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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普吕梅街的牧歌和圣德尼街的史诗 第九卷 他们到哪里去?· 三

[法]雨果2019年03月13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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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伯夫先生

让·瓦尔让的钱包,对马伯夫先生毫无作用。马伯夫先生淡泊度日,既令人尊敬,又近乎幼稚,他从不接受从天而降的礼物;他决不相信一颗星星会制造金路易。他猜不出从天而降的东西来自加弗罗什。他把钱包交给了街区的警察分局长,当作失物让人认领。钱包确实是丢失的。毫无疑问,没有人认领,它无助于马伯夫先生。

马伯夫先生继续在滑坡。

靛蓝的实验,在植物园和奥斯特利兹街的园子里,都没有取得成功。去年,他欠女管家的佣金;现在读者看到,他欠好几季的房租。十三个月过去,当铺把他的《植物志》的铜版卖掉了。有个锅匠拿来做平底锅。他的铜版消失了,他就无法补齐《植物志》不成套的版本,于是把余下的书和插图当作“废纸”低价让给了一个旧书商。他毕生的著作荡然无存。他开始靠卖残册的钱来生活。当他看到微薄的收入枯竭了,便放弃了园子,让它荒芜。他早就放弃不时吃两个鸡蛋和一块牛肉。他晚餐吃面包和土豆。他已卖掉最后几件家具,然后是有双份的床上用品、衣服和毯子,再然后是植物标本和版画;但他还有珍本,有几册极其罕见,其中有一五六〇年版的《圣经故事四行诗》,皮埃尔·德·贝斯的《圣经名词索引》,让·德·拉艾伊的《玛格丽特的雏菊》,并有赠给纳瓦尔王后的题辞,德·维利埃-奥曼的《论大使的任务和尊严》,一六四四年的《犹太诗选》,一六五七年版的提布卢斯的作品,附有出色的题辞“威尼斯,马努夏出版”,最后是一本第欧根尼·拉埃尔蒂奥斯〔4〕的作品,一六四四年在里昂印行,搜集了十三世纪梵蒂冈四一一号手稿的著名异文和威尼斯三九三号和三九四号两个手稿的异文,由亨利·埃蒂安纳扎扎实实地校勘过,书中还有用多利安方言写的所有段落,是在那不勒斯图书馆十二世纪有名的手抄本上找到的。马伯夫先生房间里从不生火,与白日同时就寝,为了不点蜡烛。看来他不再有邻居,他出门时,别人便躲避他,他发觉了。一个孩子的困苦使一个母亲关心,一个小伙子的困苦使一个少女关心,一个老人的困苦没有人关心。这是一切困苦中最悲凉的。但马伯夫先生没有完全失去孩子般的平静。他的目光落在书上时,就活跃起来,他看到孤本的第欧根尼·拉埃尔蒂奥斯的作品时,便露出微笑。他的玻璃门书柜是除了必不可少的物品之外,惟一保留下来的家具。

〔4〕 《圣经故事四行诗》译自意大利文,作者是莱翁·德·弗朗西亚;《圣经名词索引》1610年至1611年在巴黎刊行;纳瓦尔王后即玛格丽特·德·纳瓦尔(1492—1549),作家,人文主义者的保护人,著有《七日谈》;《论大使的任务和尊严》1603年至1604年在巴黎刊行;提布卢斯(约公元前50—前19或前18),拉丁语诗人,著有《哀歌》;马努夏是15和16世纪威尼斯的出版家族;第欧根尼是公元3世纪的希腊作家。

一天,普鲁塔克大妈对他说:

“我没钱买东西做晚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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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所说的晚饭,是指一只面包和四五只土豆。

“赊账呢?”马伯夫先生说。

“您知道人家拒绝了。”

马伯夫先生打开书柜,长久地一本本看他所有的书,就像一个父亲不得不交出一个孩子去砍头,在挑选之前先看一遍,然后猛然抽出一本,夹在腋下,出了家门。两小时后他回来时腋下什么也没有了,把三十苏放在桌上,说道:

“您拿去准备晚饭吧。”

从这时起,普鲁塔克大妈看到老人憨厚的脸上罩上一块阴沉的面纱,再也没有撩起来。

第二天,第三天,每天都要重演一遍。马伯夫先生带着一本书出去,带一枚银币回来。由于旧书商看到他不得不卖书,他早先付二十法郎的书,如今只能收回二十苏。有时是在同一个书店。整个书柜的书,一本本拿走了。他不时说:“我毕竟八十岁了,”仿佛言外之意是,他的书卖光之前,他就寿终正寝了。他的忧愁与日俱增。但他快乐过一次。他带着一本罗贝尔·艾蒂安纳出版的书,在马拉盖沿河大街卖了三十五苏,回来时带了一本阿尔德出版的书,用四十苏在沙岩街买的。“我欠五苏,”他光彩奕奕地对普鲁塔克大妈说。这一天,他没有吃晚饭。

他属于园艺学会。大家知道他一贫如洗。会长看到他来了,应承他要对农商大臣提起他,而且照办了。“怎么搞的!”大臣大声说,“我信得过!一个老学者!一个植物学家!一个与人无犯的老头!要为他做点事!”第二天,马伯夫先生收到一封邀请信,到大臣家吃晚饭。他快乐得哆嗦,把信拿给普鲁塔克大妈看。“我们得救了!”他说。到那一天,他到大臣家去。他发觉,他身上那条成了破布的领带,过于肥大的旧外衣、用鸡蛋清擦亮的皮鞋使听差吃惊。没有人跟他说话,连大臣也不理他。将近晚上十点钟,由于他始终等待一句话,他听到大臣夫人,一个他不敢接近、敞肩露胸的漂亮贵妇在问:“这个老先生是谁?”半夜他冒着大雨步行回家。他曾卖掉一本埃尔泽维尔〔5〕的版本,付他去赴会的马车费。

〔5〕 埃尔泽维尔,16、17世纪荷兰出版家族,其版本以字体秀美著称。

每天晚上他睡觉之前,习惯看几页第欧根尼·拉埃尔蒂奥斯的作品。他相当熟识希腊文,能欣赏他拥有的这本书的特点。现在他没有别的快乐。几个星期过去了。普鲁塔克大妈突然病倒了。比没有钱去面包店买面包更麻烦的是,没有钱到药店去配药。一天晚上,医生开了一剂很贵的药。再说病情加重了,需要一个看护。马伯夫先生打开他的书柜,里面什么也没有。最后一本书也拿走了。他只剩下第欧根尼·拉埃尔蒂奥斯的作品。

他把孤本夹在腋下出了门,这是一八三二年六月四日;他到圣雅克门罗约尔的继承人那里,带回来一百法郎。他把一摞五法郎的钱币放在老女仆的床头柜上,一言不发地回到自己房里。

第二天天一亮,他坐在园子翻倒的墙基石上,越过篱笆,可以看到他整个早上一动不动,额角低垂,目光朦胧地望着凋谢的花坛。雨时断时续,老人好像全然不觉。下午,巴黎城里传来异乎寻常的喧声。这好似枪声和人群鼎沸的喊声。

马伯夫老爹抬起头来。他看到一个园丁走过,问道:

“怎么回事?”

园丁扛了一把铲,用最平静不过的声调回答:

“是暴动。”

“怎么!暴动?”

“是的。打起来了。”

“为什么打起来?”

“啊!天晓得!”园丁说。

“在哪一边?”马伯夫先生问。

“在军火库那边。”

马伯夫老爹回到屋里,戴上帽子,下意识地寻找一本书,夹在腋下,但根本找不到,他说:“啊!不错!”他昏昏然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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