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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英]亚瑟·克拉克2020年04月23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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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艾尔利的旅程几乎耗费了三天——阿尔文自己也不急着回去。对利斯的实地探测现在已进入更重要、更激动人心的第二阶段。他正在慢慢和那个奇特的智能机器人接触,现在它已成为他的伙伴。

他怀疑机器人想要利用他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但它的目的是什么他无法确定,因为它仍然顽固地拒绝跟他说话。由于某种自身的原因——也许怕它会泄露太多的秘密——主必定对它的语言线路设置了非常有效的封堵。阿尔文想尽办法清除封堵,但均告失败,甚至像“要是你不说什么话,我就当你说‘是’”这种话对它也毫无效果。机器人太聪明了,这么简单的花招是骗不了它的。

但是,在其他方面,它却比较合作。只要不是让它说话或透露信息的命令,它都会服从。一段时间后,阿尔文发现,他能像指挥迪阿斯巴的机器人那样,光靠意念来控制它。这是向前迈了一大步。又过了不长时间,那东西——很难将它当作一台纯粹的机器——进一步放松了对他的警惕,并允许他直视它的眼睛。对这种被动的交流方式,它似乎并不反对,但它拒绝了建立更亲密关系的一切要求。

对希尔瓦的存在,它全然不加理会,它不会服从他的任何命令,对他的一切探测,它的心都是关闭的。起先,这使阿尔文感到失望,他原希望希尔瓦强大的心灵感知力能强行打开那东西的心门,揭露隐藏的记忆。到后来,他才认识到拥有一个只服从自己的仆人的好处。

在探险队成员中,对机器人抱有强烈反感的是克里夫。也许它以为现在自己有了一个对手,也许它排斥任何不长翅膀却会飞的东西。在没人看它的时候,它对机器人发起了几次直接攻击,机器人对它的攻击毫不在意,这更加激怒了它。最终,是希尔瓦使它平静下来。在乘坐地面车回家时,它似乎不得不安于现状。机器人和克里夫护送那辆车无声地滑过森林和原野——它们飞在各自主人的一侧,装作没看见对方。

车子滑进艾尔利时,塞拉尼丝已经在等着他们。阿尔文想,要使这些人吃惊是不可能的。他们那相互连接的心,使他们始终和发生在他们土地上的每一件事保持接触。他寻思,他在沙尔米兰的冒险活动现在可能在利斯已尽人皆知了。

塞拉尼丝好像很担忧,阿尔文想起了自己必须做出的那个选择,现在它已经摆在他面前了。在最近几天,他因为激动而几乎把它给忘了。他不喜欢花费精力去为未来的问题担忧,但未来即将降临到他身上。他必须决定,在这两个世界中,他想在哪一个世界生活。

塞拉尼丝开始说话,她的声音很不安。阿尔文突然觉得:利斯有什么地方出问题了。他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塞拉尼丝派人去抹除基特隆对阿尔文离开迪阿斯巴的记忆了吗?难道他们没有完成自己的职责?

“阿尔文,”塞拉尼丝开口道,“有许多事情我以前没告诉你,但你现在必须知道——要是你想了解我们的所作所为的话。

“我们两个种族孤立的原因,你已经知道了其中一个——害怕入侵者,这种恐惧隐藏在每个人的心灵深处,这使迪阿斯巴的人切断了和外界的联系,沉浸在自己的梦幻之中。而在利斯,这种恐惧从来没有这么巨大,尽管我们也担心最后难逃一劫。

“很久以前,阿尔文,人们寻求不死并最终实现了这一点。他们忘了,一个摈弃死亡的世界必定也摈弃生命。使自己的生命无限延长的能力或许会给个人带来满足,但却造成了种族发展的停滞。许多世代之前,我们放弃了不死,但迪阿斯巴仍然追寻着那个虚幻的梦。这就是我们分道扬镳的原因,也是双方必定永远不再聚首的原因。”

虽然这些话多半是在预料之中,但打击却好像并不比预期的小。阿尔文拒绝承认他的失败。他记下了塞拉尼丝的话,但他却在同时回忆返回迪阿斯巴的路,竭力想象可能设置在他道路上的每一个障碍。

塞拉尼丝明显并不高兴。她说话时,几乎是在恳求,阿尔文知道她不仅是在对他,而且也是在对她儿子讲话。她必定意识到,在阿尔文和希尔瓦一起度过的日子里,他们之间业已建立起来的那种理解和感情。在她说话时,希尔瓦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母亲。在阿尔文看来,他的凝视中不仅带着关切,还带着不小的指责。

“我们不希望迫使你做违反你意志的事,但你必须明确认识到,若我们和你们再次聚首,那将意味着什么。在我们和你们的文化之间,存在着一条巨大的鸿沟,大得就像将地球和它的古代殖民地分开的鸿沟一样。想想这一个事实吧,阿尔文,你和希尔瓦现在年龄相仿,但将来你依然是个年轻人的时候,他和我却已死去几个世纪了。在一个无限的生命系列中,现在只是你的第一次转生啊。”

房间里非常安静,静得阿尔文都能听见村外田野里不知名的野兽哀怨的叫声。不一会儿,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你要我做什么?”

“我们原本打算让你自己选择:待在这儿,或是回迪阿斯巴。可现在不可能了。我们这儿发生了许多事,所以不能让你自己做选择了。就在你来这儿的这段时间里,你已经引起了极大的动荡。不,我不是责怪你。我确信你并不想造成危害。但是,最好别去改变你在沙尔米兰遇到的那些东西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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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迪阿斯巴……”塞拉尼丝做出一个气恼的姿势,“知道你去了哪儿的人太多了。我们没有及时采取行动。最严重的是,帮助你发现利斯的那个人已经失踪了。你们的市议会和我们的密使都没能发现他,所以他成了我们安全的一个潜在危险。也许你会感到惊讶,我竟把这一切都给你说了。但是,我这么做是十分安全的。恐怕我们面前唯有一个选择:我们必须把带着一整套错误记忆的你送回迪阿斯巴。那些记忆是精心设计而成的,你回到家里之后,我们的情况你就一无所知了。你会相信,你是在阴暗的地下洞穴里经历了一次非常乏味而又危险的旅行,那儿的洞顶不断在你身后坍塌,你靠吃难以下咽的野草和喝偶尔遇到的泉水才活下来。在你的有生之年,你都会相信这是真的,迪阿斯巴的每一个人都会接受你的故事。那时,就不存在诱惑任何未来探险者的奥秘了。他们会认为,自己所了解的有关利斯的情况已经足够了。”

塞拉尼丝停下来,用忧虑的目光看着阿尔文,“非常抱歉,我们不得不这样做,并在你仍然记得我们的时候请求你原谅。你或许不接受我们的决定,但我们不能隐瞒你。至少你不会有遗憾,因为你会相信,你已经发现了可以发现的一切。”

阿尔文怀疑这些话不是真的。他相信,即使他认定迪阿斯巴的城墙之外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存在,他也不会安于过迪阿斯巴的常规生活。何况,他并不想体验那种常规生活。

“你想什么时候对我动手?”

“立即。我们现在已经准备好了。把你的心向我打开,就像你以前做的那样。你将什么都不知道,直至发现自己已经回到迪阿斯巴。”

阿尔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平静地说:“我想对希尔瓦说声再见。”

塞拉尼丝点点头。

“我理解。你待在这儿,我离开一会儿,到你准备好了再回来。”她走向通到下面屋子里的楼梯,把他们单独留在屋顶上。

过了些时候,阿尔文才对他的朋友说话。他感到极大的悲伤,但是也感到一种不屈不挠的决心,他绝不容许自己所有的希望破灭。他又一次朝下面那个曾给过他欢乐的村子看去,他可能永远再见不到它了。那辆地面车仍然在一棵枝丫茂密的树下停着,那个耐心的机器人正悬在车子上方的空中。几个孩子聚集在周围,仔细察看这个陌生的客人,但成年人中好像没有一个有兴趣。

“希尔瓦,”阿尔文突然说,“我非常难受。”

“我也很难受,”希尔瓦答道,他的声音因强烈的感情而颤抖,“我本来希望你能留在这儿。”

“你认为塞拉尼丝想要做的事对吗?”

“别责怪我母亲。她只是在做人家请求她做的事而已。”希尔瓦回答。尽管希尔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阿尔文却无心再问。对他的朋友施加这么大的压力是不公平的。

“那就告诉我,”阿尔文问,“假如我设法不让我的记忆被更改,你们的人会怎么阻止我离开呢?”

“这很容易。若你设法逃跑,我们就会控制你的心灵,迫使你回来。”

阿尔文预料到会是这样,他并没有被吓倒。迫在眉睫的分离显然使希尔瓦心意烦乱,但阿尔文不敢向希尔瓦透露自己的计划。阿尔文非常仔细地勾画出那条能带他回迪阿斯巴的道路,对每个细节都推敲再三。

有一个危险是他必须面对的——若塞拉尼丝不信守诺言,窥探他的心,那他所有的精心准备都可能付诸东流。

他向希尔瓦伸出手,希尔瓦紧紧握住,但好像没法说出话来。

“我们到楼下去见塞拉尼丝吧,”阿尔文说,“我想在走前看看村里的一些人。”

希尔瓦默默地跟着他进入宁静凉爽的屋子,然后走出门厅。塞拉尼丝在那儿等着他们,看上去镇定而又果决。她知道阿尔文正竭力隐瞒着什么。她已经采取了预防措施。

“你准备好了,阿尔文?”她问。

“都好了。”阿尔文答道,他的声调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目光锐利地看了看他。

“那么,你最好像以前做过的那样,使自己的心变成一片空白吧。那样你就会什么也感觉不到,什么也不知道了。最后你会发觉自己已回到迪阿斯巴。”

阿尔文转向希尔瓦,用塞拉尼丝无法听清的很快很小声的话说:“再见,希尔瓦,别担心……我会回来的。”然后他重新面对塞拉尼丝。

“对你想要做的事,我并不怨恨,”他说,“无疑你相信那是最好的处置办法,但我认为你是错的。迪阿斯巴和利斯不应该永远分开,有朝一日它们可能会迫不及待地需要彼此。所以,我将带着我所了解到的一切回家——我认为你是无法阻止我的。”

他不再等她说话。塞拉尼丝始终一动不动,但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慢慢脱离了自己的控制。那股将他自己的意志驱逐开去的力量大得超出他的预料。他无奈地朝屋子里走回去。有那么一会儿,他恐惧地认为他的计划完蛋了。

接着便传来一道钢和水晶的反光,两条金属手臂箍住了他。他的身体开始反抗,他料到他的身体必定是要反抗的,但反抗毫无用处。他的身体脱离地面,他瞥了希尔瓦一眼,希尔瓦惊呆了。阿尔文脸上露出傻笑。

那个机器人挟着他飞到地面之上十多英尺的地方,比人跑的速度快多了。塞拉尼丝没过多久便明白了他的诡计。她松开控制,他的身体不再挣扎。但她还没有被打败,很快就发生了使阿尔文害怕的事。

在他心里,现在有两个阿尔文在进行战斗,其中一个在恳求机器人,求它把他放下来;而另一个——那个真正的阿尔文——在屏着呼吸等待,只不过对那股他知道自己绝非其对手的力量略作反抗。他已经投入了一场赌博,他无法预知他的机器助手是否会服从自己下达给它的复杂命令。他曾对机器人说过,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它都不要服从他的进一步的命令,直至他安全回到迪阿斯巴——另一个阿尔文的恳求就是这进一步的命令。要是机器人服从了这进一步的命令,阿尔文就只好听天由命。

机器人毫不犹豫地沿着那条他无比仔细地勾画出来的道路快速前进。另一个阿尔文还在愤怒地恳求它放开,但真正的阿尔文现在知道自己是安全的。不一会儿,塞拉尼丝也明白了这一点,因为她发现阿尔文脑子里的两股力停止交战了。阿尔文又一次得到了安宁,如同许多世代之前,一个被绑在船桅上的流浪者听到塞壬[1]的歌声,在暗紫色的海上渐渐远去。

[1]半人半鸟的海上女妖,常以美妙的歌声诱惑过路海员,使所乘船只触礁沉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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