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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马里于斯 第八卷 邪恶的穷人 · 四

[法]雨果2019年03月13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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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困中的一朵玫瑰

一个非常年轻的姑娘,站在半开的房门口。射进日光的陋室天窗,正对着门,惨淡的光照亮了这张脸。这是一个苍白的、羸弱的、瘦骨嶙峋的姑娘;只穿一件衬衫,一条裙子,光身子冻得瑟瑟发抖。腰带是一条细绳,削尖的肩膀从衬衫顶了出来,皮肤白里泛黄,显出淋巴体质,锁骨土灰色,双手通红,嘴巴半张半闭,暗淡无色,牙齿不全,目光晦暗,大胆而卑琐,一个后天不足的少女形态,一个沦落的老女人的眼神;五十岁同十五岁混在一起;这种人集衰弱和可怕于一身,令人见了不掉泪就发抖。

马里于斯站了起来,有点吃惊地注视这个形近掠过梦幻的幽灵。

尤其令人心酸的是,这个姑娘生来并不丑。孩提时,她甚至大概很漂亮。青春的魅力还在对抗因堕落和贫困而未老先衰的丑陋。美的余韵正在这张十六岁的脸上消失,犹如冬日清晨在彤云密布上消失的苍白阳光。

对马里于斯来说,这张脸绝对不陌生。他似乎想起在什么地方见过。

“您有什么事,小姐?”他问。

少女用喝醉酒的苦役犯的声音回答:

“这是给您的一封信,马里于斯先生。”

她叫出他的名字马里于斯;他无法怀疑,她在同他打交道;可是,这个姑娘是什么人?她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不等他叫她上前,她已经进来了。她果断地走了进来,扫了一遍整个房间和凌乱的床,那种自信令人揪心。她光着双脚。衬裙的大窟窿让人看到她的长腿和瘦削的膝盖。她在瑟瑟发抖。

她手里确实拿着一封信,她递给了马里于斯。

马里于斯拆开这封信,注意到封信的面包糊又宽又大,还是湿的。信不可能从老远送来。他看信:

“我亲爱的邻居,年轻人!

“我知道了您为我做的好事,半年前您付了我的房租。我祝福您,年轻人。我的大女儿会告诉您,两天已(以)来,我们四个人没有一快(块)面包,而且我的妻子病了。我脑子里没有决(绝)望,我认为应该指望,看到这篇陈述,您慷慨的心会变得通人情,产生愿望,给我一点恩惠,这对我大为有用。

“对人类的恩人致以崇高敬意。

“荣德雷特。

“又及:我女儿等着您的吩咐,亲爱的马里于斯先生。”

从昨晚起,马里于斯就陷入迷魂阵里,这封信像地窖里的一支蜡烛。一切骤然照亮了。

这封信和另外四封信是同一来源。同样的笔迹,同样的风格,同样有错别字,同样的纸,同样的烟草味。

五封信有五个故事,五个名字,五个署名,却只有一个签名的人。西班牙上尉堂阿尔瓦雷兹,不幸的母亲巴利扎尔,诗剧作者让弗洛,老演员法邦图,这四个人都叫做荣德雷特,如果荣德雷特本人真叫荣德雷特的话。

马里于斯住在破屋里已经很久了,上文说过,他连寥寥无几的邻居也难得见到。他的思绪在别的地方;思绪在哪里,眼睛就能看到那里。他在走廊或楼梯上大约不止一次见到荣德雷特一家;但这对他来说只是影子;他粗心大意,昨晚他在大街上遇到了荣德雷特的两个女儿,却没有认出来,因为这显然是她们,其中一个刚刚走进他的房间,好不容易在厌恶和怜悯中,唤醒了他模糊的回忆,记起在别的地方见过她。

现在他看清了一切。他明白了,他的邻居荣德雷特穷困潦倒,却工于心计,想利用做善事者的仁慈,搞到了一些地址,以假名写信给他认为富有和有怜悯心的人,由他的两个女儿冒险去送信,因这个父亲到了穷途末路,便以女儿去冒险;他和命运赌博,拿她们孤注一掷。马里于斯明白了,从她们昨晚的奔逃,气喘吁吁,惶恐万分,他听到的切口,这两个不幸的姑娘还干什么见不得人的营生,从这一切他得出结论,在当今的人类社会中,这两个生活悲惨的人,既不是孩子,又不是姑娘和女人,是贫困产生的邪恶又无辜的怪物。

这是无名、无年龄、无性别的可悲生物,她们无法区分善与恶,离开童年生活,她们在这个世界上已经一无所有,没有自由、美德,也没有责任。昨天含苞欲放的心灵,今日已经凋谢了,如同落在街上的鲜花,污秽使之枯萎,只等车轮辗成泥了。

马里于斯对她投以惊讶和痛惜的目光,而少女在阁楼里以幽灵般的大胆,来回走动。她走来走去,不在乎身体裸露。她破旧撕烂的衬衫不时几乎脱落到腰部。她移动椅子,翻乱放在五斗柜上的衣物,触摸马里于斯的衣服,搜索角落里的东西。

“啊!”她说,“您有一面镜子!”

她仿佛只有独自一人,哼起歌舞剧的片段,好玩的复调,她嘶哑的喉音唱得阴沉沉的。她的大胆放肆透出莫可名状的窘困、不安、屈辱。无耻是一种羞耻。

看到她戏耍,可以说在房间里飞来飞去,像受日光惊吓,折断了翅膀的鸟儿一样,真令人惨不忍睹。可以感到,假若有条件受教育,换一种命运,这个少女欢快自由的举止会有温柔迷人之处。在动物中,生而为白鸽决不会变成白尾海雕。但在人类中却会发生。

马里于斯在沉思,不去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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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近桌子。

“啊!”她说,“是书!”

一道光掠过她晶莹的眸子。她振作起来,她的嗓音流露出能夸耀什么的高兴劲头,任何人对此都不会无动于衷:

“我呀,我识字。”

她一把抓起摊开在桌上的书,相当流畅地念了起来:

“……博杜安将军接到命令,派他的旅统辖的五个营队夺取滑铁卢中心的乌戈蒙古堡……”

她止住了:

“啊!滑铁卢!我知道的。这是当时的一场战役。我的父亲参加了。我的父亲服过役。我们家好样的,是波拿巴分子,嗨!滑铁卢,是同英国人打仗。”

她放下书,拿起一支笔,叫道:

“我也会写字!”

她把笔插到墨水缸里,朝马里于斯转过身:

“您想看吗?瞧,我写一个字给您看。”

他还来不及回答,她已在桌子中间的一张白纸上写下:“警察来了。”

随后,扔下了笔:

“没有拼写错误。您可以看嘛。我妹妹和我,我们受过教育。我们以前不像现在。我们生来不是……”

说到这里她停住了,无光的眸子盯住马里于斯,哈哈大笑,一面用恬不知耻地压下去的惴惴不安的声调说:

“管它呢!”

于是她哼起这段曲调欢快的歌词:

 

“我饿,爸爸。

没肉吃哟。

我冷,妈妈。

没衣穿啰。

快哆嗦,

小洛洛,

哭没错,

小雅各!”

 

她一唱完这段歌词,便喊道:

“您有时去看戏吗,马里于斯先生?我呀,我去看。我有一个小兄弟,他同艺术家挺热络,常常给我戏票。嗨,我不喜欢楼座的长椅。坐在那儿别扭,真不舒服。有时人很多;有的人气味难闻。”

然后她注视马里于斯,神态古怪,对他说:

“您知道吗,马里于斯先生,您是个很英俊的小伙子?”

与此同时,他们俩都有同样的想法,这使她微笑,却使他脸红。

她走近他,把手放在他的肩上。

“您没有注意我,但我认识您,马里于斯先生。我在楼梯上遇到您,后来,我几次看见您走进一个住在奥斯特利兹街那边,名叫马伯夫老爹的家里,我正好在那儿溜达。您头发乱糟糟的,对您挺合适。”

她的声音竭力显得温柔,但只能说得轻些。一部分词儿消失在从喉咙到嘴唇的半途中,仿佛在一架缺音的琴上弹琴。

马里于斯轻轻往后退让。

“小姐,”他冷淡而庄重地说,“我有一个小包,我想是您的。请允许我还给您。”

他把装着四封信的信封递给她。

她拍起巴掌,叫道:

“我们到处找呢!”

然后她赶快抓住小包,打开信封,一面说:

“天哪!我妹妹和我,我们好找啊!是您找到了!在大街上,是吗?大概是在大街上吧?要知道,我们奔跑的时候掉下来的。是我妹妹这丫头干的蠢事。回来以后,我们找不到了。我们不想挨打,打也没用,完全没用,绝对没用,所以我们回家以后说,我们把信送到了,人家对我们说:怪事!这些信在这里!您怎么看出来这些信是我的呢?啊!是的,根据笔迹!所以,昨天晚上我们回家时撞上的是您了。没有留意,什么!我对妹妹说:‘是位先生吗?’我妹妹对我说:‘我想是位先生!’”

但是,她拆开那封“举步的圣雅克教堂善行先生收”的求告信。

“啊!”她说,“是给那位望弥撒的老人的。正是时候。我给他送去。他也许会给我们吃的东西。”

然后她又笑起来,添上说:

“您知道如果今天我们吃过饭,算作什么吗?算作我们前天吃过午饭和晚饭,昨天吃过午饭和晚饭,今天上午吃一次,通通包括了,啊!没错!要是你们不满意,狗东西,那就饿死吧!”

这使马里于斯回想起,不幸的姑娘来他这里是图什么的。

他在背心里摸索,什么也没有找到。

少女继续讲话,仿佛她没有意识到马里于斯在面前。

“有时我晚上出去。有时我不回家。那年冬天,搬到这儿来以前,我们呆在桥拱下面。大家挤在一起,免得冻坏。我的妹妹在哭。水,多惨啊!我想到投水淹死时,心里想:‘不,水太冷了。’我一个人随意乱跑,有时我睡在壕沟里,要知道,夜里,我走在大街上,把树看成叉子,把黑乎乎的大房子看成圣母院的塔楼,我想象白墙是河,心里寻思:‘瞧,那里有水!’星星像彩灯,好像在冒烟,风把它们吹灭了,我呆住了,仿佛马在我耳边吹气;尽管是在夜里,我听到手摇风琴和纺纱机的声音,我怎么知道是不是呢?我以为有人向我扔石块,我莫名其妙,逃跑了,一切在旋转,一切在旋转。没有吃饭,就会怪怪的。”

她迷惑地望着他。

马里于斯在口袋里左翻右挖,终于凑出五法郎十六苏。眼下这是他的全部所有。“够今天吃晚饭就行了,”他想,“明天再说吧。”他拿出十六苏,把五法郎给了姑娘。

她抓住了钱币。

“好,”她说,“出太阳啦!”

仿佛这太阳能在她的脑子里造成切口的雪崩,她继续说:

“五法郎!亮闪闪!国王头像银币!在这破窝里!够意思!您是好样儿的!我把蹦蹦跳的心挖给您看。宝贝好极了!两天不愁吃喝!还能开荤哪!能撑死呀!美美地吃呀!穷开心呀!”

她把衬衫拉上肩头,向马里于斯深深鞠了一躬,又亲热地做了个手势,朝门口走去,一面说:

“您好,先生。别见怪。我要去见老爸了。”

经过时,她看到五斗柜上有一块干面包,在灰尘里发霉了;她扑过去,咬了一口,嘟囔着说:

“好吃!真硬!把我的牙都咬碎啦!”

她随后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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