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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马里于斯 第八卷 邪恶的穷人 · 十二

[法]雨果2019年03月13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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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家的样子没有丝毫改变,除了女人和两个女儿拿光了包裹里的衣服,穿上了袜子和毛衣。两条新毯子扔在两张床上。

荣德雷特显然刚刚回来。他还气喘吁吁。他的两个女儿在壁炉边,坐在地上,姐姐包扎妹妹的手。他的妻子仿佛惊讶地瘫在壁炉边的破床上。荣德雷特在陋室中大步来回踱着。他的目光异乎寻常。

女人在丈夫面前好像很胆小和惊呆了,这时壮起胆来说:

“什么,当真?你拿得稳?”

“拿得稳!八年前!但我认得他!啊!我认得他!我马上认出他来!什么,你会看走眼?”

“没看出来。”

“但我对你说过:留意!身材一样,面孔一样,稍为老一些,有的人不会老,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搞的,嗓音一样。他穿着更好,如此而已!啊!鬼鬼祟祟的老家伙,我逮住你了,好哇!”

他止住脚步,对两个女儿说:

“你们两个,滚开!——真怪,你会看走眼。”

两个姑娘顺从地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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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期期艾艾地说:

“她的手受伤了呢!”

“新鲜空气对她有好处,”荣德雷特说。“去吧。”

显而易见,这个人是不容别人反驳的。两个姑娘出去了。

正当她们越过门口时,父亲拉住那个大的手臂,用特别的声调说:

“五点整你们两人回到这里。我需要你们。”

马里于斯加倍注意。

单独同妻子在一起时,荣德雷特又在房里走起来,默默地走了两三圈。然后他花了几分钟把所穿的妻子衬衫的下摆掖进裤腰带里。

陡地,他转向妻子,交叉起手臂,大声说:

“你要我对你说一件事吗?那个小姐……”

“怎么呢,”女人问,“那个小姐?”

马里于斯不容怀疑,他们谈的是她。他焦急不安地谛听着。他全身精力都集中在耳朵里。

但荣德雷特俯下身来,低声对他妻子说话。然后他抬起身来,高声地结束:

“是她!”

“是这个?”女人问。

“是这个!”丈夫说。

任何说法都比不上母亲的“是这个”的含义。惊奇、热狂、仇恨和愤怒,混合凝聚在恶狠狠的声调里。她的丈夫在她的耳畔说的几个字,无疑是名字,足以使这个小憩的胖女人惊醒过来,从讨人嫌变成狰狞可怕。

“不可能!”她叫道。“我想,我的女儿赤脚走路,穿不上裙子!怎么!一件缎子披风,一顶丝绒帽,高帮鞋,什么都有!要两百多法郎的行头!简直可以说是一个贵妇人!不,你搞错了!首先,那一个很丑,这一个长得不错!她确实长得不错!这不可能是她!”

“我对你说是她。你等着瞧吧。”

听到这样斩钉截铁的肯定,荣德雷特的女人抬起红黄相间的阔脸,带着扭曲的表情望着天花板。这时,在马里于斯看来,她比她丈夫还可怕。这是一头母猪,目光却像母老虎。

“什么!”她又说,“这个讨厌的漂亮小姐以怜悯的神情望着我的女儿,会是这个讨饭的!噢!我真想踹穿她的肚子!”

她跳下床来,站了一会儿,披头散发,鼻孔鼓胀,嘴巴半闭半合,拳头痉挛,甩到后面。然后她又跌坐在破床上。男人来回踱步,没注意他的妻子。

缄默了半晌,他走近女人,站在她面前,交抱着手臂,像刚才那样。

“你要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他用短促而低沉的声音说:

“就是我要发财了。”

荣德雷特的女人注视着他,眼神想说:“对我说话的人疯了吧?”

他继续说:

“天杀的!在这个‘有火要饿死,有面包要冻死的教区’里,我当教民的时间已经够长啦!我穷够了!我受罪,别人也受罪!我不再开玩笑,不再感到这样滑稽,双关语讲够了,天哪!别作弄人了,天主啊!我要吃得饱饱的,我要喝个痛快!狼吞虎咽!睡觉!什么事也不干!也该轮到我了,嗨!翘辫子之前,我要成为百万富翁!”

他在破屋里转了一圈,又说:

“像别人一样。”

“你想说什么?”女人问。

他摇头晃脑,挤挤眼睛,提高声音,像十字街头的卖艺人就要表演:

“我想说什么?听着!”

“嘘!”荣德雷特的女人小声说,“别太响!要是那种事儿,就不该让人听见。”

“嘿!谁听见?邻居?刚才我看到他出去了。再说,这个大傻瓜,他听得见?我对你说,我看见他出去了。”

但出于本能,荣德雷特放低声音,但并没有低到马里于斯听不见他的话。一个有利的时机,而且让马里于斯不漏掉一点这场谈话的内容,就是落雪消融了马车在大街上的辚辚声。

这是马里于斯所听到的:

“听好了。这个富豪被逮住了!差不离吧。已成定局。全安排妥了。我见过哥们。他今晚六点要来。送来六十法郎,混蛋!你见到了我怎样胡编的,六十法郎,我的房东,二月四日!不仅是一个季度!不是蠢吗!他六点钟要来!这时候邻居正好去吃晚饭。布贡大妈十一点以前决不会回来。两个小姑娘去放哨。你会帮助我们。他会就范的。”

“如果他不就范呢?”女人问。

荣德雷特做了一个阴险的手势,说道:

“我们会让他就范。”

他哈哈大笑。

这是头一回马里于斯看见他笑。这是冷笑,不温不火的笑,令人毛骨悚然。

荣德雷特打开壁炉旁边的一个壁橱,抽出一顶旧鸭舌帽,用袖子擦拭一下,然后戴在头上。

“现在,”他说,“我出去了。我还要去看哥们。铁哥们。你会看到事情怎样进行。我尽快回来。这一招要玩得漂亮。看好房子。”

他的双手插在裤子的两只口袋里,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大声说:

“你要知道,幸亏他没有认出我来!如果他也认出了我,他不会回来的。他就从我们手里溜掉!是我的胡子救了我!我的浪漫派的山羊胡!我的漂亮的浪漫派小山羊胡!”

他又笑起来。

他走到窗前。雪下个不停,抹掉了天空的灰色。

“什么鬼天气!”他说。

然后把大衣夹紧:

“大衣太肥了。——没关系,”他补上一句,“他留给我棒得见鬼,这个老混蛋!要不然我出不了门,那就全泡汤了!事情总算顺利!”

他把鸭舌帽压到眼睛上,出去了。

他刚在外面走了几步,门又打开了,凶狠而精明的侧面又出现在门口。

“我忘了,”他说。“你准备好一炉子煤。”

他把“慈善家”留给他的五法郎扔到妻子的围裙里。

“一炉子煤?”

“是的。”

“要几斗煤?”

“两斗好煤。”

“这要花掉三十苏。其余的钱,我去买晚饭吃的东西。”

“见鬼,不行。”

“为什么?”

“不能花光这些钱。”

“为什么?”

“因为我还要买东西。”

“买什么?”

“买点东西。”

“你需要多少钱?”

“附近有五金店吗?”

“在穆弗塔尔街。”

“啊,是的,在街角我看到一家店铺。”

“告诉我,你要买东西,需要多少钱?”

“五十苏至三法郎。”

“剩下的做晚饭好不了啦。”

“今天谈不上吃饭。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够了,我的宝贝。”

听到他的妻子这句话,荣德雷特又关上门,这回,马里于斯听到他的脚步在破屋的走廊上远去,迅速下了楼梯。

这时,圣梅达尔教堂敲响了一点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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