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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十二月二十四日 · 9

[英]阿加莎·克里斯蒂2019年08月06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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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戴维·李把自己控制得很好。他的行为举止非常平静——甚至有些不自然。他朝他们走来,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面如死灰,带着一种询问的神情看着约翰逊上校。

室内灯光照亮他前额的一绺头发,勾勒出他颧骨的轮廓。他看上去非常年轻,一点儿都不像是死在楼上的那个干瘪老人的儿子。

“好了,先生们,”他说,“我能告诉你们些什么?”

约翰逊上校说:“我了解到,李先生,今天下午在你父亲的房间里,有过一场类似家庭会议的聚会?”

“是的。非常随便的,我的意思是,你不能管它叫家庭会议之类的。”

“那时发生了什么?”

戴维·李平静地回答:“我父亲那时心情不太好,他是个老人,而且生活不能自理,理所应当的,我们都应该体谅他。他特意把我们都叫去,好像就是为了,嗯,冲我们发泄他的怒气。”

“你能记起他都说了些什么吗?”

戴维平静地说:“都是些很愚蠢的话。他说我们都很没用。每一个人,家里就没有一个像样的男人!他说皮拉尔,我的西班牙外甥女,一个就顶我们俩。他还说——”戴维停住了。

波洛说:“李先生,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复述他的原话。”

戴维不情愿地开口:“他的用词相当粗俗。他说他希望这世上的什么地方还有他的孩子,更好的儿子——即使他们生错了地方……”

他敏感的脸上露出对他所复述的话的厌恶之情。

萨格登警司抬起头来,突然警觉地向前欠身,说:“你父亲有没有特别针对你的哥哥乔治·李说些什么?”

“对乔治?我不记得了。噢,对,我想父亲告诉他今后必须减少开支,因为要降低给他的生活费。乔治非常沮丧,脸红得像只煮熟的火鸡。他气急败坏地说钱再少就不可能应付过来了,我父亲冷酷地说他必须想办法应付,还说最好让他妻子帮忙节省。这真是恶毒的挖苦,因为乔治一直很节约,精打细算,攒下每一分钱;而玛格达莱尼,我认为,她生活奢侈——甚至可以说挥金如土。”

波洛说:“这么说,她也被惹恼了?”

“是的。除此之外,我父亲还说了些别的难听的话——提到她曾和一名退役的海军军官共同生活,当然,他指的是她父亲,但那话听起来带有其他暧昧的意思。玛格达莱尼的脸涨得通红,情有可原。”

波洛说:“你父亲提到他已故的妻子——你的母亲了吗?”

热血涌上戴维的太阳穴,他握紧双手,放在面前的桌子上,微微颤抖着。

他有些喘不上气,低声道:“是的,他提到了,他侮辱了她。”

约翰逊上校说:“他说了什么?”

戴维的语气生硬。

“我不记得了,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波洛温柔地问:“你母亲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戴维简短地回答:“她死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

“她在这儿,也许,过得不是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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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维轻蔑地笑了一下。

“和我父亲那样的男人生活在一起,谁能幸福?我母亲是一个圣人,却带着一颗破碎的心离开了人世。”

波洛接着说:“你父亲,或许,也为她的死感到难过?”

戴维支吾道:“不知道。我离开了家。”

他停了一下,接着说:“你们可能还不知道,在我这次回来之前,我已经有快二十年没见过我父亲了。因此请你们明白,我无法告诉你们他的生活习惯、他有没有敌人,或者这儿都发生了什么。”

约翰逊上校问道:“你知不知道你父亲有很多值钱的钻石,就放在他卧室的保险箱里?”

戴维漠不关心地说:“是吗?听起来真够蠢的。”

约翰逊说:“你能简要地叙述一下你昨晚都干了些什么吗?”

“我?噢,我晚饭一结束就从餐桌边走开了。我觉得那样很无聊,一群人围坐在桌边喝酒。再加上我看得出阿尔弗雷德和哈里已经快吵起来了。我讨厌斗嘴,于是溜了出来,跑到音乐室去弹钢琴。”

波洛问道:“音乐室就在客厅隔壁,是这样的吗?”

“是的。我弹了好一会儿,直到——直到事情发生。”

“你具体都听见了些什么?”

“噢!一阵从远处传来的声音,像是楼上的什么地方家具翻倒了,接着就是一声非常可怕的喊叫。”他又攥紧了双手,“就像一个地狱里的灵魂在呼号。上帝啊,太可怕了!”

约翰逊说:“就你一个人在音乐室里吗?”

“嗯?不,我妻子,希尔达也在那儿。她是从客厅过去的,我们……我们和其他人一起上了楼。”

他又紧张地补充道:“你们不需要我……描述……到那儿以后都看见了什么吧,不用吧?”

约翰逊上校说:“不,完全不需要。谢谢你,李先生,没别的事了。我想,你并不知道谁想谋杀你的父亲吧?”

戴维·李毫不顾忌地说:“我认为很多人都有这个想法!只是不能确定具体是谁。”

他匆匆走了出去,重重地关上了门。

13

约翰逊上校刚一清嗓子,门就又开了,希尔达·李走了进来。

赫尔克里·波洛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他必须承认,研究李家人娶的妻子是项很有意思的课题。有聪明机智、如猎犬般优雅的莉迪亚,有俗不可耐、摆着架子的玛格达莱尼,还有现在这位,让人舒服、有力量感的希尔达。尽管她顶着过时的发型,穿着不流行的衣服,波洛仍看得出,她比外表看起来的还要年轻。她鼠褐色的头发丝毫没有变灰,淡褐色的眼睛透着坚定的眼神,镶嵌在胖胖的脸上,闪着和善之光。他想,这真是一个好女人。

约翰逊上校的口气前所未有地和蔼。

“……我知道你们的压力都很大,”他说道,“我们从你丈夫那儿得知,李夫人,这是你第一次到戈斯顿霍尔来?”

她点头表示同意。

“在此之前,你了解你的公公李先生吗?”

希尔达的嗓音令人愉快。

“没有,我们是在戴维离家后不久结婚的。他一直不想和这个家有任何牵连,在此之前,我们谁都没见过。”

“那么,这次怎么会来呢?”

“我公公写信给戴维,着重强调他已经一把年纪,希望今年圣诞节所有的孩子都能陪在他身边。”

“而你丈夫答应了这个请求?”

希尔达说:“他会接受这个请求,恐怕都是由我促成的。我误解了当时的情况。”

波洛插话说:“能否解释得更清楚一点儿,夫人?我认为你告诉我们的事或许会很有价值。”

她马上转向他,说:“那时我从未见过我公公,不知道他的真实意图是什么。我猜想他又老又孤独,所以想跟孩子们和好。”

“那么在你看来,他的真实意图又是什么呢,夫人?”

希尔达迟疑了一会儿,接着慢慢地开口。

“毫无疑问,我一点也不怀疑,我公公的真实意图不是想和解,而是挑起争斗。”

“以什么方式呢?”

希尔达低声说:“暴露人性中最恶劣的本能,他以此为乐。他有些……我该怎么说呢,过头了,顽皮得有些残忍。他希望能让家庭成员们全都彼此不和。”

约翰逊严肃地问:“他成功了吗?”

“噢,是的,”希尔达·李说,“他成功了。”

波洛说:“夫人,我们得知今天下午发生过一件事。我想,当时的场面堪称激烈。”

她点了点头。

“你能为我们描述一下吗,尽可能如实描述,如果你愿意的话。”

她考虑了一会儿。

“我们进去的时候,我公公正在打电话。”

“给他的律师,对吗?”

“对,他叫查尔顿先生,是这个名字吧,我不太记得了,过来一趟,因为他想立一份新遗嘱。他说那份旧遗嘱过时了。”

波洛说:“仔细想想,夫人。在你看来,你公公是有意让你们都能听到这通电话,还是说碰巧?”

希尔达·李说:“我几乎可以肯定,他是故意让我们听见的。”

“目的就是挑起你们之间的怀疑和猜忌?”

“是的。”

“那么,实际上,他可能根本不打算改动他的遗嘱?”

对此她并不赞同。

“不,我认为这部分确有其事。他很可能确实想立一份新遗嘱。只是他乐于强调一下这件事。”

“夫人,”波洛说,“你知道,我不是官方的人,因此我问的问题或许和英国的执法官员有所不同。我真的很想知道,是什么让你觉得他确实想立一份新遗嘱,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你的直觉,而不是观察与推测,你个人的想法。女人,总会第一时间产生些想法,感谢上帝。”

希尔达微微一笑。

“我丝毫不介意告诉你我是怎么想的。我丈夫的姐姐詹妮弗,嫁给了一个西班牙人——胡安·埃斯特拉瓦多斯。他们的女儿,皮拉尔,第一次到这儿来。她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女孩,而且,她是这个家唯一的第三代人。她能来老李先生非常高兴,他对她宠爱到了极点。在我看来,他想在新遗嘱里给她留一笔数目可观的钱。在那个旧遗嘱里,他可能只给了她一笔小数目,甚至可能一点儿都没有。”

“你认识你丈夫的姐姐吗?”

“不认识,我从没见过她。我记得她的西班牙丈夫死得很惨,而且就在婚后不久。詹妮弗一年前也死了,皮拉尔成了个孤儿。正因如此,李先生才让她来英国,和他一起住。”

“家里的其他成员欢迎皮拉尔的到来吗?”

希尔达平静地说:“我想他们都很喜欢她。家里有一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她呢,看上去喜欢住在这儿吗?”

希尔达慢悠悠地说:“我不知道,对于一个在南部,我指西班牙,长大的女孩来说,这里一定是个阴冷古怪的地方。”

约翰逊说:“现在这个情况,即便生活在西班牙也不会太令人愉快。好了,李夫人,我们想听你复述一下今天下午的那场谈话。”

波洛低声道:“抱歉,我把话题带偏了。”

希尔达·李说:“我公公打完电话之后转过头,看着我们笑,说我们看起来都很阴沉。接着他说他累了,今天想早点休息,任何人晚上都不要来找他。他说他想为圣诞节保持一个良好的状态,差不多就是这样。”

“然后……”她的眉头因努力回忆而紧锁,“我想他说了些关于要一个大家庭才能欢度圣诞之类的话,接着就谈到了钱。他说这个家以后需要更多的开支来维持。他告诉乔治和玛格达莱尼日后必须节省,说她应该自己做衣服。我认为这真是个老掉牙的观点,因此一点儿也不奇怪这会惹恼她。他还说他的妻子针线活儿做得很好。”

波洛温和地问:“关于她,他就说了这些吗?”

希尔达脸红了。

“他稍稍提了一下她的头脑。我丈夫深爱着他的母亲,这使他非常难过。就在这时,李先生突然冲着我们所有人吼了起来,他自顾自地发着火。我能理解,当然,他的感受——”

波洛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她。

“他有什么感受?”

她将平静的目光投向他。

“他很失望,当然了,”她说,“因为他没有孙子,我的意思是没有男孩,李家后继无人了。我能看出这一苦恼已经在他心上沉积很久了,突然间,他再也忍耐不住了,因此就把怒气发泄到了儿子身上,说他们是一群容易感伤的老女人这一类的话。当时我很替他难过,因为我能体会到,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伤害。”

“后来呢?”

“后来,”希尔达慢慢地说,“我们就都走了。”

“那是你最后一次见到他?”

她点点头。

“案发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和我丈夫在一起,在音乐室里,他在给我弹琴。”

“后来呢?”

“我们听见楼上传来桌椅倒地、瓷器被打破的声音,发生了一场可怕的打斗。接着就响起他的喉咙被割开时发出的恐怖尖叫……”

波洛说:“那尖叫声确实非常可怕,是不是?”他顿了一下,“像地狱里的灵魂发出的?”

希尔达·李说:“比那更糟!”

“什么意思,夫人?”

“那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发出的……不像是人类的声音,而像野兽……”

波洛严肃地说:“那么,这就是你对他的评价了,夫人?”

她突然悲痛地举起一只手捂住嘴,视线低垂,注视着脚下的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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