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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 2

[英]阿加莎·克里斯蒂2019年08月04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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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波洛先生,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纳瑟康贝。”

“你昨天下午不是还在伦敦吗?”

“乘坐快速列车三个半钟头就到这儿了。”波洛说,“我有个问题向你请教。”

“什么问题?”

“艾迪安·德索萨的那艘游艇是什么样的游艇?”

“波洛先生,我可能猜到你的心思了,但我保证事情不是那么回事,这艘船没法把人偷偷运走,事实不是你想得那样。船上没有暗舱或是密室。如果有的话,我们早就找到了。船上根本没有地方可以藏匿尸体。”

“亲爱的朋友,你误解我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想问问那是艘什么样的游艇,大的还是小的?”

“哦,这艘船真的很花哨,一定花了大价钱。油漆是新刷的,配置也很高档,看起来就是豪华阔气。”

“这就对了。”波洛说。他听起来高兴极了,布兰德警督却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波洛先生,你得到什么线索了?”他问道。

“艾迪安·德索萨,”波洛说,“是个有钱人。朋友,这一点意义重大。”

“为什么?”布兰德警督问道。

“和我最新的想法不谋而合。”波洛说。

“也就是说,你有头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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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终于有了头绪。之前我脑子一直都没开窍。”

“你是说我们大家一直都很笨。”

“不是,”波洛说,“我是说我自己。一条明晰的线索本来已经摆在了我眼前,我却没有发现。”

“但现在你肯定有了什么发现?”

“我想是这样。”

“听我说,波洛先生——”

但波洛已经挂断了电话。他从兜里找了找所需的零钱,拨通了奥利弗夫人伦敦的号码,给她打了个需本人接听的电话。

“但如果她正在忙,”他急忙加了一句,“就不要打断她的思路。”

他想起有一次打断了奥利弗夫人的创作思路,被她非常严厉地训斥了一番,说世界上从此失去了一篇以老式长袖毛衫为主题的精彩推理小说。但电话交换台的人并没在意他的顾虑。

“那么,”交换台传来询问声,“你要她本人接还是不要她本人接?”

“要本人接。”波洛说,由于他着急,只好把奥利弗夫人的创作天才当牺牲品了。听到奥利弗夫人的说话声,他松了一口气。她打断了他的道歉。

“你给我打电话真是太好了,”她说,“我正要出去给人讲座,他们要我谈谈‘我是怎样写书的’。现在我可以让秘书打电话说我有事,所以不得不耽搁了。”

“但是,夫人,别让我妨碍到你……”

“你没妨碍我什么,”奥利弗夫人非常开心地说,“否则我就要让自己出洋相了。我是说,如果问你书该怎么写的话,你会怎么说?要是我说的话,首先,你要有个想法,想好了,然后就强迫自己坐下来,写出来,就大功告成了。我只需要三分钟就可以说明白,不过一个讲座如果就这么结束,观众可能不会买账。我搞不懂人们为什么总是热衷于让作家谈怎么写作。作家就是要写,而不是说。”

“不过,我想问的也是你是怎么写出来的。”

“你可以问,”奥利弗夫人说,“但我也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是说,一个人只要坐下来写就可以了,没有那么复杂。稍等片刻,为了这次讲座,我戴了一顶傻乎乎的帽子——我得摘掉它,因为帽子磨得我的额头不舒服。”停顿了片刻之后,电话里传来奥利弗夫人如释重负的声音,“现如今,帽子只是个象征罢了,是吧?我是说,人们不会再为了戴帽子去找一个合理的理由:给头部保暖,遮挡阳光或把脸藏起来不让自己不想见的人看到。波洛先生,不好意思,你说什么来着?”

“只是一句惊叹,太不寻常了。”波洛说,声音中带有敬畏,“你总是能给我启发。我多年未谋面的一个朋友黑斯廷斯也是如此。你已经给我提供了另一个问题的线索,但先不管那些。我先问你个问题吧,夫人,你认识一位原子科学家吗?”

“我认识原子科学家吗?”奥利弗夫人惊讶地说道,“不清楚,可能认识吧。我是说,认识一些专家什么的。但我不确定他们实际是哪方面的专家。”

“但是在寻凶游戏中,你把其中一个嫌疑人设计成了一个原子科学家。”

“那个啊!那个只是为了赶时髦。我是说,去年圣诞节,我给外甥们买礼物,只有科幻小说、云霄塔和超音速玩具可买,所以在设定寻凶游戏时我想,‘把原子科学家设定为主要嫌疑人可以跟得上潮流’。再说,我如果需要一点儿科技术语的话,可以问亚历克·莱格啊。”

“亚历克·莱格——莎莉·莱格的丈夫吗?他是原子科学家?”

“是啊,他是。不是哈韦尔的,好像是威尔士什么地方,加的夫(注:又译作卡迪夫,英国威尔士东南部港口,威尔士首府。)或者布里斯托尔(注:英国英格兰西南部港口,艾冯郡首府。)的,是不是?赫尔姆河上的那个小平房只是他们租来度假的。对,这么说的话,我还真是认识一位原子科学家呢。”

“是因为在纳斯庄园见到他,你才想到要加一个原子科学家的角色吗?但他的妻子并不是南斯拉夫人。”

“说得对,”奥利弗夫人说,“莎莉是个纯正的英国人。你想必知道吧?”

“那你是怎么想到给他设计一个南斯拉夫妻子的角色呢?”

“这还真不清楚……可能是难民的缘故吧?要么是学生?也可能是那些擅自进入树林的外国女学生的缘故,她们说的英语根本不成句。”

“明白了……就是这样,很多事情我现在都明白了。”

“是该明白了。”奥利弗夫人说。

“你说什么?”

“我说,是该明白了,”奥利弗夫人说,“我是说,你终于明白了。直到现在,你似乎什么都还没有查清楚。”她的声音带着些责备。

“所有事情不可能一蹴而就。”波洛辩解说。“警方,”他又说,“已经陷入了泥潭。”

“唉,警察,”奥利弗夫人说,“如果让一个女人来做苏格兰场的厅长——”

波洛一听到这句奥利弗夫人的名言,立刻打断了她。

“情况一直很复杂,”他说,“盘根错节。但现在,我可以有把握地告诉你,我已经搞清楚了一切!”

奥利弗夫人还是无动于衷。

“我相信你,”她说,“但是,在这期间有两个人丢掉了性命。”

“是三个。”波洛纠正道。

“三个?第三个是谁?”

“一个叫默德尔的老人。”赫尔克里·波洛说。

“我没听说过这个人,”奥利弗夫人说,“报纸上有报道吗?”

“没有,”波洛说,“直到现在,大家都认为他的死只是一场意外。”

“难道不是意外?”

“不是,”波洛说,“不是意外。”

“告诉我是谁杀了他,我是说,是谁把他们杀了,你方便在电话里说吗?”

“这些事不能在电话里说。”波洛说。

“那我就挂了,”奥利弗夫人说,“我已经承受不住了。”

“等一下,”波洛说,“我还想问你一件事。我想想是什么来着?”

“你这是上了年纪的迹象,”奥利弗夫人说,“我也这样,想说的事经常想不起来——”

“有件事,小事,但让我一直纠结。是在船库里……”

他把记忆拉回到了过去,那堆连环画,在漫画的空白处,写着玛琳说过的“艾伯特和多琳总在一起”。他有种感觉,中间缺少什么东西,而这样东西他必须问问奥利弗夫人才行。

“波洛先生,你还在吗?”这时,听筒里传来接线员的声音,让再投一次钱。

投完钱之后,波洛接着说:

“夫人,你还在吗?”

“在,”奥利弗夫人说,“别再问对方在不在了,浪费那个钱。有什么事?”

“这件事非常重要,你还记得寻凶游戏吧?”

“当然记得,我们不是一直在谈这事吗?”

“我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波洛说,“我从没有读过你给参赛人员看的内容简介。原以为那份简介对于查明案情没什么用。但我错了,那份简介至关重要。而且,夫人,你很敏感,对周围的事,周围的人,都很敏感,这些都会对你产生影响,而且这种影响已经进入到了你的作品中。你本人虽然没有察觉,但这些都是你发挥丰富想象力的创作灵感。”

“你这番话都是溢美之词,”奥利弗夫人说,“但是,你到底想说什么?”

“关于这次谋杀,你掌握的信息其实比你想象得要多,只是你自己没有意识到罢了。我想问你的问题,实际是两个,但第一个非常重要。你当初设计寻凶游戏的时候,是想把尸体安排在船库里吗?”

“不是,最初不是。”

“那你打算把尸体安排在哪儿?”

“安排在别墅旁边那片杜鹃花丛中的小凉亭里。我想那个地方再合适不过了。但是后来有人,我记不起来到底是谁,坚持要把尸体安排在那个怪建筑里。太荒唐了,那个主意真是太荒唐了!任何人都有可能闲逛到那个地方,尸体不用任何线索就能找到。有些人真是太愚蠢,我当然不会同意。”

“所以,你就接受了船库的建议?”

“是的,当时就是这样。我也实在找不出任何反对的理由,虽然我仍然认为小凉亭是最好的地方。”

“对啊,第一天你给我描述的大框架就是这样的。还有一个问题,你是否记得曾对我说,在给玛琳消遣的一张‘连环画’上有最后一条线索?”

“当然记得。”

“告诉我,是不是类似这样的句子(他使劲儿回忆自己站在船库里读过的一些潦草的字句):艾伯特和多琳总在一起;乔治·帕基经常在树林里吻徒步旅行的女孩子;皮特看电影时总爱捏女孩子?”

“我的天哪,不是的,”奥利弗夫人话音里有点儿震惊,“那也太愚蠢了。不对,我设计的线索直接明了。”她压低自己的声音,以神秘的口吻说道:“到背包客的帆布包里去找。”

“太好了!(注:原文均为法语。)”波洛叫到,“非常棒!包里的连环画肯定会被人拿走,连环画有可能会给人提供线索!”

“帆布包肯定就放在尸体旁边的地上——”

“但我在想,那是另外一个帆布包。”

“哪来这么多帆布包,你把我都搞糊涂了。”奥利弗夫人抱怨道,“我的谋杀故事里只有一个背包。你不想知道里面有什么吗?”

“丝毫不想,”波洛说。“也就是说,”他礼貌地补充道,“我当然很愿意听一听了,不过——”

奥利弗夫人对他的“不过”一带而过。

“我认为设计得十分巧妙,”她说,话音里带着一种作家的自傲,“在玛琳的背包里,这个背包其实是那个南斯拉夫妻子的背包,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明白,明白。”波洛说着,又要陷入一头雾水。

“包里有个药瓶,装着毒药,布伦特上校用这个毒药毒死了他的妻子。那个南斯拉夫妻子曾经到这里接受过护士培训,那个乡绅为钱毒死自己前妻的时候,她就在房子里。那个护士带走了那个药瓶,后来又回来勒索他。所以,他就把护士杀了。波洛先生,这个吻合吗?”

“与什么吻合?”

“与你的想法啊。”奥利弗夫人说。

“根本不吻合,”波洛说,但又急忙补充说,“尽管如此,我还是要祝贺你,夫人。你的寻凶游戏设计得真是巧妙,肯定没人能获奖。”

“但他们还是获奖了,”奥利弗夫人说,“时间很晚了,七点左右吧。有个固执的老太太看起来是个老糊涂,但她贯通了所有的线索,成功到达了船库,不过当然了,警察当时已经在那儿了。所以她到了那里才听说了谋杀案。我想,她应该是游园会上最后一个知道谋杀的人。反正,他们还是给她颁了奖。”她显得很得意,接着又说:“那个长着雀斑的小伙子真是让人讨厌,说我酗酒,而他自己走到山茶园就放弃了。”

“夫人,”波洛说,“哪天你得把整个故事给我讲讲。”

“其实,”奥利弗夫人说,“我正在考虑把这个情节写进书里。浪费这些素材太可惜了。”

也许可以在这里提及一下,三年之后,赫尔克里·波洛读到了阿里阿德涅·奥利弗夫人的《树林中的女人》,读的时候他就在想,为什么书中的一些人物和情节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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