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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的镜子 第一章

[英]阿加莎·克里斯蒂2019年08月11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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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一幢现代感十足的公寓里,有一间室内风格也十分现代的房间。房间里的扶手椅方方正正的,直背椅有棱有角,一张极富现代感的写字台不偏不倚地摆在窗前。写字台前坐着一个小个子老头儿,他的头是这房间里唯一不是方形的东西,圆润得像颗鸡蛋。

赫尔克里·波洛先生正在读一封信:

电台:温珀利。汉姆堡大宅

电报:汉姆堡·圣玛丽

汉姆堡·圣约翰韦斯特郡

一九三六年九月二十四日

赫尔克里·波洛先生

亲爱的先生,我这里发生了一件事情,需要进行小心特殊的处理。我对先生的大名早有耳闻,所以想把这件事情拜托给您。我有证据证明我被骗了,但是出于家庭原因,我并不想把警察牵扯进来。我现在正在试图用自己的办法去解决问题,希望您收到这封电报后马上来见我。如果收不到您的回信,我就认定您会来。不胜感激。

真诚的,
杰维斯·谢弗尼克—戈尔

赫尔克里·波洛先生的眉毛越抬越高,几乎就要钻进头发里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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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洛舒展了一下身体。

“这个杰维斯·谢弗尼克-戈尔,到底是谁?”

他走到书架前,从上面抽出一本又大又厚的书。

谢弗尼克—戈尔,第十代杰维斯·弗朗西斯·泽维尔从男爵[1],受封于一六九四年;前英国陆军第十七骑兵团团长;生于一八七八年五月十八日;第九代盖伊·谢弗尼克—戈尔从男爵及第八代沃林福德伯爵之次女克罗迪娅·布雷瑟顿夫人之子,一九一一年或一九一二年与弗雷德里克·阿巴斯诺特少校之女范达·伊丽莎白成婚;毕业于伊顿公学。一九一四年至一九一八年间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兴趣爱好:旅游,野外狩猎。住址:汉姆堡·圣玛丽,韦斯特郡,朗兹广场二百一十八号。参加俱乐部:装甲部队,旅行者。

波洛略显不满地摇了摇头。片刻的恍惚之后,他回到写字台旁边,从抽屉里取出了一沓邀请卡。

[1]从男爵(Baronet):是对由英国君主册立世袭“从男爵爵位”的人士的称呼。从男爵爵位最先由英皇詹姆士一世于一六一一年设立,用以筹集资金。

他的脸上渐渐绽放出光彩。

“棒极了!找我算是找对人了!”

2

一位公爵夫人前来迎接赫尔克里·波洛,语气浮夸到令人生厌。

“您拨冗前来了,波洛先生!哦,这真是太好了。”

“这是我的荣幸,夫人。”波洛鞠躬行礼,低声道。

在应付完包括知名外交家、著名女演员和体育明星在内的一堆重量级人物后,波洛终于见到了他到此地来要找的人——无处不在的贵宾,萨特思韦特先生[2]。

[2]萨特思韦特先生是波洛的老朋友了,出现在《三幕悲剧》和《神秘的奎因先生》中。

萨特思韦特先生亲切地说道:“这位亲爱的公爵夫人,她办的派对总是很合我的胃口……她太有性格了,如果你懂我的意思的话。几年前在科西嘉岛[3]时我们经常见面。”

[3]科西嘉岛(Corsica):位于地中海,是法国最大的岛屿。自然风光优美,被称为“美丽岛”。

萨特思韦特先生几乎每讲一句话都会提到他的那些朋友,听起来好像他非常享受身边有琼斯、布朗或是罗宾逊的陪伴,实情如何他却从未提及。不过如果因此就断定萨特思韦特先生是一个势利小人,也有些不公平。萨特思韦特先生对人性有着很敏锐的观察力,如果真的有“旁观者清”这回事,那么他一定最有发言权。

“我亲爱的朋友,我们真是好久没见了。我一直觉得能近距离地看到你如何在乌鸦巢里工作是种荣幸。自那以后我觉得自己成了一个消息灵通的人。说起来,我上周才刚刚见过玛丽夫人。真迷人,像一个薰衣草香团!”

听完了一个伯爵女儿的不检点行为和一个子爵的可悲经历后,波洛终于成功把话题引到杰维斯·谢弗尼克-戈尔身上。

萨特思韦特先生立刻给出回应。

“啊,那我们就来说说这个人,既然你感兴趣!最后的准男爵——他的昵称。”

“什么?我没太明白。”

萨特思韦特先生大度地为这位外国侦探做了一番解释。

“这是个笑话,笑话。他当然不是英格兰的最后一个准男爵,不过他代表着一个时代的结束。他就是上个世纪的流行小说《厚颜无耻的男爵》里那个冒失的准男爵。往牌桌上扔多得吓人的钱,却总是能赢。”

接着,萨特思韦特先生又具体解释了一番。年轻的时候,杰维斯·谢弗尼克-戈尔驾驶帆船周游世界,他参加过极地探险队,还在赛马场上跟人决斗过。有一次为了打赌,他甚至骑着他最爱的母马爬上了一位公爵家的室内楼梯。还有一次他突然跳到舞台上,当着观众的面劫走了一位著名女演员。

他的奇闻轶事远远不止这些。

“他的家族历史悠久,”萨特思韦特先生继续说道,“盖伊·谢弗尼克参加过第一次十字军东征[4]。不过嘛,现在这个家族辉煌不再了。老杰维斯就是谢弗尼克-戈尔家族的最后一个人了。”

[4]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是一〇九六年至一〇九九年间基督教徒对于穆斯林势力扩张的一项军事行动,其后的近两百年内,第二次东征至第九次东征纷至沓来。

“房产呢,他的生活受影响了吗?”

“一点都没有。杰维斯富得流油。他坐拥价值连城的房产、煤矿,就连秘鲁还是哪个南美国家都有他的矿。他年轻的时候凭借这些赚了不少钱。一个不可思议的幸运儿,干什么成什么。”

“那么,他现在一定一大把年纪了吧?”

“是的,可怜的老杰维斯,”萨特思韦特先生唏嘘地摇了摇头,“大多数人都会告诉你他就是个疯子。这倒是也没说错。不过他的疯癫不是那种能让人一眼就看出来的类型或是妄想症,而是极度特立独行。他是个极富创意的人。”

“但随着年龄的增长,特立独行变成了怪异?”波洛接过话头。

“是的。老杰维斯现在就是这样。”

“他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重要?”

“当然了。我这么说吧,在杰维斯脑子里,世界是被分成两部分的:一半是谢弗尼克-戈尔家的人,另一半是其他人!”

“多么夸张的家族荣誉感!”

“是的。谢弗尼克-戈尔家族的人都是自大狂,这是他们的共性。作为家族中最小的一个,杰维斯把这一点发挥到了极致。你要是听他讲话,大概会觉得他……呃,是一个神!”

波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是啊,我能想象得出来。我收到了一封他寄来的信。这封信很奇怪,不是请我去帮忙,而是命令我去!”

“是皇家指令。”萨特思韦特先生暗自窃笑。

“就是这个意思。在杰维斯爵士看来,我,赫尔克里·波洛,好像并不重要,是一个无所事事的人!他似乎十分确定我会抛下所有事情,像条顺从的狗一样急忙赶来——放下尊严,不计报酬,对他发出的号令感恩戴德!”

萨特思韦特先生咬着嘴唇好让自己不笑出来。他大概意识到,论及利己主义,赫尔克里·波洛和杰维斯·谢弗尼克-戈尔可谓半斤八两。

他低声说道:“当然,会不会是他的事很紧急——”

“不是!”波洛还抬起双手强调,“原本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才控制住自己!然而并不是!”

再一次高举的双手比言语更有效地表达了赫尔克里·波洛内心的愤怒。

“我懂。所以你拒绝了他?”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我还没回话呢。”波洛一字一顿地说。

“那你会拒绝吗?”

一丝奇怪的表情划过波洛的脸庞。他为难地皱起了眉头。

“要我怎么说呢?拒绝——是的,这是我的第一反应。可是我搞不明白……人有的时候会有一种感觉。总之,我好像闻到了鱼腥味……”

萨特思韦特先生没有体会到最后那句话里的幽默。

“哦?”他说,“有意思……”

“在我看来,”赫尔克里·波洛继续道,“你刚刚描述的那个人很有可能十分脆弱。”

“十分脆弱?”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的萨特思韦特先生不禁质问,毕竟他是怎么都不会把这个词和杰维斯·谢弗尼克-戈尔联系到一起的。不过他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理解能力很强的人。他立刻不紧不慢地补充道:“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

“这个人全副武装,但包裹全身的并不是盔甲——他有自己的盔甲!十字军战士的盔甲和他的相比都不值一提——这是一副由骄傲、自大和自尊心织就的盔甲。这副盔甲确实能保护他免于受到日常那些刀枪的伤害。但它也很危险,因为一旦习惯了盔甲的保护,有时可能会意识不到受到了攻击。他会变得后知后觉——听不见、看不见,最后感觉不到。”

波洛顿了顿,接着换了一种口气问道:“这位杰维斯爵士家里都有些什么人?”

“范达,他的妻子。范达是阿巴斯诺特家族的人,长得很美。虽然上了些年纪,却风韵犹存。她全心全意地爱着杰维斯。我总觉得她神神道道的。身上佩戴着护身符和圣甲虫[5],弄得像是埃及皇后转世……还有露丝,他们的养女,一个打扮现代的迷人姑娘。就这些了。哦,他还有个外甥,叫雨果·特伦特,是帕梅拉·谢弗尼克-戈尔和雷吉·特伦特的独生子。雨果·特伦特的父母都去世了。他不能继承爵位,但在我看来,杰维斯的大部分钱财最终都会跑到他那里去。小伙子长得不错,是皇家禁卫骑兵队的一员。”

[5]一种古埃及的象征符号,也指被雕刻成圣甲虫样的物品。

波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接着问道:“没有儿子来继承爵位,杰维斯爵士有没有觉得很遗憾?”

“我敢说他为此心都碎了。”

“他非常看重自己的家族吧?”

“是的。”

萨特思韦特先生没有再说什么,他好像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他再次开口道:“现在你有充分的理由去汉姆堡大宅了吧?”

波洛慢慢地摇了摇头。

“不,我没看出有什么必须去的理由。但我想,我还是会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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