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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七、新婚之夜 · 1

[法]雨果2019年03月25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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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诗人发现自己在一间严严实实、暖暖和和的尖拱圆顶的小房间里,坐在桌前,——这张桌子好像在急切巴望着从附近那放食物的搁板上搞点东西来。还可以想见会有一张舒舒服服的床,而且单独跟一位标致的姑娘在一块儿!这场奇遇真跟变戏法似的。他开始当真认为自己是童话中的人物了。他不时东张西望,仿佛想看看两只喷火兽拉的火焰车——只有这种车辆才能把他那样急速地从鞑靼国送到了天堂——是不是还在那里。有时,他也使劲盯着身上短衫上面的窟窿眼,努力抓住现实,免得全然失却依托。他的理性在这想象境界里飘荡,现在只靠这一线维系了。

那姑娘似乎根本不注意他。她走来走去,有时撞动什么小凳子,有时跟她的小山羊说说话,有时又噘噘小嘴嘴。终于,她过来坐到了桌子旁,格兰古瓦可以随意端详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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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读者,你们都有过童年,或者,很幸运,现在还是儿童。你们可能不止一次,(我自己,曾经整天整天那样,那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日子,)在阳光灿烂的日子,沿着潺潺流水,从一个草丛到一个草丛,追赶美丽的蓝蜻蜓或绿蜻蜓:它蹁跹急旋,轻吻着每一树梢。你们还记得,你们是怎样满怀柔情,好奇地想着、看着那朱红色的、天蓝色的翅膀沙沙,营营,轻轻旋转,飘忽的形体不可捉摸,正是由于运动极其迅速而难于觉察。翅膀的颤动中隐约显出的那空灵之物,在你看来,是多么虚渺,纯属想象,不可触知,无法看见。但是,蜻蜓一旦栖歇在芦苇尖上,你们一旦能够屏息观察它那薄纱长翼、那变幻色彩的长袍、那两颗水晶眼珠,你们怎能不惊讶,怎能不担心它的形体重新变成幻影,它的生命重新化作空幻!你们回想一下这些印象,就可以理解格兰古瓦此刻的感受:他透过可以看见、可以触知的形体,观赏着以往只是通过歌舞喧嚣的旋涡隐约瞥见过的那个爱斯美腊达。

他越来越沉溺于遐思之中。他目光模糊地注视着她,心想:“这样,这就是爱斯美腊达!天堂的生灵!大街上跳舞的姑娘!这样实在,又这样虚飘!今天上午最终断送了我的圣迹剧是她,今晚搭救了我的性命也是她!她是我的坏精灵,也是我的好天使!……确实,是个标致姑娘!而且一定是爱我爱到了疯狂程度,才会那样把我要走……且慢!我还不知道到底是怎么搞的,反正我成了她的丈夫!”说着,他猛然抬头,恢复了现实感——一向作为他性格和哲学的基础的现实感。

脑子里有这种念头而且表现在目光中,他便走到姑娘身旁,步态威武,神情表现出殷勤献媚。姑娘见了向后直退,问道:

“您想干什么?”

“这还用得着问吗?爱斯美腊达小亲亲!”格兰古瓦回答,嗓子眼里都满是情欲,他自己听了都大吃一惊。

埃及姑娘大睁着眼睛:“我不知道您是什么意思!”

“怎么!”格兰古瓦又说,越来越脑子发热,心想,要对付的毕竟只是奇迹宫廷的一种惯常的品性罢了,于是说道:“我不是属于你的吗,亲爱的人儿?你不也是属于我的吗?”

一无隐讳,他干脆一把把她拦腰抱住。

姑娘的短衫在他手里滑过,就跟蛇皮似的。她自己一蹦,跳到房间的另一端去了,随即又站直了身子,格兰古瓦还没来得及搞清楚是从哪里来的,她手里已经握着一把匕首。她恼怒而又高傲,嘴唇噘着,鼻孔鼓着,两颊红得跟小苹果(79)似的,眼睛里火花直冒。同时,那只白山羊拱卫在她面前,两只染上金色的美丽尖角顶着,摆出挑战的姿态。

(79)原文这里的“小苹果”专指一种半边红、半边白的苹果,犹言“又羞又恼”。

这一切只是一眨眼的工夫。蜻蜓一下子变成了马蜂,只想蜇人。

我们的哲学家傻了,眼神痴呆,一会看看山羊,一会看看女郎。

惊魂甫定,能够说话了,他终于叫了一声:“圣母马利亚!这两个恶婆娘!”

吉卜赛姑娘也打破缄默:

“你真可笑,这样放肆!”

“对不起,小姐,”格兰古瓦笑嘻嘻地说,“不过,那您为什么要我做丈夫呢?”

“难道我必须看着你被吊死吗?”

诗人自作多情的一切想法统统破灭,未免大失所望,说道:“这么说,您嫁给我,并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想救我一命?”

“你还要我有什么别的想法?”

格兰古瓦咬咬嘴唇,又说:“算了吧,我演丘比特(80)并不像我自己想象的那样成功。不过,摔破瓦罐又算怎么回事呢?”

(80)小爱神。格兰古瓦说的是拉丁名字“库皮多”。

这当儿,爱斯美腊达的匕首和小山羊的犄角始终戒备着。

诗人说:“爱斯美腊达小姐,咱们和解了吧。我可不是小堡的录事,您也不必满不在乎地像这样拿着一把匕首在巴黎招摇,藐视府尹大人的谕示和禁令。您也不是不知道:一个星期前诺埃耳·勒克里文就因为携带短剑,被罚款十个巴黎索耳。这倒不与我相干,还是言归正传吧。我用我进天堂的份儿作保证,向您发誓:不得到您的允许,我绝不靠近您;不过,您给我晚饭吃吧!”

其实,格兰古瓦也跟德普瑞奥(81)先生一样,“很不贪恋女色”。他并不是那种逼迫女人顺从的骑士或火枪手。在爱情方面,他也像对待其他一样,乐意坚持缓进,采取平和手段。在他看来,好好吃顿晚饭,而且有个可爱的人儿作陪,尤其在他饥肠辘辘的时候,这正好充作一场艳遇的序幕和结局之间的美妙幕间休息。

(81)德普瑞奥,即著名法国诗人、讽刺文作家、文艺理论家波瓦洛(1636—1711)。他有一篇杂文《对女性的非难》,雨果大概是认为该文对女性大不敬,故意说他“很不贪恋女色”,其实波瓦洛只是指责当时的某些时髦女性。

埃及姑娘不答理。她噘噘嘴,又作出那种高傲的娇态,小鸟似的把头一扬,大笑起来。那把可爱的匕首倏然不见,像出现时那样迅速,格兰古瓦未能看明白蜜蜂的刺又是怎样收藏起来的。

不一会儿,桌上就有了一块黑面包、一小片猪油、几只干瘪了的苹果、一罐子麦酒。格兰古瓦狼吞虎咽起来,铁叉和瓦盆碰得咣咣直响,仿佛他整个的情欲都已化作食欲。

姑娘坐在他对面,默默注视着他吃。显然,只是眼睛瞅着,心里另有所思,想着想着,还不时面露微笑,纤纤小手轻轻抚摸着依依紧贴在她膝头的那聪明的山羊的脑袋。

一支黄蜡大烛照耀着这一边大嚼、那一边沉思的场面。

然而,头一阵子肠胃号叫缓和之后,格兰古瓦一看,只剩一个苹果了,不禁觉得难为情——其实没有必要。“您不吃么,爱斯美腊达小姐?”

她摇摇头,以沉思的目光注视着小室的圆顶。

“她在想什么鬼?”格兰古瓦心里说,顺着她的视线一看:“总不可能是拱顶上石刻的侏儒的鬼脸这样叫她全神贯注吧?活见鬼!我完全可以同它比个高下。”

他叫了一声:“小姐!”

她好像没有听见。

他高声叫道:“爱斯美腊达小姐!”

还是不起作用。少女的心在别处。格兰古瓦的声音没有能力把它召唤回来。幸亏小山羊来干预了:它轻轻拽拽女主人的袖子。埃及姑娘赶紧说:“佳利,你怎么啦?”仿佛惊醒过来了。

“它饿了,”格兰古瓦说,搭上了话很高兴。

爱斯美腊达开始把面包掰碎。佳利就着她的手心窝吃,姿态优美。

不过,格兰古瓦不让她有时间重新坠入沉思,壮胆提出了一个微妙的问题:

“那么,您不要我做丈夫?”

姑娘瞪着他,说:“不要。”

“做您的情人呢?”格兰古瓦又问。

她又噘噘嘴唇,回答:“不要。”

“做您的朋友?”格兰古瓦还问。

她又凝视他,想了想,答道:“也许吧。”

这个“也许”向来是哲学家珍视的,格兰古瓦胆子更大,又问:

“您知道怎样叫做朋友?”

“知道,”埃及姑娘答道,“就是好比兄妹俩,两人的灵魂互相接触而不糅合,又像一只手的两个手指。”

“那么,爱情呢?”格兰古瓦问。

“啊,爱情?”她说,声音颤抖,眼睛发亮。“那既是两个人,又是一个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融合为一个天使。那就是天堂!”

这街头献舞的姑娘说这话的时候,格外艳丽,格兰古瓦感动异常。在他看来,这样的美貌正是同她言词的几乎东方式的(82)魅力完全协调的。她那纯洁的鲜红嘴唇微微泛起微笑,她那率真而又端庄的容颜由于思虑不时显得暗淡,就好像镜子上哈了一口气似的;黑黑长长的睫毛低垂,时时射出无可形容的光芒,使她整个面貌显得那样芬芳沁人,——正是后世拉斐尔把处女的纯洁、母性的美丽和神祇的圣明,神秘地交汇糅合恰到好处而获致的典范。

(82)按西方人的习惯看法,所谓“东方式的”代表着神秘、语言富于隐喻之类。

格兰古瓦还是追问下去:

“那必须是怎样的男人您才乐意呢?”

“他必须是个男子汉。”

“那我呢,我怎么样?”

“他必须头戴头盔,手执利剑,靴跟上马刺金光灿烂。”

“得,那就是说,没有坐骑就算不上男人。……您是爱着一个人吧?”

“以男女之爱?”

“以男女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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