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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 2

[美]丹·西蒙斯2018年11月05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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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事叹了口气。克隆人船员已经上了葡萄酒,他希望上的是威士忌。“谁知道这些驱逐者会干什么呢?”他说,“他们已经不再按照人类的逻辑行事了。”

马丁·塞利纳斯朗声大笑,手舞足蹈,葡萄酒泼洒出来。“说得好像他妈的我们这些人类按照人类的逻辑行过事!”他喝了一大口酒,抹抹嘴,又大笑起来。

布劳恩·拉米亚皱眉。“如果战局马上开始的话,”她说,“当局可能不会让我们登陆。”

“我们会获准通行。”海特·马斯蒂恩说。阳光透过他头巾的褶皱,照在他微黄的皮肤上。

“刚逃离战争的死亡虎口,又把自己的命交给了伯劳。”霍伊特神父喃喃自语。

“大哉宇宙,勿有死亡!”马丁·塞利纳斯吟咏道。声音如此之响,领事觉得可以吵醒冰冻沉眠中的人。诗人喝干最后一滴酒,举起空空的高脚杯,显然是在和群星干杯:

无有死气,勿有死亡,哀呼,哀呼;

哀呼,希布莉,哀呼,尔之神婴恶毒

竟令神人瘫痪无能

哀呼,众弟兄,哀呼,为吾力之不存;

如苇之畸,萎弱如吾声,

哦,哦,痛苦,羸弱之痛苦

哀呼,哀呼,吾麻木之身渐暖……[2]

[2]以上诗句出自约翰·济慈的《海伯利安的殒落:一场梦》第一篇章。其中“勿有死亡”原为“应有死亡”。希布莉是古代小亚细亚地区所崇拜的大地女神,等同于希腊神话中的瑞亚。本系列四本书中的诗歌译文如无在注释中特别指明出处,皆为译者潘振华的译作。

塞利纳斯突然停了下来,又倒了点酒,他打了个嗝,打破了朗诵之后的一片沉默。另外六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领事注意到索尔·温特伯始终淡淡笑着,直到他臂弯中的婴孩扭动着,将他的注意力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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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霍伊特神父踌躇地说,似乎想理清自己早先的一丝想法,“如果霸主的护卫舰离开,驱逐者拿下了海伯利安,这次占领或许不会流血,他们也许会让我们干自己的事。”

费德曼·卡萨德上校轻笑。“驱逐者不想占领海伯利安,”他说,“假如他们拿下这星球,他们将掠夺所有他们想要的东西,然后做他们最擅长的事。他们会将城市烧成焦石,把焦石弄成碎片,再用这些碎片当柴烧。他们会把两极融化,把海洋煮沸,用煮出来的盐来腌制大陆上还残留的那几块土地,这样就永远不会再有任何东西从那儿长出来。”

“那……”霍伊特神父欲言又止。

克隆人搬走汤水和色拉碟,开始上主菜,大家谁都没出声。

“你说有一艘霸主战舰在护送我们?”领事对海特·马斯蒂恩说,他们刚吃完烤牛肉和水煮天鱿鱼。

圣徒点点头,手向上指了指。领事眯眼看,可是在那旋转的星空中,他看不到有任何东西在移动。

“这个。”费德曼·卡萨德说着,从霍伊特神父身边探过来,递给领事一副军用折叠望远镜。

领事点头表示谢意,拇指打开开关,将海特·马斯蒂恩所指的那片天空扫描了一下。双筒望远镜的回转晶体以程序化的搜寻模式扫过这片区域,聚焦时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突然,视像凝固住了,模糊了一下,继而放大,最后,定住了。

当霸主舰船填满整个取景器时,领事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冷气。那既不是一艘单飞疾行侦察机隐现在能量场中的种子状物体,也不是一艘火炬舰船的鳞茎状船体,电子成像显示的是一艘糙黑的攻击航母。那东西真是让人叹为观止,只有数个世纪以前的军舰能够与之相比。四组悬臂缩进舰内,破坏了这艘霸主神行舰的流线型船体,意欲随时准备开战,它那六十米长的指挥探针和克洛维斯尖器[3]一样锐利,霍金驱动器和聚变舱坐落在发射轴的远端,仿佛是一根箭的羽饰。

[3]克洛维斯尖器:是指大约公元前12000至公元前9000年,在北美洲的史前人类以玉髓或黑曜石制成的锋利且有凹槽的投掷用尖器。

领事一言不发地将双筒望远镜递还给卡萨德。如果特遣部队已经派出全副武装的航母来护送“伊戈德拉希尔”,那么,迎接驱逐者入侵的,将是何种等级的火力呢?

“我们要等多久才能登陆?”布劳恩·拉米亚问。她刚才用通信志接入了巨树之舰的数据网,不管发现了什么,还是没发现什么,反正她显得灰心丧气。

“四小时后进入轨道,”海特·马斯蒂恩低声道,“然后飞船登陆还需几分钟。我们的领事朋友提供了他的私人飞船,搭载我们登陆。”

“去济慈?”索尔·温特伯问。这是这位学者晚餐后第一次开口。

领事点点头。“济慈仍旧是海伯利安上唯一的飞船起运航空港。”他说。

“航空港?”霍伊特神父听起来很愤怒,“我以为我们会直接去北方。去伯劳的王国。”

海特·马斯蒂恩耐心地摇摇头。“朝圣总是从首都出发,”他说,“将花上好几天时间,才能抵达光阴冢。”

“好几天,”布劳恩·拉米亚厉声说道,“真是荒唐。”

“也许吧,”海特·马斯蒂恩同意,“但不管怎样,就得这么办。”

霍伊特神父脸色不佳,似乎那顿饭里的什么东西让他消化不良,尽管他几乎什么也没吃。“你们看,”他说,“难道我们不能换换规矩吗?就这一次——我是说,考虑到这可怕的战争,还有这一切?我们难道就不能在光阴冢附近登陆,或者随便哪里,然后把事儿办了?”

领事摇摇头。“近四百年来,一直有太空船或航空器试图抄近路去北部荒野。”他说,“据我所知,没人成功过。”

“可以提问吗?”马丁·塞利纳斯说,他像小学生一样开心地举手发问,“那么多的飞船,究竟撞上什么烂事了?”

霍伊特神父对着诗人蹙紧眉头。费德曼·卡萨德微微一笑。索尔·温特伯说:“领事并没有说那个地区不能接近。人们可以乘船去,也可以通过各种陆路到达。太空船和航空器也没有消失,它们轻易地登陆在废墟或光阴冢附近,也轻易地返回到电脑指示的任何地点。仅仅是飞行员和乘客不翼而飞了。”温特伯将熟睡的婴孩从大腿上抱起,放进他脖子上挂着的婴儿筐中。

“又是这个老掉牙的传说,”布劳恩·拉米亚说,“那飞船日志怎么说?”

“什么也没有,”领事说,“没有暴力行为。没有强行入侵。没有航行偏向。没有无法解释的时间误差。没有异常的能量泄漏或损耗。没有任何物理现象。”

“没有乘客。”海特·马斯蒂恩说。

领事半天才反应过来。如果海特·马斯蒂恩刚才是想开玩笑……他确实是开了个玩笑,这可是领事与圣徒打交道的几十年来,第一次看到他们中的一员显示出一丝哪怕刚萌芽的幽默感。领事看着船长头巾下那张隐约的东方人面孔,从那上面,找不到任何开过玩笑的迹象。

“多么非凡的情节啊,”塞利纳斯大笑,“一片真实的、基督都为之痛哭的灵魂藻海,那就是我们的目的地。到底他妈的谁策划这摊烂计划的?”

“闭嘴,”布劳恩·拉米亚说,“老家伙,你喝醉了。”

领事叹口气。这群人在一起还没有超过一个标准小时。

克隆船员将餐碟清理好,开始上甜点,冰冻果子露、咖啡、巨树水果、卓郎、果子奶油蛋糕,以及由复兴巧克力制成的蘸酱。马丁·塞利纳斯摆摆手,示意不要甜点,而是叫克隆人再拿一瓶葡萄酒来。领事考虑了几秒,要了瓶威士忌。

“我突然有个想法,”大家快吃完甜点时,索尔·温特伯说,“如果我们想活下去,就必须得互相交谈。”

“你这话什么意思?”布劳恩·拉米亚问。

温特伯无意识地摇着睡在他怀里的婴儿:“打个比方说,这儿有谁知道,为什么伯劳教会和全局会选择你参加这次旅行?”

没人说话。

“我想大家都不知道,”温特伯说,“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这里有谁是伯劳教会的成员或是信徒?就我来说,我是个犹太人,不管这些天我的宗教信念变得多么混乱,我也绝不会去膜拜一个有机的杀人机器。”温特伯扬起浓眉,环视了一圈。

“我是巨树的忠诚之音,”海特·马斯蒂恩说,“尽管很多圣徒相信伯劳是惩戒的化身,专门处罚那些不从树根获取营养的人。可是我必须承认,这是歪门邪说,《盟约》或是缪尔[4]的相关文献中并没有这样的记载。”

[4]约翰·缪尔(John Muir,1838-1914):被誉为美国“国家公园之父”,是美国最著名、最具影响力的自然主义者和环保主义者。

坐在船长左边的领事耸耸肩。“我是无神论者,”他说,迎着光举起酒杯,“我从没和伯劳教会打过交道。”

霍伊特神父紧绷着微笑了下。“天主教会任命我为神父,”他说,“崇拜伯劳,是与天主教的任何教条相抵触的。”

卡萨德上校摇摇头,不知道是拒绝回答,还是在表示他不是伯劳教会的一员。

马丁·塞利纳斯张开双臂。“我受洗成为一名路德教徒,”他说,“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支派。在你们的父母还没出生前,我帮助创建了禅灵派。我曾经是天主教徒、启示教徒、新马克思主义者、界面狂徒、虔诚的震荡教徒、恶魔信徒,还是杰克的那达教会的主教、保证重生协会的缴费会员。现在,我很高兴地说,我是名单纯的异教徒。”他朝大家微笑,“对一名异教徒来说,”他总结道,“伯劳是一个最容易接受的神祇。”

“我对宗教瞧都不瞧一眼,”布劳恩·拉米亚说,“我并不臣服于它们。”

“我相信,我的意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索尔·温特伯说,“我们中没有人承认加入过伯劳教会,然而,这个团体的眼光真是独到,有数百万名忠诚信徒希望朝拜光阴冢……朝拜他们凶猛的神祇,而这个教会的长老……选中了我们七个,来进行这也许是最后一次的朝圣。”

领事摇摇头。“温特伯先生,你的意思可能说得很明白,”他说,“但是,我还是无法理解。”

学者心不在焉地捋着胡须。“看来我们要返回海伯利安的理由实在是太令人动心了,就连伯劳教会和霸主的概率情报局都觉得我们应该回去,”他说,“这些理由,比如说我的,也许已经尽人皆知,虽然餐桌上的诸位对自己的故事心知肚明,但是我肯定,没有人会了解这次朝圣全部的来龙去脉。我建议,大家在余下的几天中分享自己的故事。”

“为什么?”卡萨德上校说,“这听起来毫无用处啊。”

温特伯笑了。“恰恰相反,首先,在伯劳或其他灾难让我们心烦意乱时,讲述我们自己的故事,起码能取悦我们,让我们这些同路人互相了解,能知道多少是多少。同时,也可以给我们足够的启迪,来保住我们所有人的性命。只要我们足够聪明,也许能从我们的经历中找到一条主线,看看是什么将我们所有人的命运与反复无常的伯劳绑在一起。”

马丁·塞利纳斯大笑起来,他闭上眼睛,吟咏道:

各自骑跨海豚之背,

靠尾鳍来掌舵,

无辜之人再次经历死亡,

他们的伤口再度绽破。[5]

[5]这首诗出自爱尔兰诗人威廉·巴特勒·叶芝的《德尔菲神谕的消息》。

“是列尼斯塔吗?”霍伊特神父说,“我在神学院研究过她。”

“差不离,”塞利纳斯说,他睁开双眼,又倒了一杯酒,“是叶芝。一个混球,他死后五百年,列尼斯塔才刚刚在吸吮她老妈的金属乳头呢。”

“瞧,”拉米亚说,“我们互相讲故事,这有什么好处呢?当我们见到伯劳,我们告诉它,我们想要什么,其中一人可以实现愿望,其他人死光。不是吗?”

“坊间传言是这么说的。”温特伯说。

“伯劳可不是什么坊间传言,”卡萨德说,“它那钢铁之树也不是。”

“那么,为什么要用故事来烦人呢?”布劳恩·拉米亚问,戳起最后一块巧克力芝士蛋糕。

温特伯轻轻地抚摸着熟睡中婴孩的后脑勺。“我们生活在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中,”他说,“霸主公民中,每一百万人中,就有一人选择在星际之间游历,而不是沿着环网旅行,我们是这些人中的一部分。我们各自代表着自己过去的一个特有时代。比如说,我,已经六十八标准岁,但是由于旅行带来的时间债,我那六十八年已经横跨了霸主一个世纪的历史。”

“那又怎样?”他旁边的女人说。

温特伯张开手,指着桌边的所有人。“我们这些人代表一个个时间孤岛,同时也代表彼此分隔的观点海洋。或者,说得更通俗一点,就好比我们每一个人都拿着一整块拼图的一小块,自从人类第一次登陆海伯利安以来,没有人知道这拼图的全貌,”温特伯挠挠鼻子,“这是一个谜题。”他说,“说实话,这个谜激起了我极大的兴趣,哪怕我只有这最后一星期来享受它。我很乐意看到智慧的闪光,即使不成功,能够研究这个谜,我也心满意足了。”

“我同意,”海特·马斯蒂恩不带情绪地说,“我之前没想到这一点,不过,在我们面对伯劳之前,讲故事确实是个明智之举。”

“但是,要是有人撒谎呢?”布劳恩·拉米亚问。

“无关紧要,”马丁·塞利纳斯咧嘴一笑,“妙就妙在这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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