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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柯赛特 第三卷 履行对死者的诺言 · 八 · 2

[法]雨果2019年03月11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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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待一个可能是富人的穷人是件麻烦事 · 2

她过来坐在桌旁。

“先生……”她说。

听到“先生”这个词,汉子回过身来。泰纳迪埃的女人刚才还只称呼他为朋友或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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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看,先生,”她摆出甜蜜蜜的神态又说,而这种神态比她恶狠狠的神态更令人讨厌,“我很乐意让孩子玩,我不反对,可是一次还可以,因为您很慷慨。您看,她什么也没有。她非得干活不可。”

“这个孩子不是您的吗?”汉子问。

“噢,我的天,不是,先生!这是一个穷丫头,我们出于好心收留了她;这种孩子笨得很。她的脑子里大概有积水。她的头很大,您看到了。我们对她是尽力而为了,因为我们并不富裕。我们写信到她的家乡也没用,已经半年没有回音了。一定是她的母亲死了。”

“啊!”汉子说,他又陷入沉思。

“这个母亲不怎么样,”泰纳迪埃的女人添上说。“她抛弃了她的孩子。”

在这场谈话中,柯赛特仿佛本能在提醒她,别人在谈论她,她的目光没有离开泰纳迪埃的女人。她模糊地听到几个字。

喝酒的人四分之三都喝醉了,更加兴致勃勃地唱淫秽的复调。这是一支颇有韵味的风流小曲,圣母和圣婴耶稣都掺杂在里面。泰纳迪埃的女人也参与进去,哈哈大笑。柯赛特在桌下望着炉火,炉火反映到她呆定的眸子里;她又开始摇刚才做好的一包东西,她一边摇一边唱着:“我的母亲死了!我的母亲死了!我的母亲死了!”

在女店主的重新要求下,黄衣人,“那个百万富翁”,终于同意吃晚饭。

“先生想吃什么?”

“面包和奶酪,”汉子说。

“这肯定是个乞丐,”泰纳迪埃的女人心想。

喝醉酒的人一直在唱歌,孩子在桌子底下也在唱她的歌。

突然,柯赛特停止唱歌。她刚回过身来,看到泰纳迪埃的两个小姑娘抓住小猫后丢开的布娃娃,扔在离她几步远的厨桌底下。

于是,她丢下只能满足一半心愿的包起来的铅刀,然后慢慢地扫视厅堂。泰纳迪埃的女人低声同丈夫说话,而且在数钱。波尼娜和泽尔玛同猫玩耍,旅客们在吃东西,或者喝酒,或者唱歌,没有人看着她。她没有丢掉一点时间,手脚并用,从桌子底下爬出来,再确定一下没有人看到她,然后赶快溜到布娃娃那里,抓住它。一会儿,她回到原来位子,坐着一动不动,只侧过去一点,让暗影遮住她抱在怀里的布娃娃。她玩布娃娃的快乐是这样少,以致喜不自禁。

没有人看见她,除了那个旅客,他慢吞吞地吃着简单的晚饭。

这种快乐持续了一刻多钟。不管小柯赛特多么小心,她没有发觉布娃娃的一只脚伸了出来,壁炉的火照得明晃晃的。这只发光的粉红色的脚从黑暗中伸出来,突然吸引了阿泽尔玛的目光,她对爱波尼娜说:“瞧!姐姐!”

两个小姑娘呆住了。柯赛特居然敢拿着布娃娃!

爱波尼娜站了起来,也不扔掉猫,朝她母亲走去,拉拉母亲的裙子。

“放开我呀!”做母亲的说。“你想要我干什么?”

“妈妈,”孩子说,“看呀!”

她用手指着柯赛特。

柯赛特全身心沉浸在拥有布娃娃的快乐中,什么也看不到和听不到。

泰纳迪埃的女人的脸流露出特殊的表情,这种日常琐事都要使她变得像凶神恶煞一般的表情,使这类女人得名泼妇。

这回,尊严受到伤害,更加剧了她的愤怒。柯赛特越过了所有的界限,侵占了“小姐们”的布娃娃。

一个女沙皇看到一个农奴想戴上皇太子的蓝色大绶带,也不会有另一副面孔。

她用气得嘶哑的声音喊道:

“柯赛特!”

柯赛特瑟瑟发抖,仿佛她脚下地震了。她回过身来。

“柯赛特!”泰纳迪埃的女人又叫一次。

柯赛特拿起布娃娃,轻轻地放在地上,又是崇敬又是绝望。她合起双手,眼睛不离开它,在一个这样年龄的孩子身上,说来真是可怕,她绞着双手;然后,白天的任何一次激动,无论到树林里去,水桶的沉重,硬币的丢失,看到举起了鞭子,甚至听到泰纳迪埃的女人恶毒的话都不能办到的,——她哭了起来。她号啕大哭。

旅客站了起来。

“怎么啦?”他问泰纳迪埃的女人。

“您没有看见吗?”泰纳迪埃的女人用手指着躺在柯赛特脚边的物证说。

“那又怎么呢?”

“这个女叫花子,”泰纳迪埃的女人回答,“居然敢碰孩子们的布娃娃!”

“为这件事大吵大闹呀!”汉子说。“那么,她什么时候玩这只布娃娃的?”

“她用脏手去碰它!”泰纳迪埃的女人继续说,“用那双可怕的手!”

这时,柯赛特哭得更响。

“不许哭!”泰纳迪埃的女人叫道。

汉子笔直走向大门口,出去了。

他一出去,泰纳迪埃的女人趁他不在,对桌下的柯赛特飞起一脚,使孩子高声叫了起来。

门又打开了,汉子重新出现,双手捧着上文介绍过的神奇的布娃娃,村里所有的孩子从早上起就看个没完,他把这个布娃娃放在柯赛特面前,说道:

“拿去吧,这是给你的。”

要知道,他呆在这里一个多小时,沉思的时候,他模糊地注意到那个卖小玩意的棚铺给小油灯和蜡烛照得明晃晃的,透过小酒店的玻璃窗,可以看见它,仿佛受到了启示。

柯赛特抬起眼睛,她看到这个人拿着这个布娃娃向她走来,她犹如看到太阳升起,她听到这句难以置信的话:“这是给你的。”她望着他,她望着布娃娃,然后慢慢地后退,藏到墙角桌下的尽里。

她不再哭泣,她不再叫喊,她的模样像不敢呼吸。

泰纳迪埃的女人、爱波尼娜、阿泽尔玛都成了泥塑木雕一般。连喝酒的人也停了下来。在整个小酒店,笼罩着庄严的寂静。

泰纳迪埃的女人惊呆了,默默无言,又开始猜测:“这个老头是什么人呢?是个穷人吗?是个百万富翁吗?也许两者都是,就是说一个小偷。”

她的丈夫泰纳迪埃的脸显出有意味的皱纹,每当占据优势的本能以兽性的全部威力显现出来的时候,这皱纹便突出人面。小旅店老板轮流看了看布娃娃和旅客;他好像在嗅这个人,就像嗅出一袋钱那样。这只是一刹那。他走近了妻子,对她低声说:

“这东西至少值三十法郎。别干蠢事。对他俯首帖耳。”

粗野的本性和天真的本性有共同点,它们没有过渡。

“喂,柯赛特,”泰纳迪埃的女人说,她想声音柔和,却像那些泼妇说话酸溜溜的。“你不拿走你的布娃娃吗?”

柯赛特大着胆子从她的洞里钻出来。

“我的小柯赛特,”泰纳迪埃的女人用抚爱的神态又说,“这位先生送给你一只布娃娃。拿走吧。它是你的。”

柯赛特怀着一种恐惧望着这只神奇的布娃娃。她的脸还淌满泪水,但是她的眼睛开始充满快乐的奇异光辉,就像晨光曦微的天空。此刻她感受到的,有点像别人突然对她说:“小姑娘,您是法国的王后。”

她觉得,如果她触到这只布娃娃,从里面就要喷出响雷。

在一定程度上,这种感觉是对的,因为她心想,泰纳迪埃的女人会责骂她和打她。

但吸引力占了上风。她终于走过去,转向泰纳迪埃的女人,胆怯地低声说:

“我可以拿吗,太太?”

任何表情都难以还原这种绝望、受宠若惊,同时又快活的神情。

“当然啰!”泰纳迪埃的女人说,“这是你的。因为这位先生给了你。”

“当真,先生?”柯赛特说,“这是当真?这个贵妇是给我的吗?”

陌生人好像眼里满含泪水。他看来非常激动,为了不至于哭出来,索性不说话。他对柯赛特点了点头,将“贵妇”的手交到她的小手里。

柯赛特赶快收回自己的手,仿佛“贵妇”的手灼痛了她,开始看着方砖。我们不得不加上一句,这一阵子,她过分地伸舌头。突然,她回过身来,冲动地抓住布娃娃。

“我要管她叫卡特琳,”她说。

柯赛特的破衣烂衫,碰到和压扁布娃娃的丝带和粉红色的、鲜艳的平纹细布,那是多么古怪的一刻啊。

“太太,”她又说,“我可以把她放在椅子上吗?”

“可以,我的孩子,”泰纳迪埃的女人回答。

如今是爱波尼娜和阿泽尔玛羡慕地望着柯赛特。

柯赛特把卡特琳放在一张椅子上,然后面对它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一声不吭,保持欣赏的姿态。

“玩吧,柯赛特,”陌生人说。

“噢!我在玩,”柯赛特说。

这个外来人,这个陌生人,好像是天主来造访柯赛特,这时,他是泰纳迪埃的女人在世上最憎恨的人。但必须克制自己。尽管她习惯于竭力一切行动模仿丈夫,她还是激动得不能自制。她匆匆忙忙打发两个女儿去睡觉,然后她请黄衣人允许也打发柯赛特去睡觉,“她今天也很累了,”她带着母爱的神情补充说。柯赛特抱着卡特琳去睡觉了。

泰纳迪埃的女人不时走到她的男人所在的厅堂另一头,她说:“为了放松一下心灵。”她和丈夫交换了几句气鼓鼓的话,她都不敢大声说出来。

“老畜生!他肚子里究竟有什么打算?到这里来打扰我们!想让这个小鬼玩!送给她布娃娃!把四十法郎的布娃娃送给一条狗,而给我四十苏就会送掉这条狗!再进一步,他要称她陛下,就像对贝里公爵夫人〔5〕说话一样!他有理智吗?这个神秘的老头,他头脑发昏了吗?”

“为什么?简单得很,”泰纳迪埃说。“他觉得好玩!你呀,小姑娘干活合你胃口,他呢,小姑娘玩耍合他胃口。这是他的权利。一个旅客,只要付钱,爱干什么就让他干什么。如果这个老头是个慈善家,这管你什么事?如果这是个傻瓜,这也不关你的事。既然他有钱,你瞎掺和什么?”

〔5〕 贝里公爵夫人(1798—1870),1816年嫁给贝里公爵,波旁王朝覆灭后,跟随查理十世流亡。1832年回国,企图发动叛乱而被捕,在狱中生下一个女儿,因她丈夫已死,遂成丑闻。

这是主人的语言,旅店老板的议论,两者都容不得辩驳。

那汉子手肘撑在桌子上,恢复了沉思的姿势。其他旅客,商贩和车夫,分开了一点,不再唱歌。他们隔开一段距离,又敬又怕地观察他。这个衣着寒酸的怪人,那样随便地从口袋里掏出后轮币,把偌大的布娃娃送给穿木鞋的小女仆,他肯定是一个了不得的、可怕的老头。

好几个小时过去了。午夜弥撒宣讲完了,圣餐结束了,喝酒的人走了,小酒店关闭了,楼下厅堂的人走空了,炉火熄灭了,外来人始终在老位置上,保持同一姿势。他不时换一下支撑的手肘。如此而已。但他在柯赛特走后一言不发。

只有泰纳迪埃夫妇出于礼节和好奇,还留在厅堂里。“难道他就这样过夜吗?”泰纳迪埃的女人咕哝着说。凌晨两点钟敲响了,她败下阵来,对丈夫说:“我去睡觉了。你做你愿意做的事吧。”她的丈夫坐在角落的一张桌旁,点燃一支蜡烛,开始看《法国邮报》。

一小时就这样过去。好样的旅店老板至少看了三遍《法国邮报》,从日期看到印刷者的名字。外来人一动不动。

泰纳迪埃动了起来,咳嗽,吐痰,擤鼻涕,把椅子弄得嘎吱响。那汉子一动不动。“他睡着了吗?”泰纳迪埃心想。那汉子没有睡觉,但什么也不能惊动他。

末了,泰纳迪埃脱了帽,慢慢走过去,放大胆子说:

“先生不去休息吗?”

“不去睡觉”在他看来是过分唐突和亲热了。“休息”用词讲究,表示尊敬。这些字眼有神奇的出色的作用,在第二天早上能使账单的数字膨胀开来。一个“睡觉”的房间花费二十苏;一个“休息”的房间要付二十法郎。

“啊!”陌生人说,“您说得对。您的马厩在哪里?”

“先生,”泰纳迪埃含笑说,“我来给先生带路。”

他拿起蜡烛,汉子拿起他的包裹和棍子,泰纳迪埃把他带到二楼的一个房间,富丽堂皇,全部是桃花心木的家具,一张船形床,红布帘子。

“这是什么地方?”旅客问。

“这是我们结婚的洞房,”旅店老板说。“我的妻子和我,我们睡在另一间房里。这里一年只进来三四次。”

“我一样喜欢马厩,”汉子粗鲁地说。

泰纳迪埃好像没有听见这不太客气的反应。

他点燃两支新蜡烛,就放在壁炉上。壁炉炉火熊熊。

壁炉上的短颈大口瓶下面,有一副银丝的女发套,缀着橘花。

“这个呢,这是什么?”异乡人问。

“先生,”泰纳迪埃说,“这是我妻子的新娘帽。”

旅客看了这件东西一眼,仿佛说:这个妖怪也有像处女的时候。

况且,泰纳迪埃在撒谎。当他租下这幢破屋开小旅店时,他已经看到这个房间这样布置,便买下这些家具,又从旧货商那里买下这些橘花,认为这样会给“他的妻子”产生雅致的投影,他的家也会获得英国人所谓的体面。

当旅客回过身来时,老板已经消失不见。泰纳迪埃谨慎地退走了,不敢说声晚安,生怕对他准备第二天早上狠狠地剥一层皮的人过分热情,反倒会显得不恭。

旅店老板抽身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的妻子睡下了,但没有睡着。她听到丈夫的脚步声时,回过身来,对他说:

“你知道,明天我要把柯赛特赶出门去。”

泰纳迪埃冷冷地回答:

“随你的便!”

他们没有说别的话,几分钟后,蜡烛燃尽了。

至于旅客,他把棍子和包裹放在一个角落里。店主一走,他就坐在一把扶手椅上,沉思了一会儿。然后他脱掉鞋子,拿了一支蜡烛,吹灭另一支,推开了门,走出房间,环顾四周,仿佛在寻找什么。他穿过走廊,来到楼梯口。他听到轻微的呼吸声,像是孩子的呼吸。他在这声音的引导下,来到楼梯底下三角形凹进去的地方,或者说得更确切点,是楼梯本身形成的。这凹进去的地方就在踏级下面。在各种各样的旧篮子和碎片中间,在尘土和蜘蛛网中间,有一张床;如果可以说是床的话,那是一张洞穿的草垫子,露出了麦秸,还有一条洞穿的毯子,能看到草褥。没有床单。草褥放在地砖上。柯赛特就睡在这张床上。

汉子走近床边,注视着她。

柯赛特酣睡着。她穿着衣服。冬天,她不脱衣服睡觉,可以暖和些。

她紧紧抱着布娃娃,布娃娃睁大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她不时发出很响的叹息,仿佛她就要醒来,她几乎痉挛地把布娃娃紧抱在怀里。她的床边只有一只木鞋。

在柯赛特的破屋边有一扇打开的门,让人看到一个相当大的幽暗房间。外地人走了进去。尽里面,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一对雪白的小床。这是阿泽尔玛和爱波尼娜的床。床后半掩着一只柳条摇篮,没有帘子,叫了一整晚的小男孩睡在里面。

外地人揣测,这个房间与泰纳迪埃夫妇的卧室相连。他正要抽身退出,这时他的目光看到了壁炉;这是旅店的一种大壁炉,总有一点余火,而外表看起来壁炉却是冰冷的。这只壁炉没有火,甚至没有灰;这却吸引了旅客的注意。有两双童鞋,形状娇小,大小不一;旅客想起了孩子自古以来的美妙习惯:在圣诞节之夜把他们的鞋放在壁炉里,在黑暗中等待善良的仙女闪光的礼品。爱波尼娜和阿泽尔玛没有忘记这样做,她们把一只鞋放在壁炉里。

旅客俯下身来。

仙女,也就是母亲,已经来拜访过,可以看到每只鞋中,有一枚崭新的十苏漂亮硬币在闪烁。

汉子直起腰来,正要离开,这时他看到在尽里的旮旯,壁炉最幽暗的角落里,有另一样东西。他望过去,认出是一只木鞋,一只最粗糙的难看的木鞋,砸碎了一半,满是灰和干掉的泥巴。这是柯赛特的木鞋。柯赛特怀着孩子动人的信赖(总是受骗,但从不泄气),也把木鞋放在壁炉里。

一个只知辛酸泪的孩子却怀着希望,这是崇高和美妙的。

在这只木鞋里,什么也没有。

外地人在背心里摸索了一下,弯下腰来,在柯赛特的木鞋里放了一个金路易。

然后,他蹑手蹑脚回到自己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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