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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五、法兰西的路易先生的祈祷室 · 4

[法]雨果2019年03月26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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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王禁不住说了声“好!”然后又问:

“有武器么?”

“拿着大镰、戈矛、火枪、十字镐。各种非常厉害的武器。”

他这样夸张一番,国王却好像一点也不着急。雅各觉得应该补充说:

“假如陛下不立即派人驰援,典吏可就完了!”

“要派的,”国王佯作郑重地说:“好,我们一定派。典吏先生是我们的朋友。六千人!都是亡命之徒!胆大包天,真是可恼可恨!可是我们今夜身边人不多。明天早上还来得及!”

雅各伙计叫了起来:“刻不容缓呀,陛下!明天早上的话,典吏衙门不知给抢劫多少次了,领主庄园早遭蹂躏,典吏早给吊死了。看在上帝的面上,陛下!马上就派,不要等到明天早上。”

国王直视他的面孔,说道:“我已经对你说了:就是明天早上!”

他那样的目光是不容置辩的。

沉默了一会,路易十一再次抬高嗓门:

“我的伙计雅各,你大概知道吧,以往……”他纠正自己说,“现在典吏的封建管辖范围怎样?”

“圣上,司法宫典吏现在拥有压布厂街,一直到草市街为止,拥有圣米歇广场和田园圣母院(这时,路易十一掀了掀帽檐)附近、俗称缪罗的地方,那里的府邸计有十三座,外加奇迹宫廷,还有被称为郊区的麻风病院,还有始于麻风病院、终于圣雅各门的整条大路。在这些地方他都是大路管理官,高级、中级、初级司法官,全权领主。”

“哎唷!”国王说,右手挠挠左耳,“这占了我的城市好大一块呀!啊!典吏先生以往是这一大块的王呀!”

这一次他不纠正自己了。他沉思着继续说,好像在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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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极了,典吏先生!你牙齿里咬着我们巴黎好大一块!”

忽然,他暴跳起来:“帕斯克-上帝!怎么搞的,这些人在我们家里自称大路管理官、司法官、领主、主人!他们到处征收买路钱,在我们的百姓中间到处施行司法权,到处有他们的刽子手!以至于就像古希腊,有多少泉水,就有多少神;就像古波斯,有多少星星,就有多少神;法国人看得见的绞架有多少,就有多少国王!天呀!这样的事情太恶劣,这样造成的混乱我讨厌!我倒要问一问:是不是上帝的慈悲,让巴黎除了国王以外还有什么大路管理官,除了我们的大理寺以外还有什么司法机关,在这个帝国疆域内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其他皇帝!凭我灵魂的信仰!必须终有一日,在法国只有一个国王、一个领主、一个法官、一个斩首的地方,正如天堂只有一个上帝!”

他再次掀掀帽檐,仍然沉思着说下去,神态与语气都像一个猎人激励并放纵他的猎犬:“好!我的老百姓!干得好!砸烂这些假主人!放手干吧!上,上!抢劫他们,吊死他们,把他们套起来!……哈!你们想当国王,先生们?去干,百姓们,动手!”

说到这里,他猛然打住,咬咬嘴唇,仿佛要捕捉已遁逸一半的思想,锐利的目光轮番注视周围的五个人,忽然两手抓下帽子,盯着它,对它说:“啊!你要是猜得到我脑子里盘算些什么,我就把你烧掉!”

随后,他像悄悄回到洞穴的狐狸那样,注意观察,惶惶不安的眼睛再次四处逡巡:

“不管它!我们还是要去驰援典吏先生。不幸,我们此刻手头的兵卒太少,对抗不了那么多的民众。非得等到明天不可。明天要在内城恢复秩序,凡捕获者格杀勿论!”

“且慢,陛下!”库瓦提埃伙计说,“我一阵慌乱倒把这事给忘了:巡防队逮着了那一伙中两个掉队的。要是陛下想见一见,他们就在这儿!”

“我要不要见!”国王喊道,“怎么,帕斯克-上帝!这样的事你都忘了!快去,你,奥利维埃!去把他们带来!”

奥利维埃出去了一下,带进来两名犯人,由近卫弓手押解着。前面的一个长着一张大脸,痴呆、酒醉、惊讶的模样。他衣衫褴褛,弯膝拖曳着步子。后面的一个脸色苍白,笑眯眯的,是读者已经认识的。

国王打量他们半晌,没有出声,然后,猝然询问前一个:

“你叫什么名字?”

“吉夫罗瓦·潘斯布德。”

“职业?”

“无赖汉。”

“你参加这万恶的叛乱想干什么?”

无赖汉盯着国王,两只胳臂愚騃地摇摆着。他那颗头颅属于结构拙劣的一种,智力在里面没有什么回旋的余地,就像压烛罩下的烛光。

他说:“我不知道。他们去,我也去。”

“你们不是要去悍然攻打、抢劫你们的领主司法宫典吏么?”

“我只知道,他们要到什么人家里去拿什么东西。就是这些。”

一名兵卒把无赖汉身上搜出来的一把大镰呈交国王过目。

“你认得这把兵器?”国王问。

“认得,这是我的镰,我是种葡萄的。”

“你承认这个人是你的同伙?”路易十一又问,指着后一名犯人。

“不,我不认得他。”

“行了,”国王说,向我们已经请读者注意站在门边一动不动的那个哑巴角色招招手,又说:

“特里斯唐伙计,这个人由你处置。”

修行者特里斯唐鞠了一躬,低声命令两名弓手把那可怜的无赖汉带走。

这时,国王已经走到后一名犯人跟前。这个犯人冷汗直淌。国王问道:“你的名字?”

“圣上,我叫彼埃尔·格兰古瓦。”

“职业?”

“哲学家,圣上。”

“混蛋,那你怎么竟敢参加围攻我们的朋友司法宫典吏先生,关于这次民众骚动你有什么交待的?”

“陛下,我没有参加。”

“啊,这样!淫棍(93),你难道不是在他们一伙坏蛋中间被巡防队抓住的么?”

(93)这也是路易十一的一句口头禅。据说,无论这个用语或这种行为,他都是非常熟悉的。

“不是,陛下,是个误会。也是我命该倒霉!我是个写悲剧的。圣上,我请求您听我禀告。我是个诗人。干我这一行的都有忧郁的毛病,夜里爱到街上去溜达。今晚我正好经过那儿。完完全全出于偶然。是把我抓错了。我跟这场内乱毫无牵连。圣上明鉴,刚才那个无赖汉不是不认得我吗?我乞求陛下……”

“住口!”国王呷了一口药水之后喝道:“你把我们的脑袋都吵炸了!”

修行者特里斯唐走上来,指着格兰古瓦:

“陛下,把这一个也吊死?”

这是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国王漫不经意地说:“嘿!我看没有什么不行。”

“我看很不行,不行!”格兰古瓦说。

我们的哲学家此刻的脸色比橄榄还绿。他一看国王那冰冷漠然的模样,知道别无他法,只能说之以激动人心的言词,便扑倒在路易十一的脚下,绝望挣扎地手舞足蹈,叫道:

“圣上,千乞俯听下情!陛下呀!不要天威震怒,殛死我这样的虫蚁草芥!上帝的神圣霹雳是从不打击一棵莴苣的。圣上是无比强大的威严君王,请可怜可怜我这样的一个可怜的老实小民,我这样的人要去煽动叛乱,真比冰块发出火花还难。万分仁爱的王上,宽厚是为人君者狮子般的美德。呜呼!严厉仅仅令人生畏,北风怒号不能使行人脱去外套,阳光灿烂,逐渐使人温暖,方得促其脱尽衣衫(94)。大王呀,您就是太阳!我的君王,我的主人,至尊的主,我向您发誓,我不是无赖汉同伙,不是盗贼,不是乌七八糟的人。叛乱和抢劫不是阿波罗的随行。去投入那种能爆发出叛逆的乌云的,绝不会是我。我是陛下的恭顺臣民。丈夫为维护妻子贞节的嫉妒,儿子为孝顺父亲的热爱,驯良臣民都应该为君王的光荣而具备。他必须为赤诚维护宗室,为竭尽驽钝效忠君主而肝脑涂地!如有其他任何欲情支配他,那只能是疯狂。陛下,这些就是我的最高座右铭。所以,不要看我衣服肘部磨破了,就认定我是叛逆、抢劫犯。如蒙陛下宽恕,我将日夜为圣君祈祷,磨破我的双膝。唉,不幸呀!我确实并不非常有钱,甚至相当贫困。然而并不因为穷而邪恶。穷不是我的过错。大家知道,钱财并不产生于学术,读书破万卷的人并不总是能身拥千重裘。要说收获,单凭恶讼棍手腕就能攫取全部谷物,只把稻草留给其他科学职业。关于哲学家的尽是窟窿的外套,足足有四十句绝妙的谚语。啊,陛下!宽宏大量,是唯一能够照亮伟大灵魂的光芒。宽宏大量,位于一切其他美德前列高举火炬。没有它,世人都会成为摸索着寻找上帝的瞎子。慈悲同宽大是一码事,慈悲博得臣民的爱戴,也就使君王获得最强大的防身武器。陛下的威严,万民不敢仰视,在地面上多留一个可怜人对陛下又有何碍呢?一个可怜的无辜的哲学家,他只是在灾难的黑暗中爬行,而他囊空如洗,肚皮贴着背脊。况且,陛下,我是一个文人。伟大的国王总是把奖励学术当作他们王冠上的一颗珍珠。赫克勒斯不轻视缪萨盖特斯(95)这个头衔。马提亚·科尔文(96)宠爱数学明珠若望·德·蒙罗瓦亚。绞死文人,是提倡学术的极坏办法。亚历山大要是绞死亚里士多德(97),会是多么大的污点呀!这样干的话,不会是一颗美人痣(98),美化他的令名;只会是一个恶性肿瘤毁损他的美名。陛下,我写过一部非常当令的婚礼赞歌,献给弗兰德尔公主和极其威严的王太子殿下。这怎么会是叛乱的点火棒(99)呢?圣上明鉴,我不是一个拙劣作家,我以往学习成绩出众,我天生很有辩才。请陛下开恩吧!圣上这样做,也就是与圣母结善缘。我向您发誓,想起要被吊死,我就心惊胆战!”

(94)北风和太阳的这个有名的寓言先由伊索,后由拉封丹表述。

(95)缪萨盖特斯是缪斯的坐骑。大英雄曾代替缪萨盖特斯拉车。

(96)马提亚·科尔文生于1443年;1458至1490年为匈牙利王。

(97)亚里士多德事实上是亚历山大的老师。

(98)女人用黑纱或其他贴在脸颊上的一种化妆物,从中世纪直至17、18世纪流行。

(99)点火棒,用绒布或毡子缠住一头的金属棒,用于点燃火药。转义为“肇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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