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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麦克沃特

[美]约瑟夫·海勒2020年03月04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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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与约塞连搭档的飞行员是麦克沃特。每天早晨,他穿了洁净的大红睡衣裤在帐篷外刮胡子,是约塞连身边古怪、反讽、不可思议的事物之一。麦克沃特也许是所有参战人员中最疯狂的,因为他神志完全正常,却依然对战争毫不介意。他是个腿短、肩宽、面带微笑的年轻人,嘴里总是吹着快活的音乐剧曲调,玩二十一点或打扑克牌时总要把牌摔得噼啪作响,而那一次次的冲击终于使饿鬼乔崩溃于颤抖的绝望之中,开始对他愤怒地咆哮,要他别再摔牌。

“你这狗娘养的,你这是存心跟我过不去。”饿鬼乔狂暴地怒骂,约塞连则一手拦住他,让他消气。“他这么干没别的道理,就是喜欢听我尖叫——你他妈的狗杂种!”

麦克沃特抱歉地皱了皱长满雀斑却很精致的鼻子,发誓不再摔牌,但总是过后便忘。麦克沃特穿毛茸茸的卧室拖鞋和红色睡衣裤,睡觉时铺的盖的都是新熨过的彩色的,很像米洛从那个嬉皮笑脸、喜好甜食的小偷那里为他取回来的半条床单——之前米洛向约塞连借了些去核枣子去做交换,却全没用上。麦克沃特对米洛印象非常深刻,因为米洛已经在七分钱一只买鸡蛋,再以五分钱一只卖出去,这让给养军士斯纳克下士觉得很是逗乐。但是麦克沃特对米洛的印象再深,也绝对比不过米洛对那张肝病证明的印象,那封信是约塞连从丹尼卡医生那儿弄来的。

“这是什么?”米洛警觉地叫道——他撞见□□·德·科弗利少校拐骗来厨房干活的两名意大利劳工,他们正要搬一只巨大的瓦楞纸箱去约塞连的帐篷,里面装满了干果、成听的果汁和许多甜点。

“这是约塞连上尉,长官。”斯纳克下士高傲地假笑道。斯纳克下士是个自命知识渊博的人,觉得自己领先时代二十年,很不喜欢屈尊给大家做饭。“他有一封丹尼卡医生的信,想要什么水果和果汁,都可以得到。”

“这是什么?”约塞连大叫道。此刻米洛脸色煞白,开始往一边歪。

“这是米洛·明德宾德中尉,长官,”斯纳克下士嘲弄地眨了眨眼,“我们新来的飞行员。你最近这一次住院期间,他当上了司务长。”

“这是什么?”下午晚些时候,米洛把他的半条床单交给他时,麦克沃特大叫道。

“这是今天上午从你帐篷里偷走的那条床单的一半,”米洛向他解释道,显出一种紧张不安的自鸣得意,红褐色的小胡子急急颤动着,“我敢打赌,你都不知道它给人偷了。”

“怎么有人想偷床单?”约塞连问。

米洛越加激动了。“你不明白。”他断言。

而且约塞连也不明白,米洛为什么要如此急切地花费精力从丹尼卡医生那弄到那封信,而这正是问题的关键。“请给予约塞连想要的所有干果和果汁,”丹尼卡医生写道,“他说他有肝病。”

“这样一封信,”米洛沮丧地咕哝道,“可以毁掉世界上任何一位司务长。”米洛跟着那箱浪费掉的供应食品,穿过中队营地,哭丧似的来到约塞连的帐篷,就是想再看看那封信。“你要多少我都得给你。呃,信里都没说你必须亲口吃完。”

“没说倒是好事,”约塞连告诉他,“这些东西我从来不碰。我的肝脏有问题。”

“哦,对了,我给忘了,”米洛恭敬地放低嗓音说,“情况糟吗?”

“刚好够糟。”约塞连快活地答道。

“哦,”米洛说,“这话怎讲?”

“就是说再好不过……”

“我想我还是不懂。”

“……如果没有变糟的话。现在你明白了?”

“哦,现在我明白了。不过我想我还是不懂。”

“好了,你就别费神了。让我来烦心吧。你看,我其实并没有肝病,我只是有了那些症状。我有加涅特—弗莱沙克综合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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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了。”米洛说,“那什么是加涅特—弗莱沙克综合征?”

“就是肝病。”

“明白了。”米洛说着,开始疲倦地按摩他的两道浓黑的眉毛,露出内心痛楚的神情,好像等待着他正在体验的某种难熬的不适消散而去。“这么说,”他终于继续道,“我想你真的必须好好注意饮食,不是吗?”

“的确要好好注意,”约塞连告诉他,“好的加涅特—弗莱沙克综合征是很不容易得上的,我可不想毁了我的症状,所以我绝对不吃水果。”

“现在我真的明白了。”米洛说,“水果对你的肝脏不好?”

“不,水果对我的肝脏很有好处。所以我绝对不吃。”

“那你拿这些水果怎么办?”米洛问道,他费了老大的劲,艰难地克服越积越多的迷惑,才让这个憋了老半天的问题冲口而出,“把它们卖了?”

“我送人。”

“给谁?”米洛叫道,惊慌得嗓音大变。

“谁要就给谁。”约塞连高声回答。

米洛发出一声长长的悲叹,蹒跚地后退几步,苍白的脸上突然满是冒出的汗珠。他茫然地拉扯着他那丧气的小胡子,浑身战栗。

“我送了不少给邓巴。”约塞连接着说。

“邓巴?”米洛麻木地重复。

“是的。邓巴要去的水果都能吃掉,可这对他一丁点好处也没有。我就把箱子放在帐篷外面,谁想要就自己来取。阿费过来拿了些李干,他说他在食堂里从来没吃够过。你有空的时候可以查一下,因为阿费老在这里晃荡实在不好玩。一旦箱子里的供应减少了,我就让斯纳克下士给我重新添满。内特利只要去罗马,随身总要带上一整箱水果。他爱上了那儿一个妓女;她讨厌我,对他也没有什么兴趣。她有个小妹妹,那女孩从来没让他们单独待在床上。她们住在公寓楼里,合住的有一对老头老太,还有一群别的女孩,都长着肥嘟嘟的大腿,老是嘻嘻哈哈的。每次去那儿,内特利都给她们捎上一整箱水果。”

“他卖给她们?”

“不,他送给她们。”

米洛皱眉。“哦,我想他真是慷慨。”他漠然地说。

“是的,真是慷慨。”约塞连赞同道。

“而且我确信这绝对合法,”米洛说,“因为一旦从我这儿拿走,食物便是你的了。我想这些人的境况那么恶劣,得到水果一定高兴得很。”

“是的,高兴得很,”约塞连向他保证道,“那两个姑娘把水果全卖到黑市,得了钱去买俗艳的时装珠宝和廉价香水。”

米洛活跃起来。“时装珠宝!”他惊叫道,“我倒不知道。买廉价香水她们要花多少钱?”

“老头用他的那份买了纯威士忌和下流图片。他是个色鬼。”

“色鬼?”

“你会大吃一惊。”

“下流图片在罗马很有市场?”米洛问。

“你会大吃一惊。就说阿费吧,你认识他,所以从来不会怀疑他,对吧?”

“是个色鬼?”

“不,是个领航员。你认识阿德瓦克上尉,是不是?就是你到中队第一天就跑来见你的那个家伙。他说:‘我叫阿德瓦克,干的是飞行领航。’他嘴里叼着只烟斗,可能还问过你上的哪所大学。你认识他吗?”

米洛心不在焉。“我跟你合伙干吧。”他脱口而出地恳求道。

约塞连拒绝了,尽管他毫不怀疑,一旦他凭丹尼卡医生的信从食堂申领了成卡车的水果,这些水果都将归他们所有,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米洛很是丧气,不过从那一刻起他什么秘密都跟约塞连说,除了一件事,因为他精明地推断,凡是不窃取所爱国家的财产的人,也不会窃取他人财产。米洛什么秘密都跟约塞连说,除了山上那些洞穴的位置;从士麦那运回一飞机无花果之后,听约塞连说一个刑事调查部密探住进了医院,他就开始把钱埋在洞里。对于轻信到自告奋勇上任的米洛而言,司务长的职责乃是神圣的信赖。

“我竟然没意识到,我们没有供应足够的李干,”他第一天就承认道,“我想这是因为我还不熟悉。我会跟厨师长提这件事的。”

约塞连目光锐利地盯着他。“什么厨师长?”他问道,“你并没有厨师长。”

“斯纳克下士,”米洛解释道,有点心虚地往一边瞧,“他是我唯一的厨师,其实就是厨师长,虽然我希望调他去做行政勤务。我感觉斯纳克下士似乎有点创造力过盛,他认为做给养军士是某种艺术形式,总是抱怨不得不糟蹋他的才华。根本没人要他做这类事!顺便问一句,没准你知道他为什么被降为列兵,至今还只是个下士?”

“知道,”约塞连说,“他向中队下毒。”

米洛再次脸色发白。“他干了什么?”

“他把上百块军用肥皂打碎掺进甘薯里,只想证明大家趣味庸俗,像乡巴佬,不知道好坏的差别。中队每个人都病了。飞行任务都取消了。”

“哟!”米洛叫喊起来,颇有些异议,“他一定认识到他错得多离谱了,对不对?”

“恰恰相反,”约塞连纠正道,“他认识到他对得多离谱。我们把满满一盘吃完,还嚷着要求再添。我们都以为自己病了,哪里想到是被下了毒。”

米洛惊恐地吸了两声鼻子,像一只毛茸茸的棕色野兔。“那样的话,我就非调他去做行政勤务不可了。我可不想在我主管期间出这种事。你看,”他认真地掏心窝子道,“我要做的,就是让中队弟兄们吃上全世界最好的饭菜。这才是力争的目标,对不?如果一名司务长的着眼点比这还低,依我看,他就不配做司务长了。难道你不同意?”

约塞连慢慢转过身,直视米洛,眼神带着试探性的不信任。他看到一张单纯、真诚的脸——那里容不了任何精明或狡诈;一张正直、坦率的脸——长着一对斜视的大眼睛、黄褐色头发、黑色眉毛和丧气的红褐色小胡子。米洛的鼻子长而细瘦,鼻孔湿湿的,不时唏唏地吸气,鼻尖向右歪得厉害,总是偏离他所朝的方向。这是清正不移者的脸,他绝不能有意识地违背他的美德所依赖的道德准则,正如他不能把自己变成一个遭人厌弃的可鄙小人。这些道德准则中,有一条是这样的:要价多少都算不得罪孽,只要行得通。他有时会突然爆发极大的义愤,听说一个刑事调查部密探在这一带查找他时,他愤慨至极。

“他找的不是你,”约塞连想安抚他,“他在找医院里一个人,那家伙老是在检查的信件上签华盛顿·欧文的名字。”

“我可从没有在任何信件上签过华盛顿·欧文的名字。”米洛声明。

“当然没有。”

“不过那只是个骗局,想套我承认一直在黑市上捞钱。”米洛狠狠拉扯他那颜色特别的小胡子中散乱的一绺,“我不喜欢那种家伙,总在窥探我们这些人的秘密。如果政府想做些好事,为什么不追查前一等兵温特格林?他从不遵守规则和条例,总跟我砍价。”

米洛的小胡子长得很丧气,左右两撇从来不对称,就跟他那对永远无法同时看一样东西的斜眼一样。米洛可能比大多数人多看见一些东西,但没一样看得十分真切。听约塞连说卡思卡特上校把飞行次数增加到了五十五次,跟他对刑事调查部来人的反应形成鲜明对比,他显得平静而勇敢。

“我们在打仗,”他说,“抱怨要飞的任务次数太多是没用的。如果上校说我们必须飞五十五次,我们就得飞那么多。”

“唔,我不必飞那么多。”约塞连发誓说,“我要去见梅杰少校。”

“你找得到他?梅杰少校从来不见人。”

“那我就回医院去。”

“你十天前才出院,”米洛责备地提醒他说,“你不能一遇到不如意的事就往医院里跑。不,最好的做法还是完成飞行次数。这是我们的职责。”

米洛办事极为审慎,甚至不能允许自己在麦克沃特的床单被盗那天向食堂借用一包去核枣子,因为食堂的食品仍然是政府的财产。

“但是我可以向你借,”他对约塞连解释道,“因为你一旦凭丹尼卡医生的信从我这儿拿走,这些水果就全是你的了。你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甚至高价出售,不用免费送人。你不想跟我合伙干?”

“不想。”

米洛只得作罢。“那就借给我一袋去核枣子,”他恳求道,“我会还你的。我发誓会还你,还会有点额外的东西给你。”

米洛说到做到,他带着那包未开封的去核枣子,还有那个从麦克沃特帐篷里偷了床单的嬉皮笑脸、喜好甜食的小偷回来时,交给约塞连四分之一幅麦克沃特的黄色床单。这片床单现在归约塞连所有。他一不留神就赚到了,虽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麦克沃特也是如此。

“这是什么?”麦克沃特大声叫道,迷惑地直盯着他那被撕去一半的床单。

“这是今天上午从你帐篷里偷走的床单的一半,”米洛解释说,“我敢打赌,你都不知道它给人偷了。”

“怎么有人想偷床单?”约塞连问。

米洛越加激动了。“你不明白,”他断言,“他偷了整条床单,而我用你投资的那包去核枣子把它换了回来,因此床单的四分之一就归你了。你的投资赚到了非常漂亮的回报,尤其是你收回了给我的每一粒去核枣子。”米洛接着又对麦克沃特说:“半条床单是你的,因为床单原本就是你的,可我真的不明白你有什么可埋怨的,要不是约塞连上尉和我为了你插手此事,恐怕你什么都拿不到。”

“谁埋怨了?”麦克沃特叫道,“我只是想看看,这半条床单能派什么用场。”

“你可以用半条床单做不少事情。”米洛向他保证,“床单剩下的四分之一,我就自己留下了,作为对我的进取心、工作和首创精神的酬劳。这不是给我本人的,你知道,而是给辛迪加的。那是你可以用半条床单做的事情。你可以把它留在辛迪加,看它生利。”

“什么辛迪加?”

“就是我想将来成立的辛迪加,这样我就能给弟兄们提供你们应得的优质食品。”

“你想成立辛迪加?”

“是的,我想。不,一个交易市场。你知道什么是交易市场?”

“就是买东西的地方,对不对?”

“还有卖东西。”米洛纠正道。

“还有卖东西。”

“我平生就想要个交易市场。有了交易市场,你就可以做许多事情。但是一定要有个交易市场。”

“你想要个交易市场?”

“而且人人都有股份。”

约塞连还是迷惑不解,因为这是生意上的事情,而生意上的许多事情总是令他迷惑。

“让我再解释一遍,”米洛提议,神情越来越疲倦、恼怒,他突然用大拇指指指身旁那个喜好甜食、还在嬉皮笑脸的小偷,“我知道他要的是枣子,不是床单,因为他一句英语也不懂,我打定主意整个交易过程都讲英语。”

“你为什么不照他的脑袋来一下,拿走床单就是了?”约塞连问。

米洛很有尊严地紧闭双唇,摇摇头。“那样就太不公正了,”他严厉批评道,“暴力是错误的,两个错误绝不会变成正确。我的方法就好多了。我托着枣子递给他,又伸手取回床单,这时他可能以为我要跟他做交易。”

“那你在做什么?”

“其实,我就是在跟他做交易,但既然他不懂英语,我可以随时否认这一点。”

“要是他生气了,非要枣子不可呢?”

“啊,我们只要照他的脑袋来一下,拿走枣子就是了。”米洛毫不犹豫地答道。他的目光从约塞连移向麦克沃特,又移回约塞连。“我实在不明白各位在抱怨什么。我们的结果都比先前强多了。每个人都满意,除了这个小偷,其实为他操心是没道理的,因为他连我们的语言都不会讲,什么结局都是活该。你明白了吧?”

但约塞连还是不明白,米洛怎么能在马耳他七分钱一只买进鸡蛋,然后在皮亚诺萨五分钱一只卖出,还赚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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