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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芳汀 第二卷 堕落 · 四

[法]雨果2019年03月10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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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说蓬塔利埃的干酪业

现在,为了对饭桌上发生的事有个了解,我们不如转引巴普蒂丝汀小姐写给德·布瓦什弗龙夫人的一封信,苦役犯和主教的谈话在信中叙述得详尽而又朴实:

“……这个人不注意任何人。他像个饿鬼一样贪婪地吃东西。然而,喝过汤以后,他说:

“‘善良天主的本堂神父先生,对我来说,这一切太好了,但我应该说,那些不愿意让我跟他们一起吃饭的运货马车夫,吃的胜过您的美味佳肴。’

“私下里说说,这种看法有点冒犯我。我的哥哥回答:

“‘他们比我更劳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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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这个人接着说,‘他们钱更多。您很贫穷。我看得出来。或许您连本堂神父也不是。您仅仅是本堂神父吗?啊!如果天主是公正的,您就确实是本堂神父。’

“‘善良的天主再公正不过,’我的哥哥说。

“片刻,他又添上说:

“‘让·瓦尔让先生,您是到蓬塔利埃去吗?’

“‘必须走这条路线。’

“我确信,这个人是这样说的。然后他继续说:

“‘明天破晓我就该上路。赶路是苦事。要是夜里寒冷,白天就会很热。’

“‘您是到一个好地方去,’我的哥哥接口说,‘大革命时,我的家庭破产了,我起先躲在弗朗什-孔泰省,在那里有一段时期自食其力。我意志坚定。我找到事情做。只消选择就是了。有造纸厂、制革厂、烧酒厂、榨油厂、大型钟表厂、炼钢厂、炼铜厂、至少有二十家炼铁厂,其中四家在洛德、沙蒂荣、奥凡库、伯尔,规模巨大……’

“我自信没有搞错,这些正是我哥哥举出的名字,然后他打住了话头,对我说:

“‘亲爱的妹妹,我们在那个地方没有亲戚吗?’

“我回答:

“‘有亲戚,其中,德·吕塞奈先生是旧制度下蓬塔利埃看守城门的队长。’

“‘是的,’我哥哥又说,‘但是,九三年,人们再也没有亲戚了,只有自己的手臂。我干活。在您要去的这个蓬塔利埃,让·瓦尔让先生,当地人有一种极其古朴而迷人的工业,妹妹。就是他们的干酪业,他们叫做制干酪工场。’

“于是我哥哥一面让这个人吃喝,一面向他详细地解释蓬塔利埃的干酪业是怎么回事;‘人们分成两种:大仓是属于富人的,里面有四五十头母牛,每个夏天生产七八千块干酪;联合仓是属于穷人的,中部山区的农民把他们的母牛聚在一起,分享产品。他们雇用一个制干酪工人,称之为格吕兰;格吕兰每天三次过滤合作者的奶,在一块双合板上刻记上数量;大约到四月末,制干酪的工作开始了;六月中旬左右,制干酪工人把母牛赶到山里去。’

“那个人一面吃着,一面活跃起来。我哥哥让他喝莫弗的好酒,但连他自己也不喝,因为他说这酒昂贵。我哥哥以您了解的那种动不动就高兴起来的劲头讲述这些细节,我觉得他在话里插入一些优雅的语句。他一再提到格吕兰的入息好,仿佛他希望,不用直接而生硬地向他建议,这个人就会明白,这会是他的一个安身之地。有一件事令我惊讶。这个人的底细,我已经对您说过了。唉!我哥哥在吃饭的全部时间内,在整个晚上,除了他进来时说过几句关于耶稣的话,没有说过一个字,能令这个人想起他是谁,也没让这个人知道我哥哥是谁。训导一下,把主教的头衔压在这个苦役犯身上,让他留下路过的痕迹,看来确实是个机会。也许对别人来说,遇到这个恶人,看来应该在让他填饱肚子的时候,也该充实一下他的头脑,训斥他几句,既有教诲,又有劝告,或者再加上一点同情,并且激励他将来品行好些。我哥哥甚至没有问他是哪个地方的人,也没有问他的身世。因为他早先犯过罪,我哥哥好像避免提到一切能使他回想起来的事。甚至于这样:我哥哥谈到蓬塔利埃的山里人时,说是他们有一份靠近天堂的好工作,还说,因为他们是纯朴的,所以是幸福的,他猛不丁地停住话头,生怕这句话里漏出什么,会伤害这个人。由于考虑到这点,我以为明白了我哥哥的心里活动。他大概在想,这个人叫做让·瓦尔让,脑子里老想到他的贫困,最好是使他散散心,让他相信,哪怕是一会儿,他像别人一样是个人,是个普通人。深刻理解仁爱不就是这样吗?善良的夫人,不作训斥,不作开导,不作暗示,在这种体贴中,难道没有真正合乎福音的东西吗?当一个人身上有痛点的时候,最好的同情难道不是根本不去触摸它吗?我觉得,我哥哥的内心思想可能是这样的。无论如何,我能说的是,即使他有这些想法,他也没有表示出来,哪怕是对我;他从头至尾像天天晚上那样,他跟让·瓦尔让吃晚饭,神态和举止像同热德昂·勒普雷沃先生或者同教区的本堂神父先生一样吃晚饭。

“快吃完饭时,我们正在吃无花果,有人敲门。这是热尔博大妈,怀里抱着她的小不点。我哥哥亲了亲孩子的额角,向我借了十五苏,我正好揣在身上;他给了热尔博大妈。这时,那个人心不在焉。他不再说话,显得非常疲惫。可怜的老热尔博走了,我哥哥念了饭后经,然后转向这个人,对他说:您想必很需要睡觉了。玛格鲁瓦尔太太很快撤走餐具。我明白,我们该退走,让这个赶路人睡觉,我们两个上楼去了。过了一会儿,我让玛格鲁瓦尔太太给这个人的床上盖上一张黑森林的麂子皮,那是放在我房间里的。这一阵夜里寒冷彻骨,这张皮保暖,遗憾的是陈旧了,所有的毛已经脱落。我哥哥在德国多瑙河源头附近的托特林根买来的,包括我吃饭时使用的那把象牙柄的小刀。

“玛格鲁瓦尔太太几乎马上回到楼上,我们开始在晾内衣的厅里向天主祈祷,然后我们各自一声不吭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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