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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 1

[英]阿加莎·克里斯蒂2019年08月10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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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午饭,波洛去拜访第三户人家。今天午饭吃的是炖牛尾、水煮土豆,还有莫林乐观地希望能做成煎饼的东西。它们的味道都非常奇特。

波洛慢慢地走上山。不一会儿,他的右手边就是金链花庄园了,这是由两间小屋打通改造而成的,并进行了现代风格的装潢。厄普沃德太太和那位前途无限的青年剧作家罗宾·厄普沃德住在这里。

波洛在门口暂停脚步,伸手整理了一下他的胡子。这时一辆汽车慢慢地从山上开下来,有人从车窗里用力扔出一个苹果核,正好打中了他的脸。

波洛吓了一跳,大声抗议。汽车停下来,车窗里探出一个脑袋来。

“真对不起。我打到你了吗?”

波洛停下来没说话。他看着车窗里这张高贵的脸、浓密的眉毛、花白凌乱的头发,瞬间拨动了记忆之弦,苹果核也帮助了他的回忆。

“肯定没错,”他喊道,“是奥利弗太太吧。”

确实是那位大名鼎鼎的侦探小说家。

女作家惊呼:“哎呀,是波洛先生。”她试图从车里下来。这是一辆小型轿车,而奥利弗太太是个身材高大女人。波洛赶紧上前相助。

奥利弗太太咕哝地解释道:“开了太久的车,身子都僵了。”正说着,她突然从车中挣脱出来,一下子站到了路上,犹如火山喷发一般。

一大堆苹果也随之从车里掉出来,欢快地滚下了山坡。

“袋子破了。”奥利弗太太解释道。

她把几个吃了一半的苹果从胸口拍落,然后像一只大型纽芬兰狗一样抖了抖身子。最后一颗藏在她衣服褶皱里的苹果也加入了其他兄弟姐妹的行列。

“可惜袋子破了,”奥利弗太太说,“这些可都是考克斯苹果。不过,我想在这样的乡下,应该会有很多苹果。还是说没有?也许它们都运走了。我发现今天一切都很奇怪。嗯,你好吗,波洛先生?你不是住在这里的吧,是吗?不,我敢肯定,你不住这儿。那么,我猜是因为谋杀?但愿不是我要拜访的女主人吧?”

“你要拜访谁?”

“在那儿,”奥利弗太太点点头说,“我的意思是,如果经过教堂往山下走,半路经过一幢叫金链花庄园的房子的话,那就一定是了。她长什么样儿?”

“你不认识她吗?”

“不,我可以说是为工作而来的。我的一本书要改编成戏剧了——由罗宾·厄普沃德编剧。我们打算会面一起讨论讨论。”

“我向你表示祝贺,夫人。”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奥利弗太太说,“到目前为止只有纯粹的痛苦。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掺和进来。我的书帮我赚到足够的钱了,也就是说那些吸血鬼拿走了大部分,如果我写更多书,他们会拿走更多,所以我不必过度压榨自己。但是你没有想过,让你笔下的人物说出他们永远不会说的话,做他们永远不会做的事有多么痛苦。如果你抗议,他们就说只有这样才是‘好戏’。罗宾·厄普沃德就是这么想的。大家都说他很聪明。如果他真有那么聪明,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自己写呢,放过我那可怜的芬兰人。他甚至已经不是个芬兰人了。被改成了挪威抵抗运动的成员。”她抓了抓头发,“我的帽子呢?”

波洛看着车里面。

“夫人,我想你刚才一直坐在它上面。”

“看来真是这样。”奥利弗太太看了看被压扁的帽子,表示赞同。“算了,”她乐呵呵地接着说,“反正我不怎么喜欢这顶帽子。不过我想星期天去教堂可能还用得到,虽然大主教说可以不用戴帽子,但我还是觉得老派的神职人员还是希望人们戴帽子的。快告诉我你在办什么谋杀案吧,甭管是什么。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办的案子吗?”

“记得清清楚楚。”

“很好玩,是不是?不是说谋杀本身,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而是指事后的调查。这回是谁?”

“没有夏塔纳先生那么有看头。五个月前一个给人打杂的清洁妇人被人抢劫杀害了。你可能在报纸上看过。麦金蒂太太。一名年轻男子被定罪,判处死刑——”

“不是他干的,你知道是谁干的,你要证明这一点。”奥利弗太太连珠炮似地说,“精彩!”

“你想得太远了,”波洛叹了口气说,“我还不知道是谁干的,要证明更是遥遥无期。”

“男人都这么慢吞吞的,”奥利弗太太轻蔑地说,“我很快就能告诉你是谁干的。我猜是这儿的人干的吧?给我一两天时间四处转转,我就能揪出凶手。女人的直觉,这才是你需要的。在夏塔纳案中,我的直觉就很准确,不是吗?”

波洛好心不去提醒奥利弗太太,当时她的怀疑对象一直在变来变去。

“你们男人啊,”奥利弗太太宽宏大量地说,“要是苏格兰场由女人来领导——”

这时从房子的门里传来招呼他们的声音,她的老生常谈才打住了。

“你好,”一个悦耳的男高音说,“是奥利弗太太吗?”

“是我,”奥利弗太太答应道,她低声对波洛说:“别担心。我会非常谨慎。”

“不,不,夫人。我不希望你谨慎小心。而是恰恰相反。”

罗宾·厄普沃德从小路走来,穿过大门。

他没戴帽子,穿着很旧的灰色法兰绒裤子和一件不像样的运动衫。不过,若不是有了发福的趋势,他应该是很好看的一个人。

“阿里阿德涅,我的宝贝!”他欢呼着,热烈地拥抱她。

他站开,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亲爱的,对于第二幕我已经有了一个绝妙的想法。”

“是吗?”奥利弗太太不大热情地说,“这位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

“太棒了,”罗宾说,“你带行李了吗?”

“带了,在车子后面。”

罗宾拖出两只箱子。

“真烦人,”他说。“我们没有合适的仆人。只有老珍妮特。我们还得一直迁就着她。你不觉得这样很讨厌吗?你的箱子好重啊。你在里面放了炸弹吗?”

他踉踉跄跄地走在小路上,转过头说:

“进来喝一杯吧。”

“他是对你说的。”奥利弗太太说,她从前排座椅拿出手提包,一本书,还有一双旧鞋。“你刚才说希望我不要太谨慎,是认真的吗?”

“越不谨慎越好。”

“要是我的话,是不会这样做的,”奥利弗太太说,“但它是你的案子。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

罗宾再次出现在门口。

“进来,进来。”他喊道。“我们等会儿再管车。妈咪急着要见你。”

奥利弗太太一马当先,波洛跟在她后面。

金链花庄园的室内装饰很迷人。波洛猜想他们应该为装潢花了一大笔钱,结果是奢华又低调,房子的每一片橡木都货真价实。

劳拉·厄普沃德坐在起居室壁炉旁的轮椅上,微笑着欢迎他们。她六十多岁,看起来充满活力,有着铁灰色的头发和坚毅的下巴。

“很高兴见到你,奥利弗太太,”她说,“我想你一定很讨厌别人跟你谈论你的书,但这么多年来,它们一直给我巨大的安慰,尤其是自从我成了这样一个残废以后。”

“你过誉了。”奥利弗太太说,她看起来有些不自在,像个女学生一样扭绞着双手。

“哦,这是波洛先生,我的一个老朋友。我们刚才在你家外面偶然碰到。其实是我的苹果核打到了他。就像神射手威廉·退尔 (注:瑞士民间传说中的英雄。) 一样。”“你好,波洛先生。罗宾。”

“我在,妈咪?”

“拿一些喝的来。香烟在哪里?”

“在桌上。”

厄普沃德太太问:“你也是作家吗,波洛先生?”

“哦,不,”奥利弗太太说,“他是一个侦探。你知道的,福尔摩斯那种——猎鹿帽、小提琴之类的。而且他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解决一宗谋杀案。”

隐隐传来玻璃打碎的叮当声。厄普沃德太太厉声说:“罗宾,小心点。”她对波洛说:“这可真有趣,波洛先生。”

“这么说莫林·萨摩海斯说的是真的,”罗宾叫道,“她唠唠叨叨地跟我说过她家里住了一位侦探。她好像觉得这件事很滑稽,但这真的不是开玩笑,是不是?”

“当然不是开玩笑,”奥利弗太太说,“你们中间有一个凶手。”

“是的,但是看看这里,谁被人谋杀了?还是说已经挖出了一具尸体,只是一切都还秘而不宣?”

“没有秘而不宣,”波洛说,“是你们早就知道的谋杀案。”

“麦什么太太,一个打杂的清洁工,去年秋天。”奥利弗太太说。

“哦!”罗宾·厄普沃德听起来有些失望,“但是,那个案子都结案了。”

“还没有结案,”奥利弗太太说,“他们抓错了人,如果波洛先生不能及时找出真正的凶手,那个倒霉鬼将会被绞死。这可真刺激。”

罗宾把饮料分给大家。

“白夫人 (注:一种鸡尾酒。) 给你,妈咪。”

“谢谢你,我亲爱的儿子。”

波洛微微皱起了眉头。罗宾把饮料递给奥利弗太太和他。

“好了,”罗宾说,“为犯罪干杯。”

他一饮而尽。

“她以前在这里工作。”他说。

“麦金蒂太太吗?”奥利弗太太问。

“是的。对吧,妈咪?”

“你说她在这里工作,其实她一个星期才来一天。”

“有时还只有一个下午。”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奥利弗太太问。

“正经得要命,”罗宾说,“整洁得令人发指。她把一切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东西都收进抽屉里,让你根本猜不出它们放在哪里。”

厄普沃德太太幽默地讥讽道:

“要是没有人一个星期来打扫一次,我们这小房子里很快就连转身都困难了。”

“我知道,妈咪,我知道。但是,东西要是不在原来摆放的位置上,我根本无法工作。我的笔记都被弄乱了。”

“我一点都帮不上忙真是烦人,”厄普沃德太太说,“我们有一个忠实的女仆,但她只会做一点简单的烹饪。”

“什么毛病?”奥利弗太太问,“关节炎?”

“差不多。恐怕我很快就要请个长期的护士陪护了。真是烦人。我不喜欢事事仰赖他人。”

“好啦,亲爱的,”罗宾说,“不要太激动。”

他拍拍她的胳膊。

她突然温柔地微笑看着他。

“罗宾对我像个女儿那么贴心,”她说,“他什么事都会做,什么都考虑到了。没有人能比他更体贴了。”

他们微笑着看着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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