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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 2

[英]亚瑟·克拉克2020年04月23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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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文不久就明白,他们在此停留原因何在。在车子滑行进村之前就已聚集起来的那一小群人里,有一个腼腆的肤色黝黑的姑娘,希尔瓦在作介绍时称她尼娅拉。他们显然很高兴彼此再次见面,对他们在这次短暂重聚中溢于言表的幸福,阿尔文深感嫉妒。希尔瓦既承担着向导的职责,又想单独和尼娅拉在一起,他明显无所适从。阿尔文主动为希尔瓦提供了便利——他自己去村子里参观了。尽管小村里没多少东西可看,但他还是故意拖长了时间。

他们重新上路时,他有许多问题急于要问希尔瓦。他无法想象,在一个靠传心术交流的社会里,爱情会是什么样子,他慎重斟酌了一会儿后便提出了这个问题。希尔瓦很愿意做出解释,但阿尔文怀疑自己破坏了朋友心里缱绻的离情别意。

在利斯,爱情似乎都是以心灵接触开始的,可能要经过几个月或者几年,两个人才能真正见面。希尔瓦解释道,用这种方式,就不会造成虚假印象,双方都搞不了欺骗。两个心灵彼此打开的人是无法隐藏秘密的,哪一方想藏都不行,因为对方马上就会知道你隐瞒了什么事情。

只有非常成熟、能很好地保持平衡的心灵才能接受这样的诚实,只有建立在绝对无私基础上的爱情才能在这样的情况下维持下去。阿尔文认识到,这样的爱情要比迪阿斯巴人所知道的任何感情都更加深刻、更加丰富;这样的爱情可臻尽善尽美之境。事实上,他难以想象,这种境界居然能够达到。

但是,当阿尔文想让希尔瓦进一步做出解释时,希尔瓦眼睛发光,明确告诉他,有些事情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阿尔文悲伤地断定:这些幸运的人之间的那种相互了解,他是永远无法达到的。

大草原忽然到了头,仿佛被划出一道边界,边界之外就不允许长草了。地面车驶出大草原时,前面出现了一排低低的树木茂盛的山峦。希尔瓦解释道,这是守护利斯的堡垒的前哨站,真正的山脉还在外面,但在阿尔文看来,即便这些小山峦也非常壮观、令人望而生畏。

车子在一道狭窄的山谷里停了下来。山谷沐浴着落日的温暖光亮。希尔瓦睁大眼睛,用诚实的目光看着阿尔文。

“这儿我们要开始走路了,”他开心地说,一边将装备从车里掷出去“,再不能乘车啦。”

阿尔文环顾四周的山峦,然后看看车上他坐的那个舒适的座位。

“没有一条绕过去的路了?”他并不抱太大希望地问。

“当然有,”希尔瓦答道,“可我们不是要绕过去,我们要去山顶,那儿有趣得多。我将车子设置为自动驾驶模式,这样,当我们从另一边下去时,车就会在那儿等我们啦。”

阿尔文决定先作点抗争再让步。

“天快黑了,”他不赞成地说,“在日落之前我们绝对走不了那么多路。”

“当然走不了。”希尔瓦说,一边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将行李和装备分类整理好,“我们将在山顶过夜,明天早上走完全程。”

阿尔文只好放弃抵抗。

他们所扛的装备体积庞大,看上去很吓人,实际上却毫无重量。东西都装在能抵抗重力的重力极化容器中,要应付的只是惯性而已。只要阿尔文沿直线行走,他就不会觉得自己扛着东西。扛这种容器要受点训练,因为假如扛的人突然想改变方向,那所扛的东西就会固执地保持原有的行进方向,直到扛东西的人克服了惯性为止。

希尔瓦调整好所有的背带,一切就绪后,他们开始慢慢向山上走去。阿尔文恋恋不舍地回过头,看那辆地行车循着来时的轨道往回走,直至从视野中消失。他想,要过多少个小时,他们才能再次坐进那舒适的座位放松放松呢?

不过,和煦的阳光晒在背上,边攀爬边欣赏四下里不断变幻的景色,还是令人非常愉快的。他们走的那条小路时断时续,但希尔瓦却好像知道了它的走向。阿尔文问希尔瓦这条路是什么人修的,希尔瓦告诉他,山里有许多小动物——有些是独处的,有些则生活在与人类文明相仿的原始群落之中——少数几种甚至会使用工具,或被看到在使用工具。阿尔文从未想过这样的动物会是不友好的,因为许多个世纪以来,没有任何物种可以挑战人类。

他们攀登了半个小时,这时阿尔文才注意到,在他周围的空气中有一种轻微的、反复回荡的细小声音。他无法找到声源,因为那声音好像没有固定的来源。声音永不停息,而且随着四周渐趋开阔而变得越来越响。他本来想问希尔瓦那是什么声音,但他此时必须节省体力,专注于攀登。

阿尔文身体十分健康,说实在的,他有生之年从来没有生过一个小时病。但是,仅仅身体好还不足以完成他面临的任务——他没有技巧。希尔瓦步履轻捷,走上斜坡时那种毫不费劲的活力,使阿尔文满心嫉妒。他暗下决心:只要他的两只脚还能挪动,就绝不认输。他非常清楚地知道,希尔瓦在考验他,对此他并不生气。这是一场善意的比赛,即使双腿越来越沉重,他还是兴致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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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攀登了三分之二的高度后,希尔瓦对阿尔文产生了恻隐之心。他们躺在一个朝西的山坡上休息了一会儿,柔和的阳光沐浴着他们的身体。现在,刚才的嗡嗡声已经变成了轰隆声,阿尔文向希尔瓦求教,但希尔瓦拒绝对此做出解释。他说,倘若阿尔文知道攀顶后能看到什么,那惊喜就会减弱许多。

他们此时是在和太阳赛跑,但幸运的是,最后一段路途的坡度很小。树木现在已经变得稀少了,仿佛它们与重力斗累了似的,最后的几百英尺地面铺着短而细的草,走在其上十分惬意。山顶在望时,希尔瓦突然迸发出力量,一路跑上坡去。阿尔文决定对这一挑战不加理会,说实话,他实在别无选择。他继续慢慢稳步前行,对此感到颇为满意。赶上希尔瓦时,他精疲力竭,情不自禁在希尔瓦身边倒了下去。

他好不容易才恢复了平稳的呼吸,开始欣赏呈现在下方的景致,终于看到了无休无止的轰隆声的源头。在他前方,地面从山巅陡然下落——非常陡,没多远就几乎成了竖直的悬崖——一道气势磅礴的瀑布从崖上飞泻而下,划出一道弧线,訇然跌至一千英尺下的岩石间。飞溅的水花弥散成闪烁生光的雾霭,看上去一片迷蒙。而那永不停息的擂鼓似的轰隆声就是从深渊传来的,两侧的山峦都响起了低沉的回声。

此时,瀑布的大部分都隐没在阴影中,但阳光依然照着下面的大地,给这片景色增添了最后一抹魔力色彩——一道美丽的彩虹横跨在瀑布之上。

希尔瓦胳膊一挥。

“从这儿,”他说,他把声音提得很高,以便在轰隆隆的瀑布声中能被听见“,你可以看到整个利斯。”

阿尔文相信他的话。北面是连绵的森林,森林中间有些地方出现了开阔地、田野和上百条弯弯曲曲、看上去就像线似的河流。艾尔利村就隐藏在那片辽阔的景色之中,但想要找到它是不可能的。阿尔文以为他看到了有条路通向利斯入口的那个湖,但很快就断定是眼睛欺骗了他。再向北看,树木和开阔地全化成斑斑驳驳的绿色地毯。使地毯起了皱的是一条条山峦线。越过那块地毯,在视野的边缘,他看到将利斯围住使之免受沙漠侵袭的山脉就像远处低垂的云朵。

东面和西面,景象稍有不同,但南面的山脉似乎只在几英里之外,阿尔文能够看得非常清晰。他意识到,它们要比他此时所站的小山岗高得多。那些山脉和他之间是一片比他刚才经过的地方宽阔得多的乡野。不知怎么,它看上去荒无人烟,一片空旷,好像人类已经有许多年不在那儿生活了。

希尔瓦回答了他未说出口的问题。

“利斯的那一部分地区曾经住过人,”他说,“我不知道那里为什么被放弃了,也许有朝一日我们会重新搬进去。但现在只有动物生活在那儿。”

确实没有一个地方有人类生活的迹象——没有表明有人类存在的开阔地和整治得很好的河流。唯有一个处所显示出人曾经在此生活过——在许多英里之外,有一片孤零零的白色废墟,像一颗断裂的兽牙凸出在森林之上。

“我们早该扎营了。”希尔瓦一边卸下背上的装备一边说,“五分钟后,天就要完全黑下来了,而且气温会变得很低。”

稀奇古怪的设备放在草地上。从一个细长的三脚架中伸出一条竖直的竿子,竿子上端带有一个形状如梨的鼓起物。希尔瓦将竿升高,使梨状物刚好超过自己的头部,并发出某种阿尔文不得而知的心灵感应信号。他们的小营地立时透亮。那个梨状物不仅发光,而且发热,阿尔文能够感觉到一种柔软的、热乎乎的东西似乎深入他的骨髓。

希尔瓦一手提着三脚架,一手拿着行李包走下山坡,阿尔文急忙跟在后面,尽力使自己始终处在光圈之中。他们最后在山顶下方几十英尺处的一块小洼地扎了营,开始将其余的设备投入使用。

首先是一个用某种坚固而又几乎看不见的材料做成的巨大半球,这东西能将他们完全包住,使其免受此时已在山坡上刮起来的冷风的侵袭。半球好像是由一只小长方盒子生成的,希尔瓦将盒子放在地上,然后就全然不去理会它了,他甚至任它被埋在其余的装备下面。也许那张舒服的半透明长睡榻也是这只盒子投射出来的,希尔瓦很高兴能躺在上面松松筋骨。这是阿尔文在利斯第一次看到家具显形。在他看来,利斯的房子里乱七八糟地堆满了经久耐用的人造物品,这些东西如果放在记忆库里会保存得更好,也不会碍手碍脚。

希尔瓦从另一只容器里变出餐食,这是自阿尔文到利斯后所吃的第一顿纯合成餐食。物质转换器利用原材料奇迹般地将日常生活所需的种种东西变出来,一股强有力的气流不断通过半球穹顶上的某个小孔被吸进来。总的来说,阿尔文更喜欢吃纯合成食品。他觉得利斯普通食物的制作方法是极不卫生的,至少,使用物质转换器,你能确切地知道自己在吃些什么。

周围夜色更浓,星星出来了,这时,他们坐下来进晚餐。晚餐结束后,在他们那个光圈外面,天完全黑下来了。阿尔文能够看见模糊的身影在活动,那是森林里的动物从它们的隐身处爬出来了。他不时看到闪烁的反射光,那是灰白的眼睛在瞪着他。但是,望着他们的野兽一只也不会走近,所以他无法看到它们身体的其他部分。

夜非常静,阿尔文觉得满意之至。他们在自己的长睡榻上躺了一会儿,开始聊之前见到的那些东西、所着迷的那个奥秘,以及他们两种文化的不同之处。希尔瓦被记忆库迷住了,那种记忆库竟然将迪阿斯巴保存了亿万年。但阿尔文发觉,希尔瓦的一些问题是很难解答的。

“我不明白的是,”希尔瓦说,“迪阿斯巴的设计者们怎么能够确信,记忆库是永远不会出问题的?你告诉我,城市与生活在其中的所有人的信息,是以电荷形式储存在晶体内的。晶体将永久存在,可是,跟晶体连在一起的所有电子线路又怎样呢?永远不会发生故障吗?”

“我问过基特隆同样的问题,他告诉我记忆库实际上是一式三份的。三个库中的任何一个都能把城市保持住,若其中一个出了毛病,其他两个就自动给予纠正。只有同一个毛病同时在三个记忆库中发生,才会造成永久性毁损——这种机会是无限小的。”

“储存在记忆单元中的模式和城市实际结构之间的关系是怎样维持的呢?也就是,在设计图和设计图所描述的事物之间?”

阿尔文此时已完全无法应付了。他知道回答这个问题涉及对空间本身进行操纵的技术,但是怎样才能将一个原子严格锁定在由储存于别处的数据所规定的位置上,他就解释不上来了。出于突发的灵感,他指着保护他们过夜的那个看不见的半球说:

“请告诉我,我们头顶上的这个屋顶是怎么被你此时坐于其上的那只盒子创造出来的?如果你能解释,我就把记忆库的工作原理讲给你听。”

希尔瓦大笑。

“我看这倒是一个公平交易。若你想要知道这一点,你可得去问我们的场理论专家,我肯定没法告诉你。”

这个回答使阿尔文陷入沉思。这么说,在利斯还有明白他们的机器怎样工作的人……在迪阿斯巴可没有。

他们就这样谈着、争论着,直到希尔瓦说:“我累啦,你呢?想要睡了吗?”

阿尔文揉揉自己仍然感到疲乏的四肢。

“我想睡,”他照实说,“可我不一定睡得着。在我看来,睡眠仍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习惯。”

“这远远不止是一个习惯。”希尔瓦微微一笑,“有人告诉过我,睡眠一度是每个人不可或缺的东西。我仍旧喜欢一天至少睡一次,即便只睡几个小时。在睡眠时间,身体得到自我更新,心灵亦然。在迪阿斯巴从来没人睡觉吗?”

“这是极难发生的事。”阿尔文说,“我的老师杰塞拉克在过度使用脑力的情况下,曾经睡过一两次。一个设计良好的身体是不会需要这种休息期的,我们在数百万年前就把睡眠废除掉了。”

就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疲倦似乎从他的小腿肚和大腿扩展开,直至袭遍全身。这种感觉并无不愉快之感——正好相反。希尔瓦带着微笑望着他。阿尔文怀疑,莫非他的伙伴对自己施加了心灵控制术?若是如此,他倒一点也不反感。

头顶上的那个金属梨投下来的光减弱了,变成一缕淡淡的红光,但是它所辐射出来的热量始终没有降低。借着最后的灯光,阿尔文在昏睡中留意到一件奇怪的事,这件事明天早上他可得问清楚。

希尔瓦已经脱掉衣服。阿尔文第一次看到,人类的这两个分支差异有多大。有些差异只限于突出程度或比例大小,但有些则是根本的差异,诸如外生殖器以及牙齿、指甲与分明可见的体毛。但是,最使他感到困惑的是,在希尔瓦腹部有一个奇怪的小凹陷。

过了些日子,当他突然记起这件事时,希尔瓦费尽口舌,而且还画了好几张简图,才把肚脐的功用说清楚。

他和阿尔文两人在了解彼此的文化基础方面都向前跨出了一大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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