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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马斯顿庄园惨案 · 2

[英]阿加莎·克里斯蒂2019年08月11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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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尽我所能帮您的,我保证。”这位年轻的军人回答说,“但我没注意到任何异常之处。您知道,尽管马尔特拉瓦斯一家和我家是至交,但我个人对他不太了解。”

“你来到这里——是什么时候?”

“星期二下午。我星期三一大早就进了城,因为船大约十二点从蒂尔伯里驶出。但我得到了一些消息,于是改变了计划。您大概也听见了,就像我跟马尔特拉瓦斯夫人解释的那样。”

“你要回东非去,我听说?”

“是的。我从战争一开始就在那边了,那是一个伟大的国家。”

“果然如此。那么星期二的晚餐上你们谈论了些什么呢?”

“哦,我也说不清楚。就是零零散散的日常话题吧。马尔特拉瓦斯夫妇问候了我们一家人,后来我们讨论了德国赔款的问题,马尔特拉瓦斯先生又问了许多有关东非的问题,我也给他们讲了一两个故事,我想就是这些了。”

“谢谢你。”

波洛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说:“如果你允许的话,我想做个小试验。你跟我们讲过了全部有意识的自我认知,我现在想考查一下你潜意识的自我。”

“心理分析之类的吗?”布莱克说,能看出他有点紧张。

“哦,不是,”波洛鼓励他说,“你瞧,是这样的,我对你说一个词,你用另一个词作答,以此类推。要你的第一反应,任何词语都行。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可以。”布莱克慢慢地说,不过他表情有点不自然。

“请记下这些词,黑斯廷斯。”波洛说。然后他从兜里掏出怀表样式的大手表,放在桌上他这一侧,“我们开始吧。白天。”

片刻停顿后,布莱克回答说:

“夜晚。”

随着波洛继续进行,他回答得越来越快了。

“名称。”波洛说。

“地点。”

“伯纳德。”

“萧。”

“星期二。”

“晚餐。”

“旅行。”

“船。”

“国家。”

“乌干达。”

“故事。”

“狮子。”

“鸟枪。”

“农场。”

“射击。”

“自杀。”

“大象。”

“象牙。”

“金钱。”

“律师。”

“谢谢你,布莱克上尉。过半小时后我可能需要占用你几分钟时间,可以吗?”

“当然可以。”这位年轻的军人好奇地看着他,擦了下额头站起来。

“那么现在,黑斯廷斯,”波洛关上门后笑着问我,“一切都明白了,不是吗?”

“我没明白你的意思。”

“你从这一系列词语里看不出什么吗?”

我详细查看了一遍,但不得不摇了摇头。

“我来帮帮你吧。首先,布莱克在规定时间限制下回答得不错,没有停顿,因此我们可以认为他没有故意隐瞒。‘白天’对‘夜晚’和‘地点’对‘名称’是正常的关联。我从‘伯纳德’开始做起了文章,这个词可能暗示出他究竟有没有碰到过当地那位医生。显然他没见过。在我们先前谈话的影响下,他用‘晚餐’回应了我说的‘星期二’,而‘旅行’和‘国家’对应的则是‘船’和‘乌干达’。这清楚地表明了去往海外的行程比来这里重要。‘故事’让他回想起在晚餐时讲的关于‘狮子’的故事。我继续说‘鸟枪’,他回答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词‘农场’。当我说‘射击’时,他马上回答‘自杀’。中间的关联似乎变得明朗了。他认识的一个人在农场的某个地方用鸟枪自杀了。记住,他的思维还停留在晚餐时讲的故事上面。我觉得如果我叫布莱克上尉回来,让他重复他星期二晚上在餐桌上讲的那个自杀的故事,你就会认可我描绘得比较接近实际情况了。”

布莱克在这个问题上表现得足够坦承。

“是的,仔细想来,我是跟他们讲过那个故事。有个小伙子在农场举枪自尽了。用鸟枪打的,穿过上腭,子弹留在了脑袋里。医生们一直苦苦思索——死者除了嘴唇上有点血迹之外没有表现出其他异样。但是怎么——”

“怎么和马尔特拉瓦斯先生的事有关系吗?你不知道吧,我猜,他被发现时旁边有把鸟枪。”

“您是说我的故事促使他——哦,这可太吓人了!”

“别自寻苦恼了——也许是这样,也许有其他可能。嗯,我必须给伦敦打个电话。”

波洛打了很长时间的电话,然后若有所思地回来了。下午他撇开我,独自出去了,直到晚上七点钟才回来,叫嚷着不能再拖延下去了,必须把消息告诉那位年轻的寡妇。我对她的同情心又不自觉地泛滥起来。她身无分文,又发现丈夫为了确保她将来的生活而自杀,这对任何女人来说都是难以承受之重。然而我私下里抱有希望,那个年轻的布莱克也许可以在她悲痛初期过后安抚好她。显然他对她非常仰慕。

我们拜访这位女士的过程可真是痛苦。她强烈拒绝接受波洛摆出的事实,最后当她终于相信时痛哭流涕。尸检也证实了我们的怀疑。波洛对这位可怜的女士表示非常抱歉,但他毕竟受雇于保险公司,又能如何?当他准备离开时,轻轻地对马尔特拉瓦斯夫人说:

“夫人,你比任何人都更应该懂得死亡是不存在的吧!”

“您是什么意思?”她结结巴巴地说,眼睛睁得老大。

“你从没参加过任何降神术的集会吗?你是信通灵的,对吧。”

“我的确听人说过通灵的事。但您是不信降神术的,没错吧?”

“夫人,我见过一些稀奇古怪的事。你知道他们说村庄里这所房子闹鬼吧?”

她点头,此时女仆通报说晚餐准备好了。

“你们何不留下来吃些东西呢?”

我们欣然接受了,我感觉我们的存在虽然没能使她完全远离悲伤,但还是能帮她分散一点注意力。

我们刚喝完汤,这时从门外传来一声尖叫,还有打碎餐具的声音。女仆站在那儿,手放在胸前。

“有个人站在走廊里。”

波洛冲了出去,很快又回来。

“没有人啊。”

“没人吗,先生?”女仆有气无力地说,“哦,真是吓我一跳!”

“怎么回事?”

她声音低得都快听不见了。

“我以为……我以为是主人……看起来像他。”

我看见马尔特拉瓦斯夫人吓得不轻,又联想到了古老的迷信中讲过,自杀的人是不会安息的。我相信她也想到了这点。过了一会儿,她抓住波洛的胳膊尖叫起来。

“您听到声音了吗?敲了三下窗户?他经过房子时总是像这样敲。”

“常春藤,”我叫道,“是常春藤碰到了窗格。”

不过我们都感觉有点恐怖。女仆明显紧张不安,吃完饭后马尔特拉瓦斯夫人恳求波洛不要马上离去。无疑,她非常害怕独自一人留下来。我们坐在那间小晨房里,风刮起来了,阴森森地绕着房子呼啸不已。门闩有两次被吹掉了,门被缓慢地吹开,每次她都吓得喘着粗气,紧靠向我。

“啊,这门,它被施了魔法!”波洛终于怒吼起来。他站起来再一次关上门,然后插入钥匙在锁眼里转动。“我把它锁上,像这样!”

“别那么做,”她气喘吁吁地说,“假如现在门打开了的话——”

话音刚落,就发生了不可能的事。上了锁的门晃晃悠悠地慢慢打开了。从我坐的位置看不见走廊,但她和波洛正面对走廊。她转向波洛的同时长声尖叫起来。

“您看见他——在走廊里了吗?”她大声说。

他盯着她那张茫然的脸看,接着摇了摇头。

“我看见他了——我丈夫——您也一定看见了吧?”

“夫人,我什么也没看见。你身体不舒服吧?精神太紧张了……”

“我好得很,我——哦,上帝!”

突然,灯毫无征兆地晃动着熄灭了。黑暗之中传来三下很响的敲击声。我能听见马尔特拉瓦斯夫人在呻吟。

然后——我看到了!

先前我们在楼上的卧床上见到过的那个人站在走廊里,闪烁着幽灵般模糊的光亮。他嘴唇上有血,伸出右手向前指着。突然手里好像发出一束亮光。这束光越过波洛和我,落在马尔特拉瓦斯夫人身上。我看到她吓得发白的脸,还有其他什么东西!

“我的天哪,波洛!”我叫道,“看她的手,她的右手。全都红了!”

她自己看了看,瞬间瘫倒在地板上。

“血,”她歇斯底里地叫起来,“没错,是血。我杀了他。是我干的。他演示给我看,于是我就把手放在扳机上按下了它。从他手里救救我——救救我吧!他回来了!”

她呜咽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开灯。”波洛立刻说。

灯不可思议地亮了起来。

“就是这样,”他继续说,“你听到了吧,黑斯廷斯?还有你呢,埃弗雷特?哦,顺便说下,这位是埃弗雷特先生,一名戏剧业里相当出色的演员。我下午给他打的电话。他妆化得不错,不是吗?太像死者了,他用袖珍手电筒和必要的磷光制造出所需的效果。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去碰她的右手,黑斯廷斯。是用红色颜料涂成那样的。灯光熄灭时我握住了她的手,你瞧。顺便说下,我们千万别误了火车。贾普督察在窗外呢。一个糟糕的夜晚——不过他可以时不时地用敲打窗户的方式来打发时间。”

“你看,”我们疾速在风雨中穿行时,波洛接着说,“其中有一点矛盾的地方。医生似乎认为死者是基督教科学派的成员,而除了马尔特拉瓦斯夫人,还有谁能够给他留下这种印象呢?但是她告诉我们,马尔特拉瓦斯先生一直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忧虑不已。另外,她为什么对年轻人布莱克的出现那么惊讶?最后一点,尽管我知道女人在悼念丈夫时按照惯例要穿着体面一点,但眼皮上的胭脂红涂得那么重,我总不能毫不在意吧!你没观察到这些吧,黑斯廷斯?没有吗?就像我总跟你讲的,你对什么都视而不见!

“嗯,就是如此。有两种可能。布莱克的故事是给了马尔特拉瓦斯先生启发,想到了独创性的自杀方法呢,还是让其他听众,比如妻子,发现了一种同样具有独创性的谋杀方法呢?我倾向于后一种观点。用这种方法自杀,他很可能不得不用脚趾扣动扳机——或者至少我是这么想的。这样一来,我们几乎一定会听说马尔特拉瓦斯被发现时一只靴子没穿在脚上。像这种奇怪的细节人是不会忘记的。

“不,如我所说,我倾向于认为这是一起谋杀案,而不是自杀,但我发现我的说法没有证据支撑。因此今晚你看到了那出精心策划的小型喜剧。”

“直到现在我还是没有完全明白行凶的来龙去脉。”我说。

“让我们从头说起吧。有位狡猾又精明的女性了解到她丈夫濒临破产,她嫁给他只是为了钱,并不喜欢这位年老的另一半。她引诱他投了一笔大额人身保险,然后开始琢磨用什么方法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她抓住了一个偶然的机会——那位年轻的军人讲了个奇怪的故事。第二天下午,当她以为上尉先生在公海之上了,她就和丈夫在院子周围闲逛。‘昨晚讲的故事真够稀奇的!’她说,‘人能那样把自己杀死吗?如果可行给我演示一下吧!’那个可怜的傻瓜——他就给她演示了。他把步枪的枪口一端放进嘴里。她弯下腰去,把手指放在扳机上,朝他笑了起来。‘那现在,先生,’她用调皮的语气说,‘假如我扣动扳机呢?’

“于是——于是,黑斯廷斯——她真的扣动了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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