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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普吕梅街的牧歌和圣德尼街的史诗 第一卷 几页历史 · 四

[法]雨果2019年03月13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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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础下的裂缝

路易-菲力普统治初期,乌云压顶,本书叙述的故事即将进入这片云层中,因此不能模棱两可,有必要对这位国王作一番解释。

路易-菲力普登上王位,没有使用暴力,没有直接干预,而是由于革命转向,这显然与革命的真正目的迥然不同,但他,德·奥尔良公爵,他个人在这中间没有采取任何主动。他生为王公,自认为是选定的国王。他决没有向自己委任;他决没有攫取委任状;这是别人给他的,他接受了;他深信,诚然这种深信是错了,但他深信,这是根据权利给予的,也是根据责任接受的。因此,他真心诚意掌权。然而,我们真诚地说,路易-菲力普是真心诚意掌权,民主派是真心诚意抨击他,从社会斗争中产生的大量惊心动魄的事件,既不能由国王负责,也不能由民主派负责。原则的冲突就像元素的冲突。海洋保卫水,风暴保卫空气;国王保卫王权,民主派保卫人民;君主制作为相对,要抗拒作为共和国的绝对;社会在这种冲突下流血,但今天所受的痛苦会是后来的救星;无论如何,这里根本没有必要谴责互相争执的人;两派中有一派显然错了;权利并不像罗得岛的巨人〔19〕那样横跨两岸,一脚踩在共和国上,另一脚踩在王国上;它是不可分割的,浑然一体;但是,那些犯错误的人是真诚地犯错误;一个瞎子不是罪人,正如一个旺岱人不是一个匪徒〔20〕。只能把这些可怕的冲突归罪于时乖运蹇。不管这些风暴多么猛烈,人卷入其中并无责任。

〔19〕 公元前280年,在希腊的罗得岛上树起一尊巨大的太阳神像,脚踏港湾两岸,后毁于地震。

〔20〕 1793年,布列塔尼半岛的旺岱地区农民在贵族煽动下,发动反对共和国的叛乱,后被镇压下去。

让我们结束这一论述。

一八三〇年的政府,马上有一段艰难的历程。昨天它才诞生,今天就必须战斗。

它一建立,便已经感到处处有隐约的牵制,作用于七月刚安装的、很不稳固的国家机器。

抵制第二天就产生;也许在前一天已经产生。

敌视逐月增长,由暗争转为明斗。

上文说过,七月革命在国外不被各国国王接受,在国内有不同的解释。

天主将其明显的意图通过事件传达给世人,这是用神秘语言写成的天书。人们马上作出各种解释;这是匆匆的,不正确的,充满错误、缺点和误解的解释。很少有人明白天书。最聪明、最冷静、最深思熟虑的人,慢慢解读,等他们拿出诠释来,早就有了结果;公共广场上已经有二十种解释。每一种解释产生一个党派,每一种误解产生一个派别;每个党都认为获得惟一真正的诠释,每个派别都认为掌握了真理。

往往政权本身就是一个派别。

在革命中有逆水游泳的人;这是旧党派。

旧党派抓住天主安排的承袭,认为既然革命是由反抗权利产生的,也就有权反抗革命。大谬不然。因为在革命中,反抗者不是人民,而是国王。革命正好是反抗的反面。凡是革命,只要正常完成,自身都包含合理性,假革命者有时糟蹋这种合理性,但这种合理性尽管受到玷污,仍然持续下去,即使鲜血淋淋,依然存在下去。革命不是从偶然事件,而是从必然性产生的。一场革命是由伪归真。因为必须有革命,才有革命。

正统派旧党因此从错误论证出发,不遗余力地攻击一八三〇年革命。错误是绝好的炮弹。凡是革命脆弱之处,缺少盔甲和逻辑的地方,他们就灵巧地加以打击;他们抓住王位问题攻击这场革命。他们叫道:“革命,为什么还要这个国王?”他们虽是瞎子,却打得很准。

共和党人同样发出这样的叫声。但是,来自他们的叫声是合乎逻辑的。正统派那边的盲目,在民主派这边却是洞彻。一八三〇年使人民破产。愤怒的民主派为此加以谴责。

七月建立的政权在过去和未来的夹击下挣扎。它代表短暂的一刻,一方面要同几百年的君主制搏斗,另一方面要同永恒的权利搏斗。

另外,一八三〇年既然不再是革命,成了君主制,那么在国外就不得不同欧洲步伐一致。保持和平,就更为复杂。逆向寻求和睦,往往比打一场仗更加所费不赀。这种暗斗总是保持沉默,但又总要大发雷霆,从中产生保持警戒的和平,这种办法花费过多,文明不禁怀疑起自身。七月建立的王权套在欧洲各国内阁的车辕里,尽管受制约,还是要直立起来。梅特涅很想用皮带把它系住。这个王权在法国受到进步推动,在欧洲,它推动着君主制这慢行动物。它受牵引,又在牵引。

然而,在国内,贫困、无产者、工资、教育、刑罚、卖淫、妇女的命运、富有、苦难、生产、消费、分配、交换、货币、信贷、资本权利、工作权利,所有这些问题在社会上层出不穷;险象环生。

除了这些严格意义上的政党,还出现另一种动向。哲学的骚动和民主的骚动相呼应。精华人物像民众一样,感到骚动不安;方式不同,但一样强烈。

思想家在思索,而人民这片土地在震颤,革命潮流冲刷而过,潮流下面也发生难以描绘的隐约的乱颤。这些思想家,有些是孤立的,还有些成帮结伙,平静而深入地搅动着社会问题;冷漠的矿工在火山深处静悄悄地往前推进他们的坑道,略微受到无声的震动和隐约可见的烈焰打扰。

这种平静不失为这个动荡时代的美景。

这些人把权利问题留给政党;他们关注幸福问题。

人的幸福,这是他们想从社会提炼出来的东西。

他们把物质问题,农业、工业、商业问题,几乎提到宗教的神圣高度。文明的形成,少量归于天主,大半归于人类,种种利益根据那些经济学家即政治的地质学家耐心研究过的一条活跃法则,进行组合、聚集和混合,形成了真正坚硬的岩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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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在不同的名称下结合起来,但可以总称为社会主义者;他们竭力穿透这块岩石,让人类幸福的活水喷涌而出。

他们的工作从研究断头台问题到战争问题,无所不包。对于法国大革命宣布的人权,他们增添了妇女权利和孩子权利。

人们不会惊讶,出于各种各样的理由,我们在这里不想从理论角度,彻底谈论社会主义提出的问题。我们只限于指出这些问题。

社会主义者向自身提出的所有问题,撇开宇宙起源的幻想、梦想和神秘主义,可以概括为两个主要问题:

第一个问题:

生产财富。

第二个问题:

分配财富。

第一个问题包括劳动问题。

第二个问题包括工资问题。

第一个问题涉及劳力的使用。

第二个问题涉及享受的分配。

国家力量产生于合理使用劳力。

个人幸福产生于合理分配享受。

所谓合理分配,不是指平均分配,而是指公平的分配。首要的平等,就是公平。

外有国家力量,内有个人幸福,两者的结合便产生社会繁荣。

社会繁荣,意思是说个人幸福,公民自由,民族强大。

英国解决了这两个问题中的第一个。它出色地创造了财富!它分配得很糟糕。这样只解决一个方面的问题,必然导致两个极端:贫富悬殊。某些人享受到一切,另外一些人,就是人民,样样缺乏;特权、例外、垄断、封建制,从劳动本身产生。国家力量建立在个人的贫困上,国家的强盛扎根于个人的痛苦上,这种局面徒有虚名而又危险。所有物质因素拥塞在一起,而没有任何精神因素,这样的强盛结构是糟糕的。

共产主义和土地法,旨在解决第二个问题。它们搞错了。它们的分配扼杀了生产。平均分配取消了竞争。因此也取消了劳动。这是屠夫的分配方式,宰杀了他分享的东西。因此,不能停止在这种所谓的解决方法上。消灭财富,不是分配财富。

这两个问题要一起解决才能解决得好。两种解决办法要合二为一。

只解决第一个问题,你就会成为威尼斯,成为英国。你会像威尼斯一样,只有人为的强盛,或者像英国一样,只有物质的强盛;你会是一个蹩脚的富人。你会像威尼斯一样死于非命,或者像英国要垮台一样陷于破产。世界会让你死掉和破产,因为世界会让只图私利,不能代表人类一种美德或一种思想的东西垮掉和死掉。

毋庸置疑,威尼斯、英国这些字眼,不是指人民,而是指社会结构;是指高踞于人民头上的寡头势力,而不是民族本身。民族总是得到我们的尊敬和好感。人民的威尼斯会再生;贵族的英国会垮掉;但人民的英国是不朽的。表明这一点,我们再往下说。

解决这两个问题,鼓励富人,保护穷人,消灭贫困,结束强者对弱者不合理的剥削,止住半路上的人对到达者不公正的嫉妒,以骨肉之情精确地调整劳动工资,在儿童的成长时期实施免费和义务教育,以科学知识作为成年人的基础,在注意使用手臂的同时,发展智力,既让人民强大,又让家庭人人幸福,对所有制要实行民主化,不是加以取消,而是要普遍化,使一切公民毫无例外地成为有产者,这样做比人们想象的更容易,概而言之,要懂得生产财富,又懂得分配;你们要兼有物质的强大和精神的强大,不愧称为法兰西。

在走入迷途的某些宗派之外和之上,社会主义的主张就是如此;这就是它在事实中探索,在精神中草拟的见解。

出色的努力!神圣的尝试!

面对这些学说,这些理论,这些抗拒,面对政治家意想不到地需要重视哲学家,隐约能见到朦胧的却是明显的事实,面对要制订新政策,同旧世界保持协调又不太违背革命理想,面对必须利用拉法耶特去捍卫波利涅克这样一种局势,面对预感到暴乱中、议会里和街上可见的进步,面对要平衡周围的竞争,相信革命,面对也许难以言表的尽可能忍耐,隐约接受一种最终的更高的权力,面对坚持自身血统的意志,家族观念,真诚地尊重人民,自身的耿直,面对这一切,几乎使路易-菲力普痛苦地忧心忡忡,不管他多么坚强和勇气十足,他深感做国王之难,十分苦恼。

他感到脚下在可怕地分崩离析,但又不会变为齑粉,法国比以往更是法国。

天边黑云密布。奇异的阴影逐渐逼近,一点一点伸展到人、事物、思想之上;这阴影来自愤怒和各种体系。凡是匆匆地被窒息的东西,又骚动和激昂起来。有时,诡辩与真理相混杂的空气令人非常不舒服,正直人的良心要透一下气。在社会不安中,人心颤抖,仿佛暴风雨临近时的树叶。电压极强,有时随便哪个人走来,即使是一个陌生人,也会闪闪发光。然后黄昏的黑暗重又恢复。不时传来拖长的闷雷声,能令人判断云层中有多少雷电。

七月革命以来,几乎过去了二十个月,一八三二年展示了威胁迫在眉睫的局面。人民的困恼,劳动者没有面包,最后一个孔代亲王消失在冥冥中,〔21〕布鲁塞尔驱逐了纳索家族〔22〕,就像巴黎驱逐了波旁王室,比利时要效忠于一位法国王公,最后还是奉献给一个英国王公,尼古拉的俄罗斯满怀仇恨,我们身后,南方有两个魔鬼,即西班牙的斐迪南和葡萄牙的米盖尔,意大利大地震动,梅特涅把手伸向波洛尼亚,法国在安科纳对奥地利采取强硬态度,在北方,传来将波兰重新钉入棺材的极其阴森森的锤子声,整个欧洲对法国虎视眈眈,可疑的盟友英国正准备对摇摇欲坠的大厦推一把,向即将倒下的人扑过去,元老院躲在贝卡里亚身后,拒绝向法律交出四颗人头,把百合花从御车上刮掉,将十字架从圣母院拿走,拉法耶特功成身退,拉菲特破产了,本雅曼·贡斯当死在穷困中,卡西米尔·佩里埃死在权力衰竭中;政治病和社会病同时出现在王国的两个都城里,一个是思想之城,另一个是劳动之城;巴黎进行内战,里昂爆发奴隶之战;两座城市都冒出炉火光芒;在人民的额角上有火山喷发的红光;南方狂热,西部骚乱,贝里公爵夫人在旺岱,阴谋,密谋,起义,霍乱,这一切给思想喧豗加上事件的喧豗。

〔21〕 孔代是波旁家族的分支,1830年,最后一个孔代亲王被吊死在郊野。

〔22〕 纳索家族:纳索原是德国的公爵领地,13世纪分为两支,其中一支在荷兰和英国统治过,其后代从1747年起在比利时统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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