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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瓦伊娜小姐的判断

[英]阿加莎·克里斯蒂2019年08月07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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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瑟琳坐在瓦伊娜小姐的卧室里,望着窗外。天下着雨,虽然不大,却一直默默地坚持不懈地下着。窗外是一座花园,花园中延伸出一条小径直通大门,两旁是修剪得非常整洁的小花坛,花坛中盛开着玫瑰和粉色、蓝色的风信子。

瓦伊娜小姐躺在一张巨大的维多利亚式的木床上,早餐的餐盘被她搁置在一边,此时她正忙于阅读拆封那些信件,还时不时地蹦出一两句非常苛刻的评论。

凯瑟琳手中是一封已经拆开了的信,她正在从头开始读第二遍。这封信是从巴黎的里兹饭店寄来的,内容如下:

亲爱的凯瑟琳小姐,我相信您的身体一定如之前一样的健康,并且英国的冬天也不会使您意志消沉下去。我本人首先要做一个深刻的检讨。请别认为我此时正在此地度假。过不久我就要去英国了,希望能在那儿与您愉快地再次相会。咱们必须见一面,不是吗?我一到伦敦就会给您写信的,您应该不会忘了在那个案件中我们还是战友吧?我想您一定不会忘记的。小姐,请您多保重,向您致以我最崇高的敬意。

赫尔克里·波洛

凯瑟琳微微皱了皱眉,信中的有些内容让她十分困惑。

“这些全都是唱诗班孩子的琐事。”瓦伊娜小姐的声音传了过来,“汤米·桑德斯和艾伯·戴克斯两个人坚决不能用,否则我绝不会签同意书的。我都不知道这两个孩子明不明白他们每周日在教堂里应该做些什么。汤米每次都只会唱‘噢,上帝呀,请尽快救赎我们吧’,之后就再也不开口了。艾伯特·戴克斯则每次都含着一颗薄荷糖,这事儿别想逃过我的鼻子。”

“我知道,他们都是些讨人厌的小男孩。”凯瑟琳应和道。

她说完打开了手中的第二封信,突然脸颊上漾起了红晕。瓦伊娜小姐的声音也仿佛越飘越远了。

当她逐渐回过神来的时候,瓦伊娜小姐的一番长篇大论正接近尾声。

“然后我就告诉她:‘完全不可能。就像我所说的那样,格雷小姐是坦普林女士的堂妹。’这事儿你怎么看?”

“您是为了我才同别人争论的吗?您对我真的太好了。”

“如果你这么认为,那就算是吧。这些虚名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管她是不是维卡的妻子呢,那个女人就像只猫一样狡猾。她不断暗示说,你已经步入了社交圈。”

“也许她说得并没有什么大错。”

“看看你,”瓦伊娜小姐继续说,“难道你回来之后变成了一个目中无人的贵族小姐了吗?本来身处那样的环境就很容易让人变化。但是你没有变,还规规整整地穿着棉袜子和得体的鞋子,同以前一样善解人意。我昨天才跟艾伦说起这件事,我说‘艾伦,你看看格雷小姐。她在国外见了那么大的世面,也没像你那样穿着不过膝盖的裙子、细看还能发现抽丝的丝袜,和我都没见过的奇怪鞋子。”

凯瑟琳微微笑了一下。看来花点儿时间去了解一下瓦伊娜小姐的癖好还是很有帮助的。这位老太太越说越起劲。

“我非常确信,你在那样的环境下也绝对没有堕落。前些天我还在找我的剪报呢。我有不少关于坦普林女士和她的战时医院的剪报,还有别的,应有尽有。你一会儿翻出来看看,我的眼睛不管事了。它们都放在我的写字台的抽屉里。”

凯瑟琳看了看手中的信,刚准备开口说话,但又打住了话头,还是遵从了这位老太太的意愿,走到写字台那边找剪报去了。自从她回到这个村庄以来,她就无比佩服瓦伊娜小姐的毅力与勇气。她觉得自己能为她的老女友所做的事情并不是很多,但按她的生活经验,有些小事却能给老年人带来极大的乐趣。

“这有一份。”过了一会儿凯瑟琳说,“坦普林子爵夫人把她的别墅变成了战地医院,却成了小偷手中的牺牲品。她收藏的宝石被窃了,其中有名贵的翡翠,还有坦普林家族的家传宝石。”

“那可能是复制品。”瓦伊娜小姐说道,“好多社交圈女士的珠宝都这样。”

“又有一份!”凯瑟琳说,“有她一张照片,标题是:一张坦普林女士同她的女儿蕾诺斯的美照。”

“拿过来给我瞧瞧。”瓦伊娜小姐说道,“你看,孩子的脸是不是看不清楚?但我敢说这是故意的。这世上的事情啊,总是反着来,漂亮的母亲却生出不漂亮的孩子。我敢说摄影师一定觉得只有拍孩子的后脑勺才是防止尴尬的最佳方法。”

凯瑟琳大笑起来。

“‘坦普林女子爵是今年里维埃拉度假季里最聪明的女主人之一。她的别墅坐落于马丁角上。在那儿她招待了她的堂妹——格雷小姐,这位小姐最近以最浪漫的方式成为一大笔遗产的拥有者。’”

“这就是我要找的那张剪报。”瓦伊娜小姐说,“我想着是不是我漏看的哪张报纸上有你的照片。你知道这种照片经常会有的:某位夫人或者先生,拿着手杖,一只脚迈向前,之类的。从这些照片大致能看出来新闻的主人长什么样。”

凯瑟琳不再回答,她满脸困惑和担忧地摩挲着手中的这份剪报。然后她把刚刚收到的第二封信从信封里拿出来,又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接着转向瓦伊娜小姐,开口道:

“瓦伊娜小姐,我有件事想同您商量。有一位来自里维埃拉的朋友要到这里来,并且坚持要见我一面。”

“一位男士?”瓦伊娜小姐问。

“是的。”

“他是谁?”

“他是冯·阿尔丁的私人秘书,也就是那个美国百万富翁的秘书。”

“他叫什么?”

“奈顿,奈顿少校。”

“他,嗯,一位百万富翁的秘书,想来这儿见你。凯瑟琳,我现在想说一点儿对你有益的话。你是一位善良又善解人意的好女孩,尽管你很有头脑,在绝大多数的事情上都能做出正确的决定,但女人一生中都会在那么一件事情上犯傻。这个男人,十有八九是冲着你的钱来的。”

她抬手制止了想要回答的凯瑟琳,继续说:“我一直在等个机会跟你说说这类事情。什么样的人会去做一个百万富翁的秘书呢?这类人大多是为了追求舒适的生活。一位年轻人,他彬彬有礼,懂得赏鉴奢侈品,但没头脑也没资本;那他怎么才能过上比作为秘书更舒适的生活呢?显然娶一个有钱的女人是条捷径。我并不是说除了钱以外你就没有任何吸引人的地方了。尽管你一再否认,但我还是要说,你很美丽,可你已经不再年轻了,别做蠢事让自己后悔。但如果你坚持要和这个人在一起,请一定把财产同自己牢牢拴在一起。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什么。”凯瑟琳说,“如果他坚持要过来的话,您会介意吗?”

“这事儿我管不了。”瓦伊娜小姐说,“我已经尽到了我的责任,剩下的事就看你自己的考虑了。你想请他吃午餐还是晚餐呢?我可以保证,如果艾伦的脑子还正常的话她还是能做好一顿晚饭的。”

“午餐就够了。”凯瑟琳说,“瓦伊娜小姐,您真的是太好了。他让我决定后打电话给他,我这就去告诉他我们都很欢迎他来一起共进午餐。他会从镇上开车过来。”

“艾伦做炙烤番茄牛排还不错。”瓦伊娜小姐说,“虽然做得不是特别好吃,但比其他菜要好吃很多。馅饼就算了,她这个手重的姑娘做不好面点。但她做的小城堡布丁还不赖,你能尝出点儿艾博特的斯提尔顿奶酪的味道。我常听说现在的男士都很喜欢吃这种斯提尔顿奶酪,我这儿还有点儿长辈留下来的酒,好像是摩泽尔白葡萄酒。”

“噢,瓦伊娜小姐,您不用如此费事。”

“别这么说,我的孩子。绅士们都喜欢喝点儿好酒。如果你觉得他会喜欢的话,我这儿还有一些品质良好的战前威士忌。就按我刚刚说的办,别再和我争了。酒窖的钥匙放在衣帽桌的第三个抽屉左手边的第二双袜子里。”

凯瑟琳顺从地走向了老太太所指的地点。

“注意噢,是第二双袜子。”瓦伊娜小姐说,“第一双里面有我的珠宝首饰和金丝边的胸针。”

“噢。”凯瑟琳立刻缩回了手,“为什么您不把这些放在您的首饰盒里呢?”

瓦伊娜小姐轻蔑地冲通风口哼着鼻子说:

“不,完全没有必要!我对这种事情太有经验了。亲爱的,我记得很清楚,当初我那可怜的父亲在楼上有一个保险柜。他对此非常满意,得意地对我母亲说:‘玛丽,现在把你的珠宝都放在那个保险柜里吧,我会把它们都锁起来的。’我的母亲是一位很乖巧的女士,她明白绅士们都喜欢按照自己的方式办事,所以她把自己的珠宝都交给了我的父亲,让他把它们锁在了保险柜里。

“有一天晚上,一伙强盗闯了进来,他们自然而然就首先锁定了那个保险柜!我父亲在全村人面前吹嘘过他的这个保险柜,让人们觉得他一定把所罗门王的所有珠宝都锁在了这个匣子里。强盗们将保险柜洗劫一空,拿走了银制的大啤酒杯、银制的茶杯和象征我父亲身份的金碟。当然还有我母亲的珠宝盒。”

她一边回忆一边叹了口气:“我的父亲对于那些珠宝的被盗感到非常焦虑。珠宝盒里有一套威尼斯式的珠宝、许多非常精致的浮雕宝石、淡粉色的珊瑚宝石和两只镶着大颗宝石的钻石手镯。可后来,我那善解人意的母亲告诉他,她将自己的珠宝都藏在了一个塑身胸衣里,非常安全。”

“那之前她给您父亲的那个珠宝盒是空的吗?”

“宝贝,当然不会是空的了。”瓦伊娜小姐说,“如果是空的那就太轻了。我的母亲如此聪明,早就看穿了这些事。她在珠宝盒里放的都是自己的纽扣,并且都放在了非常合适的地方。靴子的扣子放在第一层,裤子的扣子放在第二层,其他各式的扣子放在其余的地方。很显然,我父亲在得知实情后非常生气,说他痛恨谎言。但我不能再继续往下说了,你现在应该去给你那个朋友打电话了。你要注意选一块好牛排,并且告诉艾伦在午餐的时候别穿她那双带洞的袜子。”

“她是叫艾伦还是海伦?瓦伊娜小姐,我觉得——”

瓦伊娜小姐闭上了她的双眼。

“我可以和其余所有人一样清楚地发出‘h’音,但我觉得‘海伦’不是一个仆人的名字。我简直不知道现在底层的那些母亲们在起名字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

中午,当奈顿来到乡下这座别墅时,雨停了。冬天的太阳耀眼地照耀着凯瑟琳,她正站在房前的花园里等待着奈顿。他像个小男孩一样急忙跑到凯瑟琳的面前。

“我希望您别介意,我只是迫切地想再见您一面。希望您住在这里的那位朋友也别介意。”

“您请进来同她认识一下吧。”凯瑟琳说,“她可能有点儿过于警惕,但她的心肠比谁都好。”

瓦伊娜小姐神态庄严地端坐在绘画室里,身上戴着一整套象征着她家族尊严的浮雕宝石。她以高贵且冷淡的态度接待了奈顿,这副仪态曾让无数热情的男子心灰意冷。而奈顿则以无法拒绝的热情同瓦伊娜小姐寒暄着,在大约十分钟之后,瓦伊娜小姐如冰雪般的冷酷就被融化了。午餐进行得非常愉快,那位名叫艾伦或者海伦的女仆穿着一双新的带有蕾丝边的丝袜,热情满满地为众人服务着。午饭结束之后,瓦伊娜小姐去小憩,凯瑟琳和奈顿一同散了会儿步,然后回来共进了下午茶。

当载着奈顿的汽车离开视线之后,凯瑟琳缓缓走上了楼梯。瓦伊娜小姐的卧室里传来了召唤她的声音。

“你的朋友走了吗?”

“是的,再次衷心感谢您允许我邀请他来。”

“不用如此谢我。你难道真的以为我是那种不让别人做任何事的老吝啬鬼吗?”

“我觉得您是我亲爱的朋友。”凯瑟琳充满深情地说。

“嗯。”瓦伊娜小姐温柔地哼哼着。

当凯瑟琳准备要离开时,瓦伊娜小姐叫住了她。

“凯瑟琳?”

“我在这儿呢。”

“我今天早上说的那些有关你朋友的话都是错误的。当一个男人另有目的时,他可以伪装得风度翩翩、小心翼翼、极具骑士精神,总之就是看起来魅力四射。但当一个男子坠入情网时,他就不自觉地表现得像一只温顺的绵羊。现在,每当那个年轻男子望向你时,他就像一只绵羊一样。我收回早上所说的那些话。他的感情是发自肺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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