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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让·瓦尔让 第一卷 四堵墙中的战争 · 十

[法]雨果2019年03月14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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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 明

这时,柯赛特醒了。

她的房间狭窄、干净、不引人注目,东面一扇长窗开向楼房的后院。

柯赛特一点儿不知道巴黎发生的事。昨晚她已经离开巴黎,她回到卧室时,图散说:“好像打起来了。”

柯赛特睡得很少,但睡得很好。她做了好梦,也许是因为她的小床很白。一个像马里于斯的人出现在光辉中。她醒来时眼睛里一片阳光,这首先是由于梦继续起作用的结果。

梦醒后的第一个想法是令人喜悦的。柯赛特感到完全放心了。她像让·瓦尔让在几小时以前那样,心灵经历了这种反应:决不愿意出现不幸。她开始尽力满怀希望,却不知道为什么。随后,她一阵揪心。——她已经有三天没看到马里于斯了。但是她心想,他应该收到她的信,知道她在哪里,他非常聪明,会找到办法来到她身边。——今天他一定会来,也许就在今天早上。——天已大亮,可是阳光还是平射的,她想,时候还早;然而应该起床了,要接待马里于斯。

她感到,没有马里于斯她活不下去,所以,仅仅因为这一点,马里于斯就会来的。任何别的想法都不能接受。这一切确定无疑。煎熬三天已经难以忍受了。马里于斯三天不见踪影,这真是够惨的。现在,上天这残酷的戏弄考验已然过去,马里于斯要到来,而且带来好消息。青春就是这样;她很快擦干眼睛;她感到痛苦不解决问题,不能接受这样煎熬。青春是未来面对自身这个陌生者在微笑。她感到幸福是很自然的。她的呼吸好像由希望构成。

况且,柯赛特回想不起来,马里于斯对她说只离开一天去办什么事,他是对她怎么解释的。大家都注意到,一枚钱币一下掉到地上,会藏得那么巧,令人找不到。有的想法会对我们开同样的玩笑;它们会蹲在我们头脑中的一个角落里;完了;它们失去了;想不起来了。柯赛特稍稍回想一下,可是徒劳,她心里气恼。她寻思,忘记了马里于斯所说的话,这很不好,会铸成大错。

她下了床,进行身心两净,即祈祷和梳洗。

在必要时,可以带领读者进入洞房,而不是闺房。诗歌几乎不敢这样做,散文不应该这样做。

闺房是含苞欲放的花房,是暗影中的洁白,未开放的百合花的内室,只要阳光还未观看,男人就不应该观看。含苞待放的女子是神圣的。那展露的贞洁床铺,含羞的可爱半裸,藏在拖鞋里的雪白纤足,仿佛镜子是眸子,在它面前遮掩起来的胸脯,家具咔嚓一声或者一辆马车经过就匆匆拉上和遮住肩头的衬衣,结好的缎带,扣好的搭扣,拉紧的衣带,哆嗦,因寒冷和羞耻的微颤,一举一动美妙的心慌意乱,在不必害怕的地方近乎惊飞的不安,像彩霞一样迷人的衣衫相继变换,这一切都不宜提及,点到为止已经过分了。

人的目光面对一个少女的起床,比面对一颗星辰的升起,更应肃然起敬。可能接触到这个场面,就应该转而分外尊敬。桃子的绒毛,李子的灰衣,白雪的放射状晶体,蝴蝶的粉翅,比起不自知的贞洁,就是粗俗的东西。少女只是梦幻之光,还不是塑像。她的放床凹室藏在理想的阴暗部分。目光不谨慎的接触,侵犯了这朦胧的半明半暗。这里,观赏都是亵渎。

因此,我们决不描绘柯赛特醒来时有点忙乱的美妙。

一则东方故事叙述,天主创造的玫瑰本是白色的,但由于亚当在玫瑰半开时看见了它,它因羞耻而变成粉红。我们属于这种人:面对少女和鲜花,感到呆住了,认为这是令人敬仰的。

柯赛特迅速穿好衣服,梳妆打扮,当时发式很简单,妇女不把发卷和分披长发用衬垫和卷筒撑起,不在头发里加硬衬布。然后她打开窗户,游目四望,期待在街上发现一点什么,在屋角或马路一隅能看到马里于斯。可是,外面什么也看不到。后院被高墙围住,空隙中只看到几个花园。柯赛特觉得这些花园难看;她生平头一遭感到鲜花丑陋。十字街头的一小段水沟会更合她的意。她打定主意仰望天空,仿佛她认为马里于斯会来自那里。

突然,她泪水盈眶,并非心情变幻不定;而是期盼被沮丧切断了,这就是她的状态。她模糊地感到说不清的恐惧。空中确实有东西掠过。她思忖,她确定不了是什么,互相见不到,就算完了;想到马里于斯可能从天而降,在她看来,并不是令人欣喜,而是阴森可怖。

随后,就像这些云彩,她恢复了平静和希望,浮上一丝不自觉的微笑,这是信赖天主。

楼里的人还在睡觉。笼罩着一片沉寂。没有一扇护窗板推开。门房间关着门。图散没有起床,柯赛特自然而然认为她的父亲在睡觉。她必定心里非常痛苦,而且眼下还在痛苦,因为她心想父亲太凶了;但她把希冀寄托在马里于斯身上。这样一片光芒肯定不可能稍纵即逝。她在祈祷。她不时听到远处有一种沉闷的震动,她想:“这么早就开关大门,真是怪事。”这是大炮在轰击街垒。

在柯赛特的窗户下面几尺的地方,有只雨燕巢筑在墙壁污黑的旧突饰中;这个鸟巢往外突出一点,从上面可以看到这个小小天堂的里面。母燕在巢里,张开扇形翅膀,盖住一窝小鸟;公燕在飞舞,来来去去,回来时嘴里带着食物和亲吻。旭日把这安乐窝染成金色,繁衍这个伟大的法则在这里笑盈盈,又十分庄严,这温馨的神秘在清晨的光辉中充分展现。柯赛特的头发沐浴在阳光里,心灵沉浸在幻想里,内心被爱情照亮,外表被晨曦照耀,她仿佛机械地俯下身,几乎不敢承认,她同时想念着马里于斯,她望着这些鸟儿,这个家庭,这母燕和公燕,这母燕和雏燕,心里怀着一只鸟巢给一个处女带来的心烦意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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