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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芬利庄园的晚宴 · 1

[英]阿加莎·克里斯蒂2019年07月29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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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半刚过几分,我按响了芬利庄园的门铃。男管家帕克恭恭敬敬地开了门。

夜色宜人,所以我步行前来。刚踏进入宽敞的方形前厅,帕克就上前帮我脱下大衣。此时艾克罗伊德的秘书雷蒙德——一个讨人喜欢的年轻人——正好穿过前厅去艾克罗伊德的书房,手里捧着一大摞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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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好,医生。您是来赴宴的吗?还是出诊来了?”

他看见了我放在橡木药箱上的那只黑色提包,所以才有此一问。

我解释说有个孕妇临近分娩,随时有可能把我喊去,所以出门时必须做好出诊准备。雷蒙德点点头,继续往前走,然后又扭头招呼我。

“快去客厅吧,您认得路。女士们马上就到,我得先把这些文件交给艾克罗伊德先生,顺便通知他您已经到了。”

刚才雷蒙德一露面帕克就退下了,所以这会儿前厅里只剩我一个人。我对着墙上的大镜子整了整领带,径直走向正对面那扇通往客厅的门。

正要扭动门把,却听见屋里传出一阵响动——似乎是关窗子的声音。我注意到这一点完全是出于条件反射,当时我丝毫没察觉其中的重要意义。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差点迎面撞上正往外走的拉塞尔小姐。我们都慌忙连声道歉。

我头一次暗暗品评这位女管家,心想她年轻时一定相当漂亮——其实现在也还很漂亮。她满头黑发,不夹杂一根银丝;而且当她飞红了脸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那冰霜般的严厉神色也就不那么扎眼了。

我下意识地猜测,她可能刚从外头回来,因为她正喘着粗气,好像刚刚奔跑过。

“恐怕我来得早了一点。”我说。

“哦,不,不,已经过七点半了,谢泼德医生。”她停顿了片刻,又说,“我——我不知道您今晚也要来,艾克罗伊德先生没提过。”

我隐隐察觉到,我前来赴宴令她有些不快,但想不通是为什么。

“膝盖好点了吗?”我关切地询问。

“还是老样子,谢谢,医生。我得走了,艾克罗伊德太太马上就下楼。我——我刚才进来只是想看看花摆好了没有。”

她匆匆离开房间。我踱到窗边,寻思着她为何急于找个借口来解释自己在客厅出现的原因。随即我发现落地窗是朝向露台开着的,如果之前稍加留心就会注意到。这么看来,刚才的响声显然就不可能是关窗子了。

我实在无聊,又为了分散注意力、免得那些烦心事纠缠不清,就索性开始猜测刚才那声音究竟从何而来,权当自娱自乐。

壁炉里烧煤的声音?不对,根本不像。关抽屉的声音?不,也不是。

这时一件家具吸引了我的目光,他们管这东西叫银桌。桌面的盖子可以向上敞开,透过玻璃可以看见里面存放的物件。我走到桌旁细细查看,只见其中放了一两件旧银器、一只查理一世穿过的婴儿鞋、几件产自中国的翡翠雕像,还有好些来自非洲的器物古玩。为了更仔细地赏玩一尊翡翠雕像,我掀开桌盖,一不留神它却从指间滑落下去。

刚才那声音又出现了。原来是有人小心翼翼关上这张银桌的盖子。为满足好奇心,我又反复试验了两次,最后才掀开盖子认真研究里头的东西。

我正俯身于敞开的银桌上时,弗洛拉·艾克罗伊德走了进来。

很多人都不喜欢弗洛拉·艾克罗伊德,但又都免不了对她艳羡有加,在朋友面前她更是魅力十足。她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那非同凡响的美丽:一头与北欧人相似的浅金色秀发,眼珠碧蓝剔透——恰似挪威峡湾荡漾的碧波,雪白的肌肤中透出玫瑰般的红色;挺拔的双肩、纤巧的腰身充满青春气息,对于我这个早被各种病人弄倒了胃口的男性医生而言,她的健康与活力着实令人精神一振。

单纯直率的英国少女——也许我是个老古董,不过我觉得璞玉也得经过悉心雕琢才能光彩夺目。

弗洛拉走到银桌旁和我一起观赏,并对查理一世是否真的穿过那只鞋持有异议。

“不管怎样,”弗洛拉小姐继续说道,“只因为这东西被某某人穿过或者用过,就小题大做,变成了不起的宝贝,真是无聊。反正他们现在不穿也不用这些东西了。那支乔治·艾略特写《弗洛斯河上的磨坊》时[1]用的笔——诸如此类——哎,不就是一支笔吗?如果你真的喜欢乔治·艾略特,倒不如去买本《弗洛斯河上的磨坊》的平装本来研读一下。”

[1]乔治·艾略特(George Eliot18191880),英国著名诗人,《弗洛斯河上的磨坊》(The Mill on the Floss)是他的代表作之一。

“想必你从来不读这些过时的东西吧,弗洛拉小姐?”

“您错了,谢泼德医生,《弗洛斯河上的磨坊》是我的心头至爱呀。”

这倒令我欣喜不已。这年头居然还有年轻姑娘爱读这类书,而且毫不讳言自己的喜好,颇在我意料之外。

“您还没向我贺喜呢,谢泼德医生,”弗洛拉说,“难道您还没听说吗?”

她伸出左手,中指上赫然戴着一枚戒指,上头镶嵌了一颗名贵珍珠。

“我就要和拉尔夫结婚啦,”她说,“伯父高兴得很,这样一来就亲上加亲了。”

我忙握住她的双手。“亲爱的,祝你幸福。”

“我们订婚差不多一个月了,”弗洛拉平静地说,“不过直到昨天才公开宣布。伯父准备把十字岩那幢房子修缮一下,送给我们当新房。我们打算装模作样地干点农活,但其实已经计划好整个冬天都出去打猎,进城过节,然后乘游艇旅行去。我热爱大海。还有,当然,我对教区的慈善事业很有兴趣,每次‘慈母会’的活动我都参加。”

这时艾克罗伊德太太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忙不迭地为自己迟到而道歉。

遗憾的是,我对艾克罗伊德太太这个人相当反感。她浑身上下珠光宝气,人又瘦得皮包骨头,总之是个很讨人嫌的妇人。那双小眼睛里盛着冷酷的浅蓝色,无论她口头上多么热络,双目中都依然透露出冷若冰霜、城府甚深的做派。

我朝她走去,将弗洛拉独自留在窗边。她伸出一只瘦骨嶙峋、戴满戒指的手让我搀着,接着就喋喋不休地打开了话匣子。

——听说弗洛拉订婚的消息了吗?各方面都很门当户对。两个年轻人一见钟情,真是天生一对,他那么黝黑,她又那么白净。

“真不知该怎么形容,谢泼德医生,我这个做母亲的总算放下心来。”

艾克罗伊德太太叹了口气——在为自己的慈母爱心高唱颂歌的同时,那双眼睛依然精明地打量着我。

“有件事真是羞于启齿。您和亲爱的罗杰也是多年老交情了,我们都知道,他非常倚重您的判断力。换了我就不好办了——作为可怜的塞西尔的遗孀,我的身份很尴尬。但还有很多烦心事——财产的分配之类的,您也明白。我百分之百相信,罗杰准备把家产留给亲爱的弗洛拉,不过,如您所知,他对钱的态度有那么一丁点儿特别。我听说,做生意的大老板们差不多都这样。不知您能否在这问题上开导开导他?弗洛拉对您很有好感,我们都把您当做老朋友,虽然咱们真正结识的时间也才两年多一点儿。”

客厅的门又开了,艾克罗伊德太太只好收住长篇大论。我可算松了口气,因为我最讨厌干预别人的家务事,更何况我压根就不准备为了弗洛拉的继承问题去艾克罗伊德耳边吹风。要不是有人及时进来,只怕我又得费一番口舌向艾克罗伊德太太解释一番。

“您认识布兰特少校吗,医生?”

“当然认识。”我答道。

好多人都认识赫克托·布兰特——最起码也听过他的大名。据我所知,即便在常人无法涉足的地区,他的狩猎成果也异常丰硕。一提起他的名字,人们就会说:“布兰特——你该不会是说那位狩猎大王吧?”

他和艾克罗伊德之间的友情始终令我不解。这两人个性迥异,赫克托·布兰特比艾克罗伊德年轻五岁左右,两人早年间就已结为好友,虽然后来各奔前程,友谊却从来不曾消减分毫。差不多每隔两年,布兰特就会来芬利庄园住上两星期。每当你踏入庄园大宅前门,就会迎面看到一只虎视眈眈的巨大兽头,四周还环绕着数目惊人的犀牛角,那是他们友情的永恒见证。

布兰特迈着他那独特、从容、轻柔的步态走进房里。他中等身材,壮硕结实,红褐色的脸庞,面无表情,形容古怪,那双灰眼睛似乎总在眺望远方。他寡言少语,即便偶然开口也是结结巴巴,仿佛那些话是心不甘情不愿地从嘴里硬挤出来的。

“你好啊,谢泼德。”他以惯常的唐突口吻和我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径直站到壁炉前,目光越过我们的头顶,俨然是在观赏远在廷巴克图[2]发生的某件趣事。

[2]廷巴克图(Timbuctoo),位于西非尼日尔河地区,历史悠久的古城。

“布兰特少校,”弗洛拉说,“讲讲那些非洲趣闻吧,你一定无所不知。”

据说赫克托·布兰特十分厌恶女人,但我却注意到,他欣然走到弗洛拉身旁,两人一起俯身观赏银桌里的收藏品。

我担心艾克罗伊德太太又要重提财产分配的话茬,便急忙将话题扯到香豌豆的新品种上。我刚从今早的《每日邮报》上了解到一个香豌豆新品种。艾克罗伊德太太对园艺一窍不通,但偏偏爱装出一副对每日热点话题了如指掌的姿态,而且她也是《每日邮报》的读者。于是我们自作聪明地相谈甚欢,直到艾克罗伊德和他的秘书也加入进来。不一会儿,帕克来通报晚餐已经备妥了。

用餐时,我坐在艾克罗伊德太太和弗洛拉之间,布兰特坐在艾克罗伊德太太另一边,挨着他的则是杰弗里·雷蒙德。

晚宴的气氛并不欢快,艾克罗伊德明显心事重重,形容憔悴,几乎什么都没吃。艾克罗伊德太太、雷蒙德和我三人好歹还维持着谈话氛围;弗洛拉似乎受到伯父的感染,情绪也很低落;布兰特则一如既往地沉默。

刚散席,艾克罗伊德就伸手挽住我,拉我去书房。

“咖啡送来后就没人碍事了,”他解释道,“我已经吩咐雷蒙德,不让任何人来打扰。”

我暗中仔细打量一番,他显然正处于异常亢奋的状态,在屋里来来回回溜达了几分钟。然后帕克捧着托盘送来咖啡,他才坐进壁炉前那把扶手椅。

书房里的环境十分舒适:占据整面墙的书架、宽大的深蓝色皮椅;窗前有张大书桌,桌面上整整齐齐摞着分类归档的文件,另外一张圆桌上放着各种杂志和体育报纸。

“最近我的老毛病又发作了,一吃东西就疼,”艾克罗伊德边喝咖啡边平静地说,“那些药片你得多给我开一点。”

他急于给这番对话披上一层询医问药的外衣,我有点吃惊,但也配合着演戏。

“我早就猜到了,所以随身带了些来。”

“想得真周到,快给我。”

“药在大厅那只皮包里,我这就去拿。”

艾克罗伊德伸手阻止我。“你不必亲自去,让帕克代劳就行。帕克,去把医生的包拿过来。”

“好的,先生。”

帕克退下了,我正要开口,艾克罗伊德就举起手。

“不急,等等再说。难道你看不出我紧张得快撑不住了吗?”

其实我早就看在眼里,而且我也坐立不安,千万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来。

旋即艾克罗伊德又发话了。

“你去看看,窗户关紧了吗?”他问道。

我微感诧异,起身来到窗边。这不是落地窗,只是一扇普通的格子窗而已。厚厚的蓝色天鹅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窗子上部敞开着。

我正查看窗户时,帕克拿着我的包又进来了。

“都关好了。”我边说边从窗帘后走出来。

“也已经闩上了吧?”

“是啊,是啊。你怎么了,艾克罗伊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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