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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让·瓦尔让 第三卷 污泥,却是灵魂 · 三

[法]雨果2019年03月14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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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到跟踪的人

应该公道对待当时的警察,即使在最严重的情势下,警察还是沉着地完成维持交通和监视的职责。在警察看来,暴动不能用作借口,让坏人为非作歹,因政府处在危急中而忽视社会治安。日常勤务通过特殊勤务准确地执行,不能打乱。在一场难以预料的政治事件中,在可能发生革命的压力下,不能被起义和街垒分心,一个警察仍然要“跟踪”一个窃贼。

在六月六日午后,塞纳河陡峭的右堤岸上,越过残老军人院桥一点,正发生了这样的事。

今天已经不再有陡峭的河岸。河边面貌已经改变。

在这河岸上,有两个人隔开一段距离,好像互相观察,一个在回避另一个。在前面走的人竭力远去,跟踪在后的人尽力靠近。

这有如一盘象棋,在远处默然无声地下着。两个彼此都似乎不慌不忙,慢慢走路,仿佛每个人都生怕过急会让对手加快步子。

好像一只饥饿的猛兽跟踪一只猎物,又故意不在跟踪那样。猎物很狡猾,保持警惕。

被追逐的石貂和追捕的猎犬之间,可以观察到理想的比例。竭力逃遁的身材瘦小,尽力抓捕的人高马大,外貌凶蛮,一定不好对付。

前面那个感到力量悬殊,要摆脱后面那个;但显得气急败坏;谁观察到他,会看到他虽然逃跑,眼睛里却有恶狠狠的敌意,恐惧中含有咄咄逼人的意味。

河滩十分空旷;没有行人;几艘停泊的平底驳船上,甚至没有船夫,也没有装卸工人。

只能从对面沿河大街清楚地看到这两个人,对于隔岸观察的人来说,前面那个人显得很暴躁,罩衫破烂,身子歪斜,忐忑不安,瑟瑟发抖,而另一个人像是正式的公安人员,身穿官方礼服,纽扣一直扣到下巴。

如果就近看的话,读者也许认出了这两个人。

后者有什么目的呢?或许要让前面那个人穿得更暖和一些。

一个身穿国家制服的人,追逐一个衣衫破烂的人,这是为了让他也穿上国家发给的制服。只不过问题在于颜色。穿蓝色制服是光荣的;穿红色制服则令人不快。

有一种下等的紫红衣服。

前面那个人可能要避免这类不快和这类紫红衣服。

另外一个让他走在前面,还不抓住他,从表面看来,是希望看到他到达某个重要的碰头地点,来个一网打尽。这种巧妙的行动叫做“放长线钓大鱼”。

这个猜测之所以完全可能,是因为纽扣全扣上那个人,从河岸上看到沿河大街驶过来一辆空出租马车,便向车夫示意;车夫明白了,显然认出在跟谁打交道,于是转过笼头,开始在沿河大街的高处慢慢地跟随这两个人。这一点前面那个衣衫褴褛而可疑的人并未发觉。

出租马车沿着香榭丽舍的树木行驶。从护墙上方可以看到车夫的胸部在移动,他手里握着马鞭。警察局给警察下达的秘密指示之一,包含了这一条:“有情况时,始终掌握一辆出租马车。”

这两个人各自运用无懈可击的策略,接近沿河大街的一道斜坡,斜坡通到河滩,当时这里能让来自帕西的出租马车夫给马在河里饮水。后来,出于对称的缘故,这道斜坡取消了;马渴得要命,但做到美观悦目。

穿罩衣的人可能要从这道斜坡上去,想逃往香榭丽舍,那里树木茂密,可是反过来很容易遇上警察,另外那个人轻而易举找到帮手。

这里离布拉克上校一八二四年从莫雷搬来安居的住宅不远,即所谓弗朗索瓦一世之家。附近有一个哨所。

令观察他的人大吃一惊的是,受追逐的人根本没有走饮马的斜坡。他继续沿着河滨路的河滩往前走。

他的处境明显变得严峻。

除非投到塞纳河里,他要干什么呢?

以后再也没有办法爬上河滨路了;再没有斜坡和台阶;这里靠近塞纳河弯,快到耶拿桥,河滩越来越缩小,最后成长舌形,没入水中。他不可避免被封锁了,右边是陡直的墙,左边和对面是河流,而警方穷追不舍。

不错,河滩末端有一堆六七尺高的瓦砾挡住了目光,瓦砾不知从什么地方拆下来。这个人期待绕到这堆瓦砾后面,就能藏身吗?办法未免幼稚。他当然不是这样想。窃贼决不会无知到这一步。

瓦砾堆在河边像小丘一样,成岬角状延伸至岸墙。

被跟踪的人来到这小丘旁,绕了过去,另一个人看不到他了。

后面的人看不见对方,对方也看不见他;他趁机抛开一切掩饰,快步赶上来。转眼间他来到瓦砾堆,绕了过去。他一下子呆住了。他追逐的人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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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罩衣的人无影无踪。

从瓦砾堆起,河滩只剩下三十来步一段,然后没入拍打着岸墙的水中。

逃跑的人不可能投入塞纳河,也不可能爬上沿河路而不被追赶的人看见。他到哪里去了?

扣好礼服的人一直走到河滩尽头,在那儿沉思了一会儿,双拳痉挛,目光在搜索。突然他拍拍额角。在地面消失、河水开始的地方,他刚看到一道低而宽的拱形铁栅门,安了一把大锁和三个大铰链。这道铁栅是一种开在沿河路下端的门,既对着河,又对着河滩。一条发黑的沟水从底部流过。这沟水流入塞纳河。

越过生锈的粗铁条,可以辨别出一条拱顶的幽暗通道。

那个人交抱起手臂,以自责的目光望着铁栅门。

看还不够,他想推开它;他摇了摇,铁栅岿然不动。很可能铁栅门刚被打开过,尽管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门会这样真是咄咄怪事;但肯定的是它又重新锁上了。这表明,开这道铁栅门的人用的不是撬锁钩,而是钥匙。

竭力摇铁栅的人马上明白过来,不由得发出这愤怒的感叹:

“真厉害啊!有一把政府的钥匙!”

然后他立刻平静下来,用一连串几乎是讥讽的单音节字,表达内心的一大堆想法:

“绝!绝!绝!绝!”

说完,不知期待什么,要么想看到那个人出来,要么想看到其他人进去,他守在瓦砾堆后面埋伏着,带着猎犬的恼怒和耐心。

至于出租马车,按他的一举一动行事,停在他头顶的护墙旁边。车夫预见到要停很长时间,便把马嘴套在下面装着湿燕麦的口袋里,巴黎人都很熟悉这种口袋;顺便说说,历届政府有时也把巴黎人的嘴套在口袋里。耶拿桥寥寥无几的行人离开之前,回过头来看看这两样不动的景物:河滩上的人,沿河路上的出租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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