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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百万美元债券劫案 · 1

[英]阿加莎·克里斯蒂2019年08月11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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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怎么债券抢劫案这么多啊!”一天早晨我边把报纸搁在一旁边说,“波洛,我们还是不要研究破案了,开始从事犯罪活动吧!”

“你是在想——那叫什么来着?一夜暴富吧,嗯,我的朋友?”

“喏,看看最近这起案件吧,价值百万美元的自由公债[1]从伦敦和苏格兰银行送到纽约,却在奥林匹亚号航行的途中离奇消失了。”

[1]自由公债:美国政府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发行的旨在支援战争的战时公债。

“这不像穿越英吉利海峡,只需要个把小时。要不是晕船,要不是这么长时间拉韦吉耶防晕法很难奏效,我倒是愿意坐一次大船去航海。”波洛轻声嘀咕着。

“是啊,确实是。”我热情洋溢地说,“有些游轮就像完美的豪宅一样,有室内游泳池、娱乐室、餐厅、棕榈园——真的,简直令人难以相信是在大海上。”

“我嘛,我对于在船上这一点总是心知肚明,”波洛遗憾地说,“而且你列举的这些小事,对我来说都毫无意义;然而,我的朋友,想一想那些天才旅行时基本不用真名!你一上船,走进这些漂浮着的所谓豪宅里,就会遇到杰出人物,那些犯罪界的高级贵族!”

我笑了。

“怪不得你表现得这么热情!你是想跟偷走自由公债的人较量较量吧?”

女房东进来打断了我们。

“一位年轻的女士想要见您,波洛先生。这是她的名片。”

名片上印的名字是:艾丝米·法夸尔小姐,波洛弯下腰捡起一块掉落的面包屑,小心翼翼地扔进废纸篓,然后向女房东点点头,示意让她进来。

过了一分钟,一个姑娘被领进房间,她是我所见过的最迷人的姑娘之一。她二十五岁左右,长着一双棕色的大眼睛,身材极佳。她穿着入时,举止相当沉着冷静。

“请坐吧,小姐。这位是我的朋友,黑斯廷斯上尉,他帮我解决一些小问题。”

“恐怕今天我带来的是个大问题,波洛先生。”这个姑娘说着朝我欠身施礼,然后坐下,“相信你们在报纸上看到了。我指的是奥林匹亚号上的自由公债失窃事件。”波洛的脸上肯定是呈现出惊讶的神情了,因为女士连忙接着说:“您无疑要问我与伦敦和苏格兰银行这样的重要机构有什么关系。某种意义上讲的确没有,另一方面来说又是关系密切。跟您说吧,波洛先生,我与菲利普·里奇韦先生订了婚。”

“啊!而菲利普·里奇韦先生——”

“负责看管那些被窃的债券。当然没人把实际的罪责归到他身上,无论如何,不是他的过错。尽管如此,他还是被这件事搅得心烦意乱。据我所知,他舅舅坚持认为他一定是不小心说漏了嘴,说自己在看管这笔债券。这是他职业生涯中一次重大挫折。”

“他舅舅是谁?”

“瓦瓦苏先生,伦敦和苏格兰银行的联合总经理之一。”

“法夸尔小姐,能否给我叙述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

“好的。正如您所知,这家银行希望提升在美国的声望,为此决定运送一百万美元的自由公债过去。瓦瓦苏先生选定他的外甥完成这次行程,因为他外甥在银行工作多年,值得信任,而且精通纽约银行事务的全部细节。奥林匹亚号于二十三日从利物浦驶出。当天早上,瓦瓦苏先生和肖先生把债券交给菲利普,这两位都是伦敦和苏格兰银行的联合总经理。他们清点了债券,当着他的面包好并密封上,然后当即放进他的旅行皮箱锁了起来。”

“旅行箱上的是普通的锁?”

“不是,肖先生坚决要求专门配一把哈布斯的锁。如我所言,菲利普把包裹放在了旅行箱最底下。东西就在要到达纽约的一两个小时前被偷了。他们仔细找遍了整个轮船也一无所获。债券简直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波洛皱了下眉头。

“它们绝不会消失,因为我听说债券在奥林匹亚号靠岸后的半小时内就被分成一个个小包卖掉了!嗯,毫无疑问下一步我要见见里奇韦先生。”

“我正要建议您和我一起在‘柴郡干酪’吃午餐呢。菲利普会在那里。他要和我碰面,不过还不知道我已代表他来向您请教了。”

我们很爽快地答应了这个提议,于是乘出租车赶去那里。

菲利普·里奇韦先生比我们到得早,他看到未婚妻带着两个陌生人来似乎有点惊讶。他是个相貌英俊的年轻人,个子高大,潇洒整洁,虽然可能还没过三十岁,不过鬓角的头发有点灰白。

法夸尔小姐走到他面前,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你一定要原谅我没有跟你商量就擅自行动,菲利普。”她说,“让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你肯定如雷贯耳吧,还有这位是他的朋友,黑斯廷斯上尉。”

里奇韦看上去惊讶万分。

“我当然听说过您的大名,波洛先生,”他边握手边说,“不过我没想到艾丝米会想起来就我的——我们的麻烦向您讨教。”

“我怕你不让我那么做,菲利普。”法夸尔小姐温和地说。

“所以你就先斩后奏喽,”他笑着说,“我希望波洛先生能在这件谜案中稍加指点,因为坦率讲,我担忧得都快要发疯了。”

的确,他看上去脸色憔悴,面容枯槁,一看就知道被内心的苦恼折磨得不轻。

“好了,好了,”波洛说,“我们吃午餐吧,吃完饭我们凑在一起研究研究,看能做点什么。我想听里奇韦先生亲口说说这件事。”

餐馆的牛排和腰子布丁非常棒,当我们品评这些美味时,菲利普·里奇韦讲起了债券消失的过程。他讲的故事与法夸尔小姐讲的如出一辙。他一讲完,波洛紧接着问了个问题。

“里奇韦先生,究竟是什么事让你发现债券失窃了呢?”

他苦笑了一下。

“事实显而易见,波洛先生。我怎么也不会忘记的。我的硬皮箱从床铺下面露出来一半,而且满是划痕和胡乱砍过的印记,说明他们试图强行把锁撬开。”

“但据我所知是用钥匙打开的吧?”

“是的。他们尽力去硬撬,但没撬开。最终他们一定是用了什么办法给打开了。”

“奇怪,”波洛说,他的眼里开始闪烁我所熟悉的绿光,“太奇怪了!他们浪费了太多太多的时间设法撬开锁,然后——见鬼!发现一开始就有钥匙——而每把哈布斯锁的钥匙都是独一无二的。”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不可能拿到钥匙。我的钥匙是昼夜不离身的。”

“这一点你能确定吗?”

“我敢发誓,此外,假如他们有钥匙或是另配了一把,为什么要费时费力强行去撬显然撬不开的锁呢?”

“啊!这恰恰是我们要问的问题!我大胆预测一下,我们能否找到解决办法就取决于这个奇怪的事实。我想再问个问题,希望你不要感到厌烦:你是否完全肯定没把打开的旅行箱丢在一旁过?”

菲利普·里奇韦只是看了看他,波洛做了个道歉的手势。

“啊,不过这类事情有可能发生,我向你保证!好吧,债券从旅行箱里被偷了。这个贼是怎么处理它们的呢?他是怎么设法带上岸的呢?”

“啊!”里奇韦大叫一声,“说的是呢。怎么办到的?海关当局进行盘查,对每个下船的人都做了详细检查。”

“而那些债券,我想是有一大包吧?”

“确实。几乎没有办法藏在船上——而且不管怎样,我们知道它们不在船上了,因为在奥林匹亚号抵达后的半小时里,远在我发出电报上报具体数字之前就有人公开叫卖了。甚至有个掮客发誓说他在奥林匹亚号进港之前就买了一些债券。但是债券总不能用电报发出去吧。”

“不是用电报,那附近有拖船吧?”

“只有些官方的船,而且是在警报拉响,大家都警觉起来以后才来。我自己在留意着是否有人用您说的这种方法把债券转移走。天啊,波洛先生,这件事都要把我逼疯了!人们已经开始说是我偷的了。”

“可你在上岸时也被搜查了,不是吗?”波洛温和地问道。

“是的。”

这个年轻人迷惑不解地望着他。

“我看你是没明白我的意思,”波洛神秘地笑着说,“现在我想去银行打听打听了。”

里奇韦拿出张名片,在上面草草写了几个字。

“把这个递上去,我舅舅马上就会见您。”

波洛谢过他,又跟法夸尔小姐道了别,然后我们俩一起出发去针线街,到伦敦和苏格兰银行的总部去。我们出示了里奇韦的名片,在员工的带领下穿过迷宫般的柜台和桌子,绕过存款和取款的接待处,来到二层的一间小办公室,银行的联合总经理在这里接待了我们。这是两位不苟言笑的绅士,在银行供职多年,经验丰富。瓦瓦苏先生留着一小撮白胡须,肖先生胡子刮得很干净。

“我知道,严格意义上说你是名私家侦探吧?”瓦瓦苏先生说,“是的,的确是这样。当然,我们已经把这件事托付给苏格兰场了。麦克尼尔督察负责这个案子。我相信他是位靠得住的警官。”

“我也相信,”波洛客气地说,“你能代表你外甥回答我几个问题吗?关于那把锁,锁是谁从哈布斯那儿定做的?”

“是我亲自去定做的,”肖先生说,“哪个办事员去办这件事我都信不过。至于钥匙,里奇韦先生有一把,另外两把由我和我同事掌管。”

“那有没有职员接近过钥匙呢?”

肖先生转向瓦瓦苏先生,向他征求意见。

“二十三日那天,我把钥匙藏在了安全的地方之后就没动过。”瓦瓦苏先生说,“我同事不幸两星期前生病了——就是菲利普离开我们那天。他刚刚康复。”

“对于我这个年纪的人来说,严重的支气管炎可不是闹着玩的。”肖先生沮丧地说,“不过因为我休假,瓦瓦苏先生不得不承受繁重的工作,尤其是这个飞来横祸。”

波洛又问了几个问题。我猜他是在努力搞清楚甥舅俩究竟亲密到什么程度。瓦瓦苏先生的回答简明扼要,一丝不苟。他的外甥是一名值得信任的银行职员,据他所知也没有债务或经济问题,而且过去也接过一些类似的任务。最后我俩礼貌地鞠躬告辞。

“我太失望了。”当我们来到街上时,波洛说道。

“你希望有更多发现?他们都这么老态龙钟的了。”

“并不是他们的老态使我失望,我的朋友。我没指望遇到的银行经理是一个有着‘鹰一般目光的热心金融家’——你们喜欢的小说里是这么写的,对不对?不,我是对案子失望——它太简单了!”

“简单?”

“是的,你没发现容易得简直像小孩子的把戏?”

“你知道是谁偷的债券了?”

“我知道了。”

“但是那么……我们必须……为什么——”

“说话别语无伦次,也别激动不已,黑斯廷斯。我们目前什么都不用做。”

“为什么?你在等什么?”

“等奥林匹亚号。按计划它星期二从纽约返航。”

“可如果你知道是谁偷的债券,为什么还要等?他可能会逃走啊。”

“逃到没有引渡条例的南太平洋小岛上去?不,我的朋友,他会发现那里不适合生存。至于我为什么要等——好吧,对于赫尔克里·波洛来说,这个案子相当清楚,不过为了让其他人明白,那些不太有天赋的人——比如麦克尼尔督察——为了解开谜团,我还要再做一点调查才行。人总得为那些天赋不如自己的人着想。”

“天哪,波洛!我真想出一大笔钱看你变成一个十足的傻瓜,一次就行。你真是自负得不可救药!”

“别生气嘛,黑斯廷斯。我确实看得出有时你简直对我产生了厌恶!唉,我因自己的伟大而受到了惩罚!”

这个小个子胸脯一起一伏,叹气时滑稽的样子让我忍俊不禁。

星期二我们乘火车去利物浦,坐在火车的一等车厢里。火车在伦敦和西北铁路上驰骋着。波洛还是不给我解释他的猜测或他认为的实情。他自己心满意足,对我没有和他一样看清形势表示奇怪。我懒得和他争辩,假装用漠不关心来掩饰我的好奇。

一到渡轮码头,站在那艘跨洋航行的巨大游轮旁,波洛就变得活跃和警觉起来。我们接连询问了四个船员,向他们打听波洛的一个朋友,这个朋友二十三日坐船去了纽约。

“是位上了年纪的先生,戴眼镜。病得比较重,几乎没出过船舱。”

符合描述的似乎是个叫文特诺的先生,他在C24号客舱,就在菲利普·里奇韦的隔壁。虽然没看出波洛是怎么推理出文特诺先生这个人和他的外貌的,我还是极为兴奋。

“告诉我,”我大声问道,“当你们到纽约时,这位先生是不是最先下船登岸的人之一?”

船员摇了摇头。

“不是,先生,实际上他是最后下船的人之一。”

我顿时泄了气,看见波洛在偷偷对我笑。他谢过船员,给了他一些零钱,然后我们就离开了。

“一切都很顺利,”我激动地说道,“除了最后一句回答,那一定毁了你先前的推论,亏你还笑得出来呢!”

“跟以往一样,你什么也没察觉到,黑斯廷斯。相反,最后的回答是我推论的压轴一环。”

我绝望地一扬手。

“我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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