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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普吕梅街的牧歌和圣德尼街的史诗 第十二卷 科林斯酒店 · 八

[法]雨果2019年03月13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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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可能冒名顶替的勒卡布克的几个问号

如果我们在即将描绘的起义中,遗漏了一个充满史诗般的野蛮和恐惧的事件,那是紧接着加弗罗什走后发生的,那么这幅悲壮的画卷就不是完整的,读者便看不到社会阵痛和革命分娩中,痉挛和努力相混杂的伟大时刻准确而真实的突出画面。

众所周知,人群聚集如同滚雪球一样,喧闹的人越聚越多。这些人互相不问来自哪里。在昂若拉、孔布费尔和库费拉克沿途吸收的行人中,有一个人身穿肩头磨破的搬运工装,脸容像一个野蛮的醉汉,指手画脚,口出秽言。这个人名叫,或者绰号叫勒卡布克,说是认识他的人,其实完全不认识他,他酩酊大醉,或者佯装这样,他和几个人把一张桌子搬出酒店,围桌而坐。这个勒卡布克一面向同他比酒量的人劝酒,一面以思索的神态注视街垒尽头那幢大房子,这座六层楼房俯瞰整条街,面对圣德尼街。突然,他叫道:

“伙伴们,你们知道吗?应该从这幢楼里向外射击。我们在那里守住窗口,有人在街上能前进一步,那才活见鬼呢!”

“是的,但房子关上了门,”一个喝酒的人说。

“敲门嘛!”

“不会开门的。”

“那就把门砸开!”

勒卡布克向那扇门跑去,门锤非常大。他敲起门来。门没有打开。他敲了第二下。没有人回答。敲了第三下。同样沉寂无声。

“里面有人吗?”勒卡布克大声叫道。

一点动静也没有。

于是他抓起一杆枪,用枪托敲门。这是一扇旧通道门,拱形、低矮、狭窄、结实,全由橡木做成,里面包了一层铁皮,还用铁条加固,是一道真正的城堡暗门。枪托敲得房子都震动了,但动摇不了这道门。

然而,可能住在里面的人感动了,因为终于看到点亮了灯,四楼有一扇方形小天窗打开了,窗口出现一支蜡烛,还有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惊讶和恐惧的头,他就是看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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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门的人停了下来。

“先生们,”看门人问,“你们想干什么?”

“开门!”勒卡布克说。

“先生们,不能开。”

“无论如何把门打开!”

“不能开,先生们!”

勒卡布克举起枪,瞄准看门人;可是,由于他在楼下,天又很黑,看门人一点也看不到他。

“开还是不开,你肯开门吗?”

“不能开,先生们!”

“你说不能开?”

“我说不能开,我的好……”

看门人话没有讲完。枪响了;子弹从他的下颚进去,穿过颈静脉,再从颈背穿出来。老人倒了下来,连气也没有出一声。蜡烛掉下来,熄灭了,只见窗沿上搁着一只一动不动的头,一缕白烟升向屋顶。

“哎唷!”勒卡布克说,让枪托掉在地上。

他刚说出这个字,就感到一只手像鹰爪那样重重地落在他的肩上,他听到一个声音对他说:

“跪下。”

凶手回过身来,看到昂若拉苍白、冷冰冰的脸出现在面前。昂若拉手里拿着一支手枪。

听到枪响,他跑了过来。

他用左手抓住勒卡布克的衣领、罩衫、衬衣和背带。

“跪下,”他再说一遍。

这个二十岁的瘦弱青年以威严的动作,像折芦苇一样,把矮壮结实的脚夫压下去,让他跪在泥地里。勒卡布克想抵抗,但他似乎被一只超人的手抓住了。

昂若拉脸色苍白,衣领敞开,头发凌乱,一张女性的面孔,此刻有一种难以言表的古代忒弥斯〔18〕的模样。他的鼻孔鼓胀,低垂的眼睛给他希腊式的无情侧面以一种愤怒和圣洁的表情,从古代社会的角度看,这种表情适合正义。

〔18〕 忒弥斯,宙斯之妻,司法律和秩序的女神,也是预言女神。

街垒上的人都跑来了,大家隔开一段距离围成一圈,面对即将看到的事,感到说不出一句话来。

勒卡布克屈服了,不再挣扎,浑身颤抖。昂若拉松开他,掏出怀表。

“定一下神吧,”他说。“祈祷或者静思。你有一分钟。”

“饶命啊!”凶手喃喃地说;然后他垂下头来,咒骂了几句,但听不清楚。

昂若拉目光不离开表;他等一分钟过去,然后把表放回背心兜里。做完后,他揪住勒卡布克的头发,勒卡布克跪着蜷缩成一团,哀号着,昂若拉把手枪顶在他的耳朵上。这些勇敢的人平静地投入到这场最惨烈的冒险里,这时却有许多人别转头去。

只听到枪响,凶手额角朝前,倒在地上,昂若拉挺起胸来,自信而严峻的目光扫视四周。

然后他用脚推了推尸体,说道:

“扔到外面去。”

坏蛋咽气时还作了机械的最后挣扎,动了几下;有三个人把他的尸体抬了起来,越过小街垒,扔到蒙德图小巷。

昂若拉一动不动地沉思默想。说不清的庄严的黑暗,慢慢地在他可怕的静默上面扩展开来。突然,他提高声音。大家寂静无声。

“公民们,”昂若拉说,“这个家伙所做的事是令人厌恶的,而我所做的事是可怕的。他杀了人,因此我杀了他。我不得不这样做,因为起义应该有纪律。在这里无故杀人,比在其他地方罪恶更大;我们受到革命的监督,我们是共和国的教士,我们是要为责任作出牺牲,不应让人有机可乘,污蔑我们的战斗。因此我判决和处死了这个人。至于我,迫不得已这样做,却又深恶痛绝,我同样审判了自己,你们待会儿会看到我怎样定自己的罪。”

听到这番话的人不寒而栗。

“我们和你共命运,”孔布费尔叫道。

“好的,”昂若拉又说。“再说几句。处决这个人,我是服从需要;但是需要是旧世界的一个魔鬼;需要名叫命运。然而,进步的法则是魔鬼在天使面前消失,命运在博爱面前烟消云散。现在不是说出爱这个字的好时机。没关系,我还是说出来了,我赞美它。爱,你是未来。死亡,我利用你,但我憎恨你。公民们,未来将没有黑暗,没有雷霆,没有凶残的愚昧,也没有血腥的报复。由于再没有撒旦,也再没有大天使米歇尔。未来不会有杀人,大地将阳光普照,人类信奉博爱。公民们,一切充满和睦、和谐、智慧、欢乐和生命的一天将会到来,这一天将会到来。正是为了它的到来,我们才前仆后继。”

昂若拉住了声。他处女般的嘴唇闭上了;他站在他刚才溅血杀人的地方,好半晌纹丝不动。他呆定的目光使周围的人低声议论起来。

让·普鲁维尔和孔布费尔默默地握紧了手,彼此在街垒的一角紧靠着,赞赏中带着一点同情,注视这个严肃的年轻人,这个行刑者兼教士,像水晶一样闪光,又像岩石一样坚定。

我们要马上说,后来,在事件过后,当尸体搬到陈尸所,经过搜查,发现勒卡布克身上有警察证。本书作者一八四八年掌握一份呈给一八三二年警察厅长的专门报告。

还要补充说明,要是相信可能很有根据的警方的奇特惯例,勒卡布克就是克拉克苏。事实是,勒卡布克死后,也就不提克拉克苏了。克拉克苏没留下任何踪迹;他似乎化为乌有了。他的身世一团漆黑;他的结局隐没在黑暗中。

当库费拉克在街垒中,又看到早上在他的住地求见马里于斯的那个小青年时,所有的起义者目睹这件惨案如此迅速审理,如此迅速了结,还处在激动之中。

这个小伙子看来很大胆,无忧无虑,夜里来同起义者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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