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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一、小红鞋 · 6

[法]雨果2019年03月27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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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门。”

“从窗子里进。”

“太窄了。”

“打大些,你们不是有十字镐吗?”特里斯唐说,怒气冲冲。

母亲在她的巢穴里面,时刻警戒着,注视这一切。她再也不存什么指望,再也不知道自己想怎么办,只是她坚决不让他们夺走她的女儿。

昂里埃·库赞到柱屋棚子下面去找刽子手工具箱,同时也从棚子下面取出一架双层梯子。他立刻靠着绞架支了起来。五、六个管带手下的人拿起尖镐和撬杠,跟着特里斯唐向窗洞走来。

管带厉声喝道:“老东西,乖乖地把姑娘交出来!”

她看看他,好像听不懂。

“上帝的脑袋!”特里斯唐嚷道,“你到底为什么要阻拦执行圣旨绞死女巫?”

可怜的女人又像往常那样狂笑不已。

“我为什么?她是我的女儿!”

说时她那个声调,甚至特里斯唐听了都毛骨悚然。

管带说:“我很抱歉,可是这是王上的旨意。”

她那可怕的笑声更剧烈了:“你的王上跟我什么相干?我告诉你她是我的女儿!”

“把墙捅开!”特里斯唐吩咐。

在墙上凿出一个足够大小的洞,只要去掉窗洞下面一层石头底座就行了。母亲听见镐头和撬杠打击她的堡垒,发出一声吓人的怒吼,接着以可怕的速度在洞室里转圈子——这是一只猛兽长期关在笼子里养成的习惯。她什么也不说了,只是两眼闪射火光。兵卒们感到一直凉到心里去了。

猛然,她搬起她那块石板,双手托起,向干活的人砸将过去。可是扔得不准,因为她双手颤栗,并没有砸中谁,滚到特里斯唐马脚下才停止。

她咬牙切齿。

这当儿,虽然太阳还没有出来,天已大亮。柱屋的那几根古老坍塌的烟突染上了明亮鲜艳的朝霞。此刻正是这座大城市最早起来的人们把窗子向着下面的屋顶愉快地推开的时候。几个村镇居民,若干水果贩子,骑着毛驴,奔赴菜市场,开始穿过河滩。他们在拥集在老鼠洞周围的兵卒面前站住,惊讶地看了一会,随即径自去了。

隐修女已经过去坐在女儿身边,从前面遮挡着女儿的身体,目光呆滞,听着可怜的孩子一动也不动、只是低声喃喃道:“孚比斯!孚比斯!”随着拆墙打洞工作的进展,母亲机械反射似的往后直退,紧紧搂着女儿,越来越往墙里面缩。忽然,隐修女看见(因为她仍然警戒着,目不转睛地望着)石头松动了,又听见特里斯唐鼓励干活的人的声音。她原来身心衰竭已有相当时间,这时强打起精神,吼叫起来,有时声音像锯子一般撕裂耳朵,有时嗫嚅着咒骂,仿佛千百般咒骂一齐涌上嘴来,要在一次爆发:

“哈!哈!哈!多可恶!你们是强盗!你们当真要抢走我的女儿?我告诉你们,她是我的女儿!啊,胆小鬼!呀,刽子手奴才!可怜的卑鄙的杀人凶手!救命呀,救命呀!失火啦!他们当真要像这样夺走我的女儿?那么,所谓的好上帝在哪里呢?”

接着,她转向特里斯唐,怒火千丈,目光散乱,毛发倒竖,像一只豹子那样爬着:

“你过来,来抓我的女儿呀!你听不懂我这个女人跟你说她是我的女儿?你知道有个孩子是个什么意思吗?哈,你这只豺狼,你从来没有跟你的母狼睡过吗?就从来没有过狼崽子?要是你有崽子,它们嗥叫的时候,你肚子里面不觉得搅动么?”

特里斯唐吩咐:“撬下石块,它已经松动了。”

撬杠掀起了那一大块沉重的石头底座。上面说过,这是母亲的最后堡垒。她扑了上去,想顶住它。她用指甲抓那块大石头,可是它那么巨大,又是六条汉子从外面推动的,她哪里抓得住,只见它顺着铁撬杠轻轻滑落在地上。

母亲看见入口已经打开,就躺倒在洞口横着身子,堵塞缺口,双臂扭曲着,头在石板地上碰得直响,精疲力竭而声音嘶哑,喊叫:“救命呀!失火啦!失火啦!”声音简直听不见。

特里斯唐还是无动于衷:“现在去抓那姑娘!”

母亲瞪着兵卒们,模样非常吓人,他们只敢后退,不愿向前一步。

管带又叫道:“那好,昂里埃·库赞,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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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不动一下。

管带骂道:“基督的脑袋!还算是武士!连娘儿们都怕!”

昂里埃说:“大人,这么个玩艺儿您说是女人?”

“她的头发就跟狮子的鬃毛似的!”另一个说。

管带说:“上呀!洞口够大了。三个人并排钻,就像攻打蓬托瓦兹时打开缺口那样。快干快了,马洪的死!谁先退后,我就把他砍成两截!”

在管带和母亲之间,兵卒们左右为难,犹豫了一会,终于决定向老鼠洞挺进。

隐修女见了,突然跪了起来,从脸上拂开长发,随即两只瘦削褪皮的手向身后垂了下来。接着,大滴大滴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两颊的皱纹直往下落,像是冲刷出河床的奔流一样。与此同时,她说了起来,嗓音是那样哀告,那样轻柔,那样卑顺,那样感人肺腑,特里斯唐周围不止一个老当差尽管人肉都能吃,也禁不住落泪。

“各位老爷!什长先生们,请听我说!这件事我非说出来不行。她是我的女儿,明白吗?是我丢失的亲爱的女儿!你们听吧,说来话长。请你们想想,什长先生们我都很熟悉。从前,孩子们因为我生活放荡向我扔石头,那时候什长们对我一向都是很好的。你们知道吗?等你们知道一切以后,你们是会把我的孩子给我留下的!我是一个可怜的娼妓。是吉卜赛人把她偷走的。可是我把她的小鞋一直保存了十五年。瞧,就是这只鞋!她那时脚多小!是在兰斯!香特弗勒里!福耳-潘纳街!这些你们也许都知道。那就是我。那时你们还年轻,生活正美好。那时的日子过得多么快活!你们会可怜我的,是不是,老爷?埃及女人把她偷走了,她们把她藏了十五年。我还以为她死了哩。我在这里,在这个洞里过了十五年,冬天连个火都没有。艰难呀!可怜的亲爱的小鞋!我呼天抢地,连上帝都听见了。今天夜里他就把女儿还给我了。这是好上帝显灵啊!她没有死!你们不会把她抢走,我敢说。要是绞死我的话,我二话不说,可是是她呀!只是十六岁的孩子啊!让她有时间享受阳光吧!……她哪点对不起你们?没有,我也是。你们本不知道世上我只有她,而我已经老了,圣母把她送回来这是我的幸福!况且,你们是这样仁慈,你们都是!你们原来不知道她是我的女儿,现在你们知道了。啊!我爱她呀!大管带老爷,我情愿在我胸口戳上一刀,也不愿意看见她的手指划破一道口子!您的模样就是慈祥的大老爷!我向您申诉的是够清楚了,可不是吗?大人呀,您自己不是有过母亲,老爷!您是管带,把我的孩子留下吧!您看,我跪下来求您,就像一个人向耶稣基督祈求!我并不是向谁乞讨什么,我是兰斯人,老爷们,我有我舅舅马伊埃·普腊东给我的一小块田地。我并不是乞丐。我不要任何东西,可是我要我的孩子!啊!我要留住我的孩子。好上帝是我们的主人,他不是平白无故把孩子还给我的。国王!您说什么国王!就是把我小妞儿杀了,又怎能给他很大乐趣!况且国王是仁慈的!她是我的女儿!是我的,我的女儿!不是国王的!不是你们的!我愿意走,我们愿意走!两个女人,母女俩走,不该让她俩走掉么!放我们过去吧!我们是兰斯人。啊,你们都是大好人,什长先生们,我爱你们大家。你们不会把我亲爱的孩子抓走,这是不可能的!不是根本不可能么?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她的手势,她那声调,她一边说一边吞饮眼泪,合起而又扭绞双手,令人心酸的苦笑,泪水模糊的目光,呻吟,叹息,语无伦次中不时发出可怜的刺心的疯狂喊叫,——这一切,我们不想尽述了。她终于沉默下来,修行者特里斯唐皱起了眉头:这却只是为了隐藏他那猛虎般眼睛中滴溜直转的眼泪。不过,他克制住一时的软弱,干巴巴宣称:“这是王上的旨意!”

接着,他欠身贴着昂里埃·库赞的耳朵,低声吩咐:“快干,快了!”这可怕的管带可能是觉得,甚至他的心也软了。

刽子手和什长们闯进洞室。母亲不作任何反抗,只是向女儿爬过去,拼死扑上去,遮挡着她。埃及女儿看见兵卒过来了,死亡的恐惧使她重新抖擞起精神。

她叫嚷:“妈妈!我的妈妈!他们来了!保护我呀!”声调的悲凄难以言述。

“是的,我心爱的,我保护你!”母亲应道,声音已经窒息;紧紧把女儿搂在怀里,吻遍她的全身。两人都躺在地上,母亲覆盖着女儿,此情此景令人悲痛万分。

昂里埃·库赞箍住姑娘肩下,把她拦腰抱起。她感觉到这只手,叫了一声:“哎呀!”便晕了过去。刽子手也不禁一滴又一滴眼泪滴落在她身上。他想把她抱走,想把母亲的手掰开,然而,母亲的双手紧紧箍住女儿的腰肢,缠得紧紧的,不可能松脱她的怀抱。昂里埃·库赞只好拖着姑娘出去,连带着也把母亲拖在女儿的身后。母亲也双目紧闭。

这时旭日东升。广场上已经聚集起许多人,远远观望这边从地面上拖向绞刑台的是什么东西。因为这是管带特里斯唐行刑的习惯。他有一种癖好,是不许闲人聚在近旁的。

家家户户窗口上都没有人。只是远远瞥见那座俯临河滩的圣母院钟楼顶上的窗子里,有两个人影衬托着朝晖,似乎在向这边张望。

昂里埃·库赞拖着母女二人,来到夺人性命的梯子脚下,站住;心里不胜怜悯,气也喘不过来了。他把绞索缠住姑娘的可爱的颈脖。不幸的孩子感觉到麻索可怕的接触,抬眼观看,只见头顶上那石头绞架伸出瘦骨嶙峋的臂膀。于是,她全身摇晃,以撕裂人心的声音高呼:“不要,不要!我不要!”母亲把脑袋始终埋藏在女儿的衣衫下面,一声不响;只看见她浑身战栗,只听见她更加狂热地吻她的孩子。刽子手趁机急速挣脱她紧紧环抱女犯的双臂。也许是精疲力竭,也许是绝望灰心,她不再抗拒了。于是,刽子手把姑娘扛上肩头。这标致的女郎,在他那巨大头颅上面,优美地折成两截垂吊着。然后,他踏上梯子,开始攀登。

这时,蜷缩在地面上的妈妈两眼忽然圆睁。没有一声叫喊,她忽地一跃而起,形容可怖,像猛兽扑向猎物,她跳过去,咬住了刽子手的一只手,使劲地咬。疾如电光一闪。刽子手痛得直叫。人们跑过去,好不容易才把他那鲜血直滴的手从母亲的牙齿里抽出来。她始终保持深沉的沉默。人们粗暴地把她推开,只见她的头重重地碰在石板路面上。再把她扶起来,她又颓然倒下去:她已经死了。

刽子手没有放开姑娘,又开始在梯子上向上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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