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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 1

[英]阿加莎·克里斯蒂2019年08月11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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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利弗夫人不悦地醒了过来。她知道摆在她面前的又是百无聊赖的一天。怀着高度负责的态度,她包好了自己的最终文稿,工作完成了。她现在只能与往常一样去休息,去放松身心;变得懒懒散散,直到创作欲望再次迸发。她在房间内漫无目的地踱着步,摸摸这儿碰碰那儿,把它们拿起来又放下,看看自己的抽屉,看到里面有大量等待处理的信件,但是一想到自己刚完成了一部良心之作,她就没有心思再去处理那些恼人的事情。她想要做些有意思的事情。她想要……她究竟想要做什么?

她想起上次跟赫尔克里·波洛的谈话,他给她的警告。荒谬无稽!为什么她不能参与到跟波洛说的那个问题之中?波洛或许更想坐在椅子里,合上双手,让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同时身子舒适地在房间内休息着。对于阿里阿德涅·奥利弗来说,她可没有这样的雅兴。她会非常坚定地说,最起码自己要去做些什么。她要在这个神秘的女郎身上挖掘出更多的东西。诺玛·雷斯塔里克在哪里?她在做什么?她——阿里阿德涅·奥利弗,还能在她身上探查到什么东西?

奥利弗夫人在屋里走来走去,愈发感到心烦意乱。能做些什么呢?这很难做决定。去某个地方,去打听点事情?她应该再去一趟长麓村吗?但是波洛已经去过那里了,那些应该被探查的东西他都查到了。她还能找到什么别的借口去罗德里克·霍斯菲尔德爵士家吗?

她想再去一次博罗登大楼。在那里也许还能找到些什么。她得想一个去那里的借口。她真的不知道还能用什么借口,但是那里是唯一一个或许能获得什么信息的地方了。什么时候了?上午十点。还有很多可能……

在去博罗登大楼的路上,她想到了一个借口。不是一个什么有创意的借口。事实上,奥利弗夫人本希望能编造一个看上去更加巧妙的借口,但是她又转念一想,不如小心谨慎一点,用那种日常会用的且貌似合理的借口。她到了那个大气宏伟,而电梯间却阴气森森的博罗登大楼。她在内院里,一边慢慢走着,一边思索着。

一位杂役和搬运工正在交谈,一位送奶工推着装牛奶的车子,在靠近货运梯的地方跟奥利弗夫人攀谈起来。

他吹着欢快的口哨,车子里的瓶子哐当作响,奥利弗夫人还在出神地望着那辆搬家的货车。

“76号搬出去了。”送牛奶的工人对奥利弗夫人解释道,他误解了奥利弗夫人的关注点。他一边说着一边把一组牛奶从车里搬出来放进电梯。

“说起来,她已经搬出去了。”他补充道。他看起来是位爽朗的送奶工。

他用拇指向上指了指。

“从一扇窗户中跳了下来,七楼,就在一星期前,发生在凌晨五点。真是选了个有意思的时间。”

奥利弗夫人并不觉得好笑。

“为什么?”

“为什么她要这么做?没人知道。有人传言,是因为心智失衡。”

“那么她年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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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扯了!就是个老家伙。最少有五十岁了。”

两个工人费力地搬运着五斗橱。搬运过程中,两只桃花心木的抽屉掉落在地上,有一张纸朝奥利弗夫人飘了过来,她抓住了。

“别摔坏了东西,查理。”那个爽快的送奶工责备了一声,接着又往电梯里搬了一些牛奶瓶子。

两位搬运工争吵了起来。奥利弗夫人把那张纸递给他们,但是他们却挥手表示这东西没什么用。

下定决心之后,奥利弗夫人走进了大楼,乘电梯来到67号。门铃响了一声,很快门就被从里面打开了,一位中年女人拿着一把扫帚,明显是来清洁屋子的。

“啊。”奥利弗夫人用她最爱的单音节词语说道,“早安!嗯,我想知道有人在吗?”

“不,我恐怕她们不在,夫人。她们都出去了,去工作了。”

“是的,当然了……我上次来的时候把一个小日记本遗落在这里了。真是恼人。它肯定是落在客厅或是什么地方了。”

“哦,夫人,就我而言,我没捡到过什么类似的东西。当然了,我也不知道那是您的。您要进来看看吗?”她礼貌地打开门,放下了她刚才清洁厨房地板用的扫帚,请奥利弗夫人来到客厅。

“是的。”奥利弗夫人说道。她决心要与这位女人套近乎。“是的,我看到了,这本就是我留给雷斯塔里克小姐的书,我是说诺玛小姐。她从乡下回来了吗?”

“我想她最近都不在这里。她的床都没有人睡过。或许她还在乡下跟她的家人待在一起。我知道她上个周末回乡下家里了。”

“是的,我猜也是。”奥利弗夫人说道,“这是我带给她的那本书。一本我写的书。”

奥利弗夫人写的书似乎并没有引起这位做清洁的女人的兴趣。

“我就坐在这里。”奥利弗夫人拍了拍一张扶手椅继续说道,“最起码我记得是这样的。接着我就移到了窗边,然后又移到了沙发那里。”

她在椅子的靠垫后面拼命摸索着。那个做清洁的妇人也在沙发的坐垫下面搜索着。

“您不知道丢了这类东西多让人抓狂。”奥利弗夫人滔滔不绝地说,“我把重要的事都记录在那上面了。我十分确定今天要跟一位要人共进午餐,但是我记不起那个人是谁,午餐的地点在哪里。当然,也没准儿是明天。如果是这样的话,跟我共进午餐的人就是完全不同的其他的什么人,啊,天呐。”

“夫人,对您来说真是很难办啊,我明白的。”那位做清洁的女人满是同情地说道。

“这些公寓真是不错。”奥利弗夫人环视四周说道。

“楼层太高。”

“是的,但是视野很好,不是吗?”

“是的,但是如果是面朝东的话,冬天的冷风会灌进来。从铁制窗框里吹进来。有人装了双层窗户。啊,是的,我才不会在冬天住进这种朝东的房间,我宁愿住在底层。如果您有孩子的话,会方便很多的。您知道的,对于婴儿车和其他一些东西。啊,是的,我宁愿选择底层。想想要是失火了的话就更可怕。”

“是的,当然了,那将会很可怕。”奥利弗夫人说,“我想这里一定有逃生通道吧?”

“您不能总是有机会跑到防火门吧。我很怕失火,一贯如此。并且这里租金昂贵。您根本就不会相信他们索要的租金有多高!这就是为什么何兰小姐要找另外两位姑娘一起合租。”

“啊,是的,我想我见到了那两位小姐。凯莉小姐是一位艺术家,是吗?”

“她的确是在一家艺术画廊工作,但是工作不是很勤奋。她也作一些画,都是些奶牛啊,树木啊,那些你永远认不出的不明所以的东西。一位不怎么整洁的年轻姑娘。她房间里的样子——您简直不会相信的!但是何兰小姐,她所有的东西都是那样整洁一新。她曾在煤矿局工作,但是如今在城里做私人秘书。她说她更喜欢现在这份工作。她给刚从南美或是什么地方来的一个富有的先生做秘书。他是诺玛小姐的父亲,正是他请求何兰小姐和自己的女儿合住的,那时候正巧有一位小姐因为要结婚所以需要搬出去,她说过要找另一位小姐来合租。她当然没办法拒绝了,不是吗?更何况那人是她的老板。”

“她想要拒绝吗?”

那个女人哼了一声。

“我觉得她会拒绝,如果她知道的话。”

“知道什么?”这话问得有些过于直接。

“我明白我不该说三道四。这不关我的事。”

奥利弗夫人还是向她投去问询的目光。那位做清洁的女人败下阵来。

“也不是说她不是个好姑娘。她有点疯疯傻傻的,但是其他人也都有点疯疯傻傻的。我想她该去看看医生。有些时候,她似乎不太清楚自己是在做什么或是身处何地。这有时候会吓你一跳,跟我丈夫的侄子发病的时候很像。(当他发病的时候真是可怕极了,您根本就无法想象!)我从未见过她发病。可能她在服药,她总是吃很多药。”

“我听说她有个年轻的男朋友,她家里对他不是很满意。”

“是的,我也听说过。他来这里找过她一两次,虽然我从未见过他,但是大家都说他是那种摩登派的青年。何兰小姐不喜欢这种做派,但是现今又能怎样呢?姑娘们都是各行其是。”

“如今的姑娘们有时候真是让人失望。”奥利弗夫人说,装出一副严肃而有责任心的样子。

“家教不好,我是这么看的。”

“恐怕不是这样。一个像诺玛·雷斯塔里克那样的姑娘还是待在家里更好,而不是孤身一人来到伦敦工作,做什么室内装修的工作。”

“她不喜欢待在家。”

“真的吗?”

“她有个继母。姑娘们都不喜欢继母。我听说她的继母对她很上心,想要鼓励她振作起来,试图阻止那些花里胡哨的年轻人上门。她明白姑娘们要是挑选错了意中人会带来很多伤害。有时候,”那个做清洁的女人无比认真地说,“真是感谢老天,我没有女儿。”

“您有儿子吗?”

“我家里有两个男孩。一个在学校里,读书读得很不错,至于另外一个,他是个印刷工,工作也很勤勉。是的,他们都是好孩子。但是要注意,男孩也会招来麻烦的。但是女孩会更让人担心,我觉得。应该多去管管她们。”

“是的。”奥利弗夫人若有所思地说。“确实如此。”

她看出来这个做清洁的女人想要继续打扫卫生了。

“找不到笔记本真是太糟了。”她说,“真是十分感谢您,希望我没耽误您太长时间。”

“我希望您能找到它,您一定能找到。”那个女人亲切地说。

奥利弗夫人走出公寓,想着自己下一步的行动。她想不出今天还应该做什么进一步的行动,但是明天的计划已经了然于胸了。

回家之后,奥利弗夫人很是严肃地拿出一本笔记本,在题目《我所了解的事实》之下,记录下各种各样的事情。总的来说,她所能记录下来的事实并不多,基于她的探问,她尽可能多地写下了自己所了解的信息。何兰小姐受雇于诺玛的父亲这一事实是其中最突出的。她之前并不知道,她认为赫尔克里·波洛应该也不知道。她想打电话告诉他,但是最后还是决定把它放在心中,因为她明日还另有计划。事实上,奥利弗夫人此时此刻觉得自己与其说是个侦探小说作家,不如说是一条兴致勃勃的猎犬。她追踪着足迹,鼻子低嗅。明天早晨,嗯,明天早晨可有的忙。

依照计划,奥利弗夫人很早就起床了,饮了两杯茶,吃了一枚水煮蛋,之后就出发开始去探查。她再一次来到博罗登大楼。她不确定自己在那里是否会被认出来,所以就没有进院,而是在入口处小心谨慎地徘徊着,看着在早晨拥出的急着去上班的各色人群。他们大多是姑娘,样子看上去十分相似。用这种方式去打量人群真是很特别,人们从这个庞大的建筑中怀着各自的目的拥了出来——就像是蚂蚁窝,奥利弗夫人想。她认为人们总是对蚂蚁窝没有恰当的认识。当用鞋尖惊扰它的时候,蚂蚁就会从中漫无目的拥出来。这些小家伙形色匆匆地在口里衔着一点草,又担忧又焦虑,莽莽撞撞地不知要往哪里去,但是就如这里的人一样,谁又知道它们是否有自身的条理性呢?就比如那个男人,他刚从她身旁经过,急匆匆的,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真不知道是什么得罪了你。”奥利弗夫人想着。她走来走去,过了一会儿,就猛然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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