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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 4

[美]丹·西蒙斯2018年11月06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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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知道。”杜雷说道。烟雾形成一个粗糙的半圆,逐渐扩大,直到气流将它打得支离破碎。“但是整个世界网内,已经有研究人员和慕名者研究迷宫了,而且,雷纳,这些隧道存在于那九个世界上,你知道有多长时间了吗?五十万标准年?我想,有将近七十五万年了。这些秘密永世长存。但是,毕库拉文明将存在多长时间?他们会被现代殖民文化吸收,或者更可能的是,被环境所淘汰。”

霍伊特耸耸肩:“也许他们已经灭绝了。自打斯贝德灵遇见他们起,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了。到现在,也没有其他确认的报告。假如他们已经全部灭绝,那么你为了到那儿所付出的所有时间债、所有劳动和所有痛苦都将化为泡影。”

“千真万确。”杜雷神父仅仅说了这句话,平静地抽着烟斗。

正是在搭乘登陆飞船下落的那段时间,与杜雷神父在一起的最后一小时,霍伊特神父才对他同伴的想法有了浮光掠影的一瞥。在他们头顶,海伯利安的边缘闪耀着白色、绿色和湛青的色彩,持续了好几个小时,突然,这艘古旧的登陆飞船切进高空大气层,火焰瞬间充斥了窗口,紧接着,他们便开始了静静的飞行,六万米之下,是黑色的乌云团,星星点缀的海洋,海伯利安旭日初生的晨昏线正向他们急速靠近,就像光谱形成的海啸。

“太壮观了。”杜雷神父轻声说道,更多的是在自言自语,而不是对他年轻的同伴说,“太壮观了。我有时会有类似的感受……很轻微的感受……圣子屈尊转化成人子[13]所付出的巨大牺牲,就是这样子的。”

[13]圣子是上帝的独生子耶稣。耶稣曾多次自称人子,表示他虽是神的儿子,也是人的儿子;有神性,也有人性。

霍伊特开口想说话,但是杜雷神父继续望着窗外,若有所思。十分钟后,他们降落在济慈星际站上,杜雷神父很快被卷进乘客和行李的潮水中,二十分钟后,失望至极的雷纳·霍伊特搭载飞船升上高空,再次与“娜嘉·欧列”号汇合。

“五星期后,我回到佩森,”霍伊特神父说,“我错过了八年时间,但是我觉得自己蒙受的损失比这单纯的时间损失更严重。我一返回,主教便通知我,保罗·杜雷在海伯利安上的四年时间里,一直杳无音讯。新梵蒂冈通过超光通信打听消息,但是,不管是济慈的殖民机关,还是领事馆,都无法找到失踪的神父。”

霍伊特顿了顿,从水杯中啜了一口水,这时,领事接着神父的话说道:“我还记得那次搜寻。当然,我从没见过杜雷本人,但是为了找到他,我们都尽了全力。我的助手西奥,几年来花了很多精力,试图解决这个失踪神父的案子。但是除了浪漫港传出的几份自相矛盾的目击报告说那里有人见过他,其余地方都没有他的踪迹。而且,这些人见过他,还要追溯到几年前他刚抵达时的几星期。那儿有几百个种植园,既没有无线电通信,也没有通信线路,主要是因为他们在收割纤维塑料的同时,还在收割地下毒品。我猜我们从来没有找对人,也没有找到杜雷到过的种植园。至少在我离职前,杜雷神父的案子还悬而未决。”

霍伊特神父点点头。“你在领事馆的后任到任后,过了一个月,我再次来到了济慈。主教听说我自告奋勇要返回那里,感到颇为惊讶。教皇陛下还接见了我。我在海伯利安上待的时间,按当地的算法,不到七个月。我返回世界网时,已经发现了杜雷神父的命运。”霍伊特轻轻拍了拍桌上两本污迹斑斑的皮制书。“如果我要讲完整个故事,”他嗓音沙哑,“我必须读取里面的章节。”

巨树之舰“伊戈德拉希尔”转了个方向,树干遮蔽了阳光,其下的就餐台和弯曲树叶形成的天篷陷入了一片漆黑,取而代之的是点缀在苍穹中的数千星辰,就仿佛是在星球表面上看星空一般。慢慢地,头顶、身旁、桌子底下万光闪耀。海伯利安变成了一个清晰的球体,它就像一颗致命的导弹,向他们急速飞来。

“读吧。”马丁·塞利纳斯说。

以下摘自保罗·杜雷神父的日记:

第一日:

就这样,我的流亡之路开始了。

我有点为难,不知道我该如何对新日记的日期进行标注。按佩森的修道历法,今天是天父二七三二年托马斯月十七日。按霸主的标准历法,是霸纪五八九年十月十二日。按海伯利安的算法,我听我下榻的老旅馆里那个瘦骨嶙峋的矮职员说,今天是坠船纪四二六年李修斯月(他们七个月的最后一个,一个月有四十天)二十三日,又或者是哀王比利统治纪一二八年,这位国王起码有一百年未曾在位了。

见鬼。就叫它流放的第一日好了。

精疲力竭的一天。(奇怪,睡了几个月的觉,竟仍如此疲惫。不过,据说这是从神游状态苏醒后的正常反应。即使我不记得曾经旅行过,我身上每个细胞也能感受到过去几个月旅行带来的疲乏。记得年轻些的时候,我不会在旅行后有如此疲惫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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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感歉意,没有深入了解年轻的霍伊特。他看上去像是个正派人,言谈有理有节,目光如炬。教会弄到现在这步濒危田地,决不是像他这样的年轻人的过错。只是,他那天真烂漫阻止不了教会看似宿命的湮没。

哎,我付出的一切也毫无用处。

飞船降落时,我看到了这个新世界的壮观景象,我可以辨认出三大陆中的两个——大马和天鹰。第三个,大熊,我没看见。

飞船降落在济慈,我花了几个小时的精力,通过了海关人员的盘查。之后,我乘着地面运输车,来到市镇。眼前的景象令我困惑:北部的山脉笼罩着不断游移的蓝色迷雾,山麓小丘上林立着黄色和绿色的树木,暗淡的天空层层渲染着蓝绿色,太阳甚小,但却比佩森的明亮多了。从远处看,那景象流光溢彩,很是生动;当人走近时,颜色逐渐消融,逐渐淡去,就好似画家的调色盘。哀王比利的巨大雕像,我曾经听得老茧都出来了,可是真正见到它的时候,说来奇怪,它令我失望至极。从高速路上望去,它显得粗糙不堪,是一幅在黑色山岭上草草凿就的素描像,一点也不像我心目中的帝王像。它俯瞰着这个拥有五十万人口的破烂不堪的城市,沉思着,也许这个精神失常的诗人国王就欣赏这个姿势吧。

市镇本身像是个被分成贫民窟和沙龙的迷魂阵,当地人分别称两者为杰克镇和济慈,所谓的老城虽然仅有四个世纪的历史,但所有地方都是磨得光亮的石头,被故意弄成不毛之地。我马上会在城内游览一遍。

我本计划在济慈待一个月,但事实上我已迫不及待地想要加紧赶路。哦,爱德华蒙席[14],假如您现在能见我就好了。受尽惩罚,却仍不思悔改。我比以前更孤单了,但是很奇怪,对于流放,我心满意足。假如因为我的狂热,导致我犯下了过去的暴行,让我受到惩罚,将我放逐到荒无人烟的七重天中,那么,海伯利安就是一个很好的流放地。去寻找远方的毕库拉(他们是真实的吗?今晚我觉得他们不真实),是我自己求得的任务,我尽可以忘却它,待在这个被上帝遗弃的死寂世界的首都,满足于此,了却余生。这样的流放也算得上完整了。

[14]蒙席:教皇赐封给那些德高望重的神职人员的荣誉头衔。

啊,爱德华,跟你一同度过儿时,一同度过学生年代(虽然我不如你才华横溢,也不如你正统),而如今都是老头了。现在你比我多了四年的睿智,我仍然是你记忆中那个淘气、固执的小男孩。我愿你仍然在世,愿你依然健康,为我祈祷吧。

好累啊。想睡了。明天,游览一下济慈,好好吃一顿。然后安排行程,往南去天鹰。

第五日:

济慈有一座教堂。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是曾经有一座。它已被遗弃了至少两个标准世纪。坐落在一片废墟中,十字耳堂向蓝绿色的天空敞开门户。西部有一座塔尚未完工,其他塔状建筑也只是些腐败的骨架,由摇摇欲坠的石头和锈迹斑斑的加固杆搭建而成。

我在上面磕磕绊绊地走过,当时我正沿着霍利河岸一路徘徊,迷了路,那里是小镇人烟稀少的地区,老城慢慢转变成杰克镇上一堆混乱的大货栈,颓败不堪,教堂的废塔被挡在这些房子背后,连一眼也瞅不到。直到我在一个角落上转个弯,来到一个狭窄的死胡同中,教堂的外壳才一览无余。它的神父会礼堂半塌进河中,正面伫立着大流亡后的一些雕像的残存物,悲哀,发人深省。

我游过一格一格的影子,荡过倒塌的大楼,最后进入教堂正殿。佩森的主教从没有提到海伯利安上有过天主教的历史,更不可能提到教堂。很难想象,四个世纪前,那艘坠落于此的殖民种舰上竟然会有足够的教徒,保证主教的登场,更别提教堂了。然而,的确是有的。

我在圣器收藏室的黑暗中闲荡。尘埃和石膏粉屑像熏香一般飘荡在空中,两束阳光被勾勒出来,从高处狭窄的窗口泻下。我走了出去,来到一片沐浴在阳光下的宽敞区域,走到一个卸去所有装饰物的圣坛上,掉落的石块已经将它砸得千疮百孔。圣坛后的东墙上挂着的一个巨型十字架也倒塌下来,现在落到了与石头堆和陶瓷屑为伍的地步。我不经意地走到圣坛之后,举起双手,开始圣餐祈祷仪式。我的行为,丝毫不是嘲仿,也不是演戏,没有什么象征意义,也没有什么言外之意;仅仅是一名四十六年来每天做弥撒的神父的自动反应,而这个神父在将来已无法再参加这舒缓心灵的庆典仪式了。

让我吃惊的是,我发现这里有一名教徒在祷告。这个老妇人跪在第四排的长凳上。她的黑衣和黑围巾恰如其分地融于阴影中,只能看见她那苍白的鹅蛋脸,满面皱纹,垂垂老矣,虚无地飘在黑暗之中。出于震惊,我停止了祷告。她正看着我,但那双眼睛有点异常,甚至在那么远的距离下,我也马上确信,她是个瞎子。我呆若木鸡,讲不出话来。眯眼看着浸沐在浑浊阳光下的圣坛,这光怪陆离的影像是如何形成的呢?我身在何处?我到底在干什么?

当我重新说话,面对她开口时,声音悠悠地回荡在大厅中,但她却已经走了。我可以听见双足在石头地面上擦出的脚步声。声音粗砺刺耳,接着,一小段光将她在圣坛右侧的身影照得光亮。我把手放在眼前,遮住阳光,开始越过本应是圣坛栏杆的地方,那里现在成了一地碎石。我再一次叫她,叫她放心,叫她别害怕,虽然那个背上冷汗直冒的人其实是我。我大步流星地走着,但当我来到教堂中殿的隐蔽角落时,她已经不见了踪影。那里只有一扇小门,通向破损的神父礼堂和河岸。我颓丧地回到黑漆漆的大堂,本来,我会很高兴地将这个女人归结为我脑中的想象,她只是我那么多月被强迫待在冰冻沉眠状态后的噩梦初醒,但是我没有,因为我找到了她存在的真凭实据,我发现,在冰冷的黑暗之中,燃烧着一支孤独的红色祷告烛苗,它那微弱的火苗还在无形的冷风中摇曳。

我厌倦了这座城市。我厌倦了异教徒的自负,厌倦了杜撰的历史。海伯利安是个没有诗的诗人世界。济慈是个集华丽、伪古典和愚笨无知于一身的新兴都市。镇上有三座禅灵教教堂,四座穆斯林清真寺,但是拜神的真正场所是无数的沙龙、妓院、庞大的处理南方船运的纤维塑料交易市场,以及伯劳教会神庙。在这儿,迷途的人们将他们的绝望隐埋在这浅薄的神秘之物上。整个星球散发着神秘的气息,却没有人去揭开这神秘的面纱。

见鬼去吧。

明天我将动身前往南方。在这滑稽的世界上有掠行艇和其他飞行器。但是,对普通人来说,要想在这些被诅咒的岛屿大陆间旅行,乘船似乎是唯一可行的办法,我听说,这要等上天长地久——从济慈启程的某种巨型旅客汽艇,每星期只有一班。

我明天一大早乘汽艇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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