鲲弩小说

第四章 在柯曾大街

[英]阿加莎·克里斯蒂2019年08月07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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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里克·凯特林夫人住在柯曾大街。管家开门后,一眼就认出了冯·阿尔丁,并对他展现出欢迎的微笑,紧接着,他领着这位百万富翁走上楼梯,来到位于二楼的双厅房间。

那个正坐在窗口的女子一看到冯·阿尔丁,立刻惊呼起来。

“噢!爸爸!我实在太高兴了!我成天给奈顿少校打电话,想跟您联系。可是他总是不能告诉我您回来的确切时间。”

露丝·凯特林今年二十八岁,她算不上美丽,也跟“迷人”这个词沾不上边,但是她身上的各种色彩却着实吸引人。冯·阿尔丁年轻的时候曾被称作“胡萝卜”和“生姜”,露丝遗传了他的基因,拥有一头赤褐色的头发,再配上黝黑的眼睛,墨黑的睫毛,这一切使得她的外貌像被艺术加工过了一样。而且她还会根据自己的这些色调来打扮自己。她有着修长的身材,且仪态优美,乍看之下真像拉斐尔画笔下的圣母。如果有人再仔细端详她的脸庞,就会发现她拥有同她父亲一样线条刚硬的下巴,这样的线条对男人来说很合适,但出现在女人的脸上就显得不是那么和谐。从小时候开始,露丝·冯·阿尔丁就惯于坚持己见,假如有人敢于挑战她的固执,那他将很快会意识到:冯·阿尔丁的女儿是从不屈服的。

“奈顿告诉我,你给他打过电话。”冯·阿尔丁说,“半小时前我刚刚从巴黎回来,德里克到底是怎么回事?”

露丝气得满脸通红。

“这事儿简直难以启齿,”她喊道,“他——他完全不听我说的话。”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慌张与愤怒。

“他会听我的话的。”百万富翁冷酷地说。

露丝继续说道:“我上个月压根没怎么见到他。他和那个女人整天到处胡混。”

鲲。弩。小。说。

“和哪个女人?”

“米蕾,那个在帕提农饭店跳舞的舞女。”

冯·阿尔丁点了一下头。

“上星期我到雷康布里家去过,我和他父亲,雷康布里勋爵谈了谈,他很喜欢我,也完全站在我这边,他说他一定找机会教育他的儿子。”

“算了吧。”冯·阿尔丁嗤之以鼻。

“您为什么这么说?爸爸。”

“露丝,你一定知道为什么我对此不屑一顾。可怜的老雷康布里,他完全是个没用的家伙。他当然站在你这一边,当然要安抚你的情绪。想想吧,他的儿子,也就是他的继承人,娶了全美富豪榜上赫赫有名的人的女儿,他当然不想让这事儿黄了。但是,世人都知道,他的一只脚已迈进了坟墓,他的儿子已经听不进他的任何话了。”

“爸爸,您能帮点忙吗?”停顿了一两分钟之后,露丝哀求道。

“当然。”百万富翁思考片刻之后继续说,“我可以做任何事情,但只有一件事对你来说是真正有好处的。露丝,告诉我你现在心中有多少勇气?”

露丝凝视着父亲,冯·阿尔丁对女儿点了点头。

“就像我刚刚说的那样,你是否有勇气向公众承认自己犯的这个错误?这是唯一可以使你摆脱这种尴尬境地的办法,和过去一刀两断,开始新的生活吧!”

“您是说……”

“离婚。”

“离婚!”

冯·阿尔丁冷冷地一笑。

“露丝,你说这个词的时候好像你从未听到过它似的。可是你周围的朋友中每天都有人离婚。”

“话虽如此,可是……”

露丝说不下去了,她咬紧了嘴唇。父亲看了她一眼,投以理解的目光。

“露丝,我了解你。你同我一样,不能忍受这样轻易的放弃。可是我已学会了,而你也要尝试去学习,那就是:有很多时候,放弃是唯一的选择。我可以做很多事情让德里克重新回到你的身边,可是在那之后,这些痛苦还是不会远离你。他已经无可救药了,露丝,他将越来越堕落。我经常责备自己,为什么会允许你同他结婚。但是你就是看中了他,而且那时候看起来他正迫不及待地想要翻开人生的新篇章。再说了,在你的婚姻问题上,我曾阻止过你一次。”

说最后一句话时,冯·阿尔丁没有抬眼看女儿,否则他会发现露丝的脸色瞬间起了变化。

“您确实成功阻止过我一次。”露丝·凯特林的声音很僵硬。

“可惜我当时实在太过心软,没有阻止你第二次。我可以告诉你,我现在有多后悔。露丝,这些年你过得太糟糕了。”

“您说的没错。”凯特林夫人赞同道。

“所以我说这一切应该结束了!”他用手“啪”地拍了一下桌子。“你可能对那家伙还有留恋。到此为止吧!面对现实!德里克·凯特林是为了钱才和你结婚的。这就是全部的事实。让他从你的生活里滚蛋,露丝!”

很长一段时间,露丝死盯着地板,随后她头也不抬地说:

“可是,如果他不同意呢?“

冯·阿尔丁惊讶地看着她。

“在这件事上他压根没有发言权。”

露丝又激动起来,她咬着嘴唇说:

“不,不,不,他当然没有说话的机会。我只是说——”

她停下来,她的父亲尖锐地看了她一眼。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停顿了一会儿,仔细斟酌了一下措辞,继续说道,“他可能不会让这事儿这么轻易结束。”

百万富翁简直要咆哮起来。

“你是说他会跟我打官司?让他去!只要他敢!但是我要告诉你,你的判断肯定是错误的。我不相信他会这样做。不论他去找哪个律师,律师都会告诉他与我作对,他全无胜利的可能。”

“难道您不觉得他会……”露丝犹豫不决,“我是说,他可能会为了折磨我而制造出许多麻烦,让整件事变得非常难堪?”

父亲看着女儿,脸上现出不解的神色。

“你是说,官司会变得很难堪?”

他摇摇头。

“不,不太可能。你看,要打官司的话,他必须要有所依凭。”

露丝没有回答父亲的话,冯·阿尔丁严肃地看了女儿一眼。

“露丝,过来,说出来吧,有什么事情困扰你,都说出来吧。”

“没事儿,爸爸,确实没有什么。”

但是露丝的声音很不坚定。

“你是怕公共舆论?是吗?这个让我去处理好了,我会让一切都悄然无声地过去。”

“那好吧,爸爸,如果您觉得这是最好的处理方法。”

“露丝,你还是喜欢这小子?是吗?”

“不。”

露丝的声音很坚决,冯·阿尔丁感到十分满意,他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的小女孩。完全不用担心。现在忘掉这些烦恼的事情吧,我从巴黎给你带回了一点儿小礼物。”

“给我的?一定是些非常漂亮的东西吧?”

“但愿你能觉得它们非常漂亮。”冯·阿尔丁微笑着说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纸包递给她。露丝迅速撕去外面的包装纸,打开盒子,发出了长长的一声“啊!”的惊叹。露丝·凯特林喜欢宝石,她一向喜欢这些玩意儿。

“噢,爸爸,这多好看啊!”

“是货真价实的好东西!”百万富翁满意地说道,“你喜欢吗?”

“何止是喜欢,简直是至宝,您是怎么得到手的?”

冯·阿尔丁微微一笑。

“哈,这是我的秘密。当然,交易必须在暗地里进行。这些首饰太有名了。看到中间的那颗大宝石了吗?你可能已经听过它的名字,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火焰之心’。”

“‘火焰之心’!”露丝重复道。

她从盒子里取出宝石,把它握在手心贴在胸前。百万富翁看着自己的女儿,想着那些曾佩戴过这块宝石的女人们,想着因为宝石而引起的一系列的伤心、绝望和嫉妒。“火焰之心”同所有那些有名的宝石一样,身后也有着悲剧和暴力的故事。此刻,这宝石被牢牢地握在露丝·凯特林的手心里,它身上那种邪恶的力量似乎消失了。这个美国女人似乎能以她的冷静和镇定来抵御一切悲剧和令人心碎的事情。露丝把宝石放回盒中,然后跑到爸爸面前,跳起来搂住了他的脖子。

“谢谢,谢谢,谢谢!爸爸,这件首饰太好了。您总是送给我最好的礼物。”

“就应该这样。”冯·阿尔丁亲切地说,拍拍女儿的肩膀,“你就是我的一切,小露丝。”

“爸爸,您能在这儿待到吃饭的时候吗?和我一起吃饭?”

“恐怕不能。你不是要准备出门了吗?”

“是的,我原来打算要出门。但没关系,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我完全可以推掉它。”

“不,”冯·阿尔丁说,“你尽管去吧,反正我还有好多事要做。明天见,亲爱的。若是我给你打电话,我们能够在加尔布雷恩那儿见面吗?”

加尔布雷恩和卡斯博森,都是冯·阿尔丁在伦敦的诉讼律师。

“呃,好吧,爸爸。”她犹豫了一下,“我希望这件事不会妨碍我去里维埃拉(注:里维埃拉(Riviera),位于地中海沿岸,包括意大利的波嫩泰、勒万特和法国的蓝岸地区,为旅游度假圣地。)的旅行。”

“你什么时候出发?”

“十四号。”

“那没有什么问题,毕竟还需要一段时间来安排这件事情。另外,露丝,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不会把这些宝石带出国。你最好把它们存在银行里。”

露丝点点头。

“我可不愿意因为这颗‘火焰之心’而使你遭劫或被暗杀。”百万富翁开玩笑说。

“可是您却那样随意地把宝石装在口袋里到处走。”女儿笑着回应。

“是的——”

她从父亲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些与平时不一样的东西,那种迟疑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怎么了,爸爸?”

“没什么。”他笑了,“想起了我在巴黎的那场小小的冒险。”

“冒险?”

“是的,就在我买这些东西的那天晚上。”他指着那个宝石盒子说道。

“说给我听听嘛。”

“没什么好说的,孩子。只是有些恶棍想找麻烦,我朝他们开了枪,然后他们就被吓跑了。就这些,没什么大事儿。”

她带着骄傲的表情看着她父亲。

“您可真是条好汉,爸爸。”

“你说的没错,露丝。”

他亲昵地吻了女儿一下然后转身走了。一回到萨伏依酒店,他就对奈顿指示道:

“在我的笔记本里有一个叫哥比的人的地址,你找出来,通知他明天九点半到我这里来。”

“好的,先生。”

“我还想和凯特林先生谈一谈。掘地三尺你也要帮我找到他。试试去他常去的俱乐部,不惜代价,一定要联系到他,让他明天上午来见我。最好帮我把时间安排在十二点左右,这种人是不会早起的。”

秘书点了点头,表示他已经明白了要做的事情。冯·阿尔丁全部交代给他的这位雇员之后便离开了。洗澡水早已准备好,他舒舒服服地躺在热水中,回想起了先前同女儿的谈话。大体上他还是满意的。他早就敏锐地看出离婚是帮助女儿摆脱困境的唯一办法,而且女儿比他希望中的要更加愿意采取这个方法。然而,尽管女儿表现得十分顺从,他仍然隐约感觉到这件事有些让人不太放心,在她的行为举止中,他觉出有些非常不自然的地方。他紧锁起眉头。

“也许是我想多了,”他咕哝着,“不过,我敢打赌,她肯定有些事情瞒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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