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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 9

[美]丹·西蒙斯2018年11月06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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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日:

每一个新发现都会加深我的疑惑。

自打第一天抵达村子起,有个现象一直困扰着我:这里竟没有孩子。我翻看自己的记录,那是我每天观察后口述在通信志中的记录,在往回翻时,我发现曾经好多次提到此事,但是在这本被我称为日记的个人杂集中,却没有一次提到过此事。也许其中牵涉到的东西太让我毛骨悚然了。

我频繁而笨拙地尝试刺探此神秘之事,对此,三廿又十总是给予他们惯用的启迪。被询问的人脸带赐福似的笑容,回答着一些不合逻辑的推论,相比之下,世界网最蠢的乡下傻瓜的牙牙学语也仿佛是哲贤警句。而更常见的情况是这些家伙连屁都不放一个。

一天,我站在一个家伙面前,我管他叫德伊。我站了很久,最后他终于发现了我的存在,然后我问:“为什么这里没小孩?”

“我们是三廿又十。”他轻声说道。

“婴儿在哪儿?”

没有回答。也并没有感觉到他在逃避这个问题,他仅仅是茫然地凝视着。

我深深吸了口气。“你们中谁最小?”德尔似乎在思索,在和那概念搏斗。他被打败了。我在想,是不是毕库拉完全失去了时间观念,以至于任何关于时间的问题都注定失败。然而,一分钟的寂静之后,德尔指着阿尔,后者正蹲伏在阳光下,在他那拙劣的手织机上忙活着,然后说道:“他是最后一个返回的人。”

“返回?”我问道,“从哪儿返回?”

德尔瞅着我,面无表情,连不耐烦的情绪都没有。“你属于十字形,”他说,“你必定了解十字架之道。”

我点点头。我很明了地认识到,这种对话方式中蕴含着许多不合逻辑的地方,它们总会让我们的对话戛然而止。我绞尽脑汁,琢磨着是否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领会这条细微的信息。“那么,那个阿尔,”我边说边指,“是不是最后一个出生的?返回的?还有其他人会……返回吗?”

我不能确信自己理解自己的问题。如果谈话对象的语言中没有“孩子”这一词,也没有时间观念,那该如何打听出生的问题呢?但是德尔似乎明白了。他点点头。

受此鼓舞,我问道:“那么,下一个三廿又十什么时候出生?什么时候返回?”

“没人能够返回,只有死了才能返回。”他说。

我觉得我恍然大悟了。“也就是说,只有谁死了,才会有新的孩子……新的人返回,”我说道,“你们用另一人弥补少了的人的空缺,以便让这个群体保持在三廿又十的数量上,对不对?”

德尔沉默着,我觉得可以把这理解成默认。

他们的制度看上去再清楚不过了。毕库拉对他们的三廿又十的数量很当一回事。他们让部落的人数一直保持在七十个——也就是四百年前那艘坠落在这里的登陆飞船上,记录在册的旅客名单的数量。这两者之间巧合的可能性很小。一旦有人死了,他们就让小孩出生,代替成人。如此简单。

简单但不可能啊。自然和生态不会如此有条理地运行。除了最小群体数量的问题,还有其他荒唐的问题。即使很难辨别这些皮肤光滑的人的年龄,但是显而易见,最老的和最小的之间最多也就相差十岁。虽然他们的行为方式像个小孩,但我猜他们的平均年龄接近四十标准岁数,或者四十五岁左右。那么,老头们在哪?父母亲,老姨丈,没嫁人的姨妈在哪儿?照这个样子下去,整个部落几乎会同时步入晚年时期。在他们所有人超过分娩年龄,而需要替代部落成员时,会发生什么事呢?

毕库拉过着枯燥、惯于久坐的生活。即使住在大裂痕的近悬崖边,事故发生的概率也肯定很低。这里没有食肉动物。季节的变化程度非常小,食物供给也确实几乎保持着稳定。但是,即便所有这些全部是真的,这莫名其妙的群体在四百年的历史中,意外总不能避免啊,譬如疾病横扫村庄,譬如有些不寻常的藤蔓就那么断了,把百姓摔下大裂痕,又譬如会不会发生某些自古以来保险公司都害怕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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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他们是不是生下来时仍带着差异,然后会慢慢转到他们现在这无性征的行为中去呢?是不是毕库拉完全有别于任何其他记录在册的人类社会呢?他们是不是有发情期,几年一次——十年一次?或者,一生一次?值得怀疑。

我坐在茅屋里,审视着各种可能。一种可能是,这些人的寿命非常长,一生中绝大部分时间可以生育,这样就可以简单地替代部落的伤亡人员了。只是这解释不了他们相同的年龄啊。也没有办法解释这样长的寿命是如何达到的。霸主能够提供的最好的抗衰药物,也只是设法让人在一百标准岁数的起点上增加一点点的活跃寿命罢了。预防性的保健措施把中年早期的生命力很好地扩展到六十岁末,也就是我的这把岁数。但是除了为富得流油的人提供的克隆移植物、生物工程,以及其他特权享受,世界网内没有人会在七十岁的时候计划组成一个家庭,或者在他们一百一十岁的生日聚会上跳上一段舞。如果吃茶马根或者呼吸羽翼高原上的纯净空气对延缓衰老有着鲜明效果的话,那毫无疑问,海伯利安上的每个人都会住在这里,大嚼茶马,这个星球在几个世纪以前就会建有远距传输器,每个霸主的公民,只要有寰宇卡,都会计划把假期和退休时间花在这里。

不,更为合理的解释是:毕库拉过着正常寿命的生活,孩子的出生率也正常,但他们会杀掉新生儿,除非有人死去。也许他们实行禁欲,或者节育,而不是屠杀婴儿,直到整个村的人到了某个老龄,需要新生力量了。大规模生产时间解释了部落成员明显的相同年龄。

但是谁来教导年轻人呢?父母和其他老年人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毕库拉把他们的入门知识,把他们拙劣的文化薪火相传,然后让自己死去?这是不是“真死”——整代人的死去?是不是三廿又十杀死钟形年龄段两头的人呢?

这种推测毫无用处。我开始因为自己缺乏解决问题的技巧而火冒三丈。保罗,让我们想个好策略,然后行动。你这耶稣会的懒家伙,还不动手?

问题:如何辨认性别?

解答:哄骗几个可怜的魔鬼,或者强迫他们进行医学检查。搞明白一切性别角色的谜题,搞明白裸体禁忌是啥玩意儿。如果这社会依靠多年的严格禁欲,来实行人口控制,那么,这就符合我的新理论。

问题:为何他们如此狂热地保持三廿又十的数量,非得和那失落的登陆飞船的殖民者的数量相同?

解答:缠着他们,直到弄清楚为止。

问题:孩子们在哪?

解答:持续进攻刺探,直到弄清楚为止。也许每夜下山的远足和这一切有着密切联系。那里可能有个托儿所,或者一堆小骨头。

问题:“属于十字形”和“十字架之道”,如果不是起初的那些殖民者宗教信仰的歪曲残余,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解答:到源头寻求解答。他们天天朝悬崖下爬,是不是本质上的宗教行为呢?

问题:悬崖下是什么?

解答:下去,自己去看。

明天,如果他们的制度一成不变的话,三廿又十的所有三廿又十个人会到树林里搜寻粮草,这要花上几个小时。这次,我不会和他们一起去了。

这次,我会来到悬崖边,爬下去一探究竟。

第一百零五日:

九点半——感谢你,耶稣我主,感谢你让我今天看到那些东西。

感谢你,耶稣我主,感谢你引领我来到此地,在此刻让我看到你存在的证据。

十一点二十五分——爱德华……爱德华!

我要回去。告诉你们所有人!告诉每个人。

我整理好了一切,摄影仪的磁碟和胶片放在一个小袋中,那是我用比斯托叶子编织的。我有食物、水、电力不足的脉塞。帐篷。睡袍。

要是避电杆没被偷就好了!

毕库拉可能把它藏在哪里了。可是,不,我找遍了杂物间,找遍了附近的森林,但是找不到。他们应该用不到它们。

没关系!

如果行,我今天就走。不然的话,就尽快。

爱德华!一切都寄托在这些胶片和磁碟上了。

十四点整——

今天没法穿越火焰林了。我刚刚到达活跃区的边缘,烟雾就把我逼了回来。

我回到村子,又看了一遍全息像。没错。奇迹是真实的。

十五点半——

三廿又十随时会回来。倘若他们知道了……倘若他们盯着我瞧,然后知道我去了那里,我该怎么办?

我可以躲。

不,没必要躲。上帝把我带到这么遥远的地方,让我目睹此事,不会仅仅是为了让我死在这些可怜孩子的手上的。

十六点十五分——

三廿又十回来了,他们回到各自的茅屋,连瞧都没瞧我一眼。

我坐在自己茅屋的门口,禁不住笑起来,而后大笑,而后祈祷。早些时候,我走到大裂痕的边缘,念着弥撒,开始圣餐礼。那些村民都没费工夫看我一下。

我要多久才能离开?奥兰迪督管和塔克说过,火焰林在三个当地月内,会一直保持高度活跃——那是一百二十天。然后接下来的两个月会相对沉寂下来。我和塔克是在第八十七日到这儿的……

还有一百天,可我等不了,我等不及要把消息带给世界……带给全世界。

如果有艘掠行艇可以不顾风雨,不顾火焰林,带我远走高飞离开这里。如果我能接通一个为种植园服务的数据卫星,那该多好。

一切都有可能。更多的奇迹会发生的。

二十三点五十分——

三廿又十爬到大裂痕中去了。晚风歌唱队的声音在周围响起。

我多么希望自己现在能和他们在一起啊!在那儿,在下面。

接下来我会做力所能及的事。我会在这儿,在悬崖附近,双膝跪地,祈祷,而这星球和天空唱着歌,我知道,那是唱给真实存在的上帝的一首圣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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