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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 12

[美]丹·西蒙斯2018年11月06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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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尔不再去理会那些新闻记者,在环网旅行的时候一直带着瑞秋,为获得朝圣权利向伯劳教会请愿,为得到去海伯利安禁地的签证向议会游说,拜访任何一个可能提供疗法的研究机构或诊所。数月匆匆过去,更多的医疗机构承认他们束手无策。最后他逃回希伯伦,瑞秋仅有十五个标准月大;以希伯伦所使用的古老单位来算,她仅有二十五磅重,三十英寸高。她已经不能给自己穿衣服,语言只剩下二十五个词,其中最喜欢的是“妈咪”和“爹地”。

索尔喜欢抱着自己的女儿。每当她歪着头靠在他的脸颊上,他的胸膛感受到她的温度,她皮肤的味道——这一切都会让他忘记所有极度的不公正。在这些时候,索尔总会暂时地感到这个世界的安宁,要是萨莱也在身边,那就再好不过了。正是因为如此,他与自己并不信仰的上帝之间愤怒的对话也会暂时停火。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人类承受的各种形式的苦痛,到底有什么可见的理由?

——很明显,索尔想,自己是否第一次在某一点上取得了辩论的胜利。但是他又感到怀疑。

——一件东西无法看见,并不代表它不存在。

——真是别扭。要进行一项陈述,并不需要作三重否定。特别是那种并不高深的陈述。

——完全正确,索尔。你已经开始明白这些要旨了。

——什么要旨?

对于他的思索没有任何答案。索尔躺在房间里,聆听着沙漠风声的号哭。

瑞秋说的最后一个词是“妈妈”,在她刚刚五个月大的时候,口齿含混不清。

她从摇篮中醒来,没有——也不可能——问自己在哪里。她的世界完全由吃饭、睡觉和玩具组成。有些时候她哭个不停,索尔想,是不是因为想要妈妈呢。

索尔去丹村的小卖部买东西,选择尿布、奶嘴,偶尔买点新玩具的时候,都会带上自己的宝宝。

索尔离家去鲸逖中心的前一周,以法莲和另外两位长老过来和他谈话。时值傍晚,渐褪的辉光在以法莲光秃秃的脑袋上反射着光芒。“索尔,我们都很担心你,剩下的几周会有些难过。女人们希望能帮帮你,大家都想帮你。”

索尔伸手握住了这位长者的前臂:“我很感激,以法莲。衷心感谢过去几年你们所做的一切。这里已经是我们的第二个家了。萨莱应该会……应该也想让我对你们说声谢谢。但是我们周六就要走了。瑞秋会好起来的。”

坐在长凳上的三人面面相觑。阿弗纳问:“他们找到疗法了?”

“没有,”索尔说,“但是我找到了希望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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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是个好东西。”罗伯特小心地说。

索尔笑了,他灰色的胡须中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最好是这样,”他说,“有时候那就是我们唯一能拥有的东西。”

《民星访谈》开镜时,瑞秋坐在索尔的臂弯里,摄影棚的全息摄影机调整焦距,为她拍了一张特写。“那么你是说,”节目主持人德文·白俊,这张环网数据网排名第三的明星脸说道,“伯劳教会拒绝让你回到光阴冢……霸主在授予签证过程中一直故意拖延……这些事情都令你的孩子最终注定要……死去?”

“的确如此,”索尔说,“去海伯利安的旅程不可能在六周之内达成。现在瑞秋只有十二周大。伯劳教会或环网当局再稍稍拖延,都会杀死这个孩子。”

摄影棚里的观众开始躁动不安。德文·白俊转向最近的遥控成像仪。他粗犷友善的脸填满了监视器的画面。“我们的嘉宾不知道他能否挽救自己的孩子,”白俊说道,他富有感染力的嗓音里充满了微妙的情感,“但是他所要求的仅仅是一个机会。你们认为他……和他的孩子……是否值得拥有这个机会?如果你认为值得,那么请联系你们当地的星球代表和最近的伯劳教会堂。距离你们最近的教堂的号码现在已经出现在屏幕上,”他又转身对着索尔,“我们祝你好运,温特伯先生。还有——”白俊的大手碰了碰瑞秋的脸颊,“——我们祝愿你诸事顺意,年轻的朋友。”

监视器一直显示着瑞秋的影像,直至画面渐黑。

霍金效应令人恶心、眩晕、头痛,并伴有幻觉。旅程的最初一段是乘坐霸主火炬舰船“无畏”号,经过十天时间,抵达帕瓦蒂换乘。

索尔抱着瑞秋,忍受着这一切。他们是在这艘战舰上唯一保持完全清醒的人。起初瑞秋会哭泣,但是几个小时之后,她就静静地躺在索尔的臂弯里,睁着深色的大眼睛望着他。索尔记起了她出生的那一天——医师将这个婴孩从萨莱温暖的腹部上抱起,递交给索尔。那时,瑞秋的头发比现在短不了多少,眼神也和现在一样深邃。

最终他们在精疲力尽中睡着了。

索尔梦见自己在一幢建筑物中游荡,它的柱子如同红杉树一般粗细,头上的天花板高得望不到顶。红色光芒带着冷酷的空虚包裹在他的四周。索尔奇怪地发现自己还将瑞秋抱在怀里。在他的梦里,瑞秋从来没有以孩子的形象出现过。这个孩子抬眼看着他,索尔感到了和她意识层面的真切接触,就像她已经明明白白高声讲出了什么。

突然一个与众不同的声音,深沉而冰冷,在虚空中带着回音响起:

“索尔!带上你的女儿,你唯一的女儿瑞秋,你钟爱的女儿,去一个叫作海伯利安的星球,在我即将指引你之地,将她献为燔祭。”

索尔犹豫地低头看看瑞秋。这个孩子的双眼又深沉又明亮,她抬头看着自己的父亲。索尔感受到了她无言的肯定答复。他紧紧抱着她,向前踏入黑暗,放声向着寂静喊道:

“听着!再不会有任何献祭,不论孩子,还是父母。也不会有人为我们人类以外的其他人牺牲。以恭顺求救赎的时代早已过去。”

索尔聆听着。他感受着自己心脏的跳动和臂弯中瑞秋的温暖。头顶上的某处,冷锐的风声穿过肉眼看不见的裂缝传来。索尔将双手在嘴边做成话筒状,大声喊道:

“我说完了!要么放过我们,要么就以父亲的身份加入我们,不要再白白接受别人的牺牲了。这就是亚伯拉罕的选择!”

石质地板下传出一阵隆隆的声音,瑞秋在他的手臂间躁动不安起来。廊柱一阵震颤。红色的暗光变得愈加深沉,然后忽地灭掉了,只剩下黑暗。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隆隆的沉重脚步声。一阵狂风呼啸而过,索尔抱紧了瑞秋。

他和瑞秋在开往帕瓦蒂的“无畏”号霸舰上醒来,迎面射来闪烁的光芒,他们接下来要换乘巨树之舰“伊戈德拉希尔”向海伯利安星球进发。索尔对他七周大的女儿微笑着。她也回应他一个微笑。

她最后和最初的微笑。

老学者讲完故事,风力运输船的主舱一片寂静。索尔清了清嗓子,从水晶酒杯中喝了口水。在抽屉将就制成的摇篮中,瑞秋继续睡着。风力运输船一路上轻轻摇动,大轮子的隆隆声以及主回转仪的嗡嗡声一直响着,催人入眠。

“我的天哪。”布劳恩·拉米亚轻轻说道。她正想再次开口说点什么,但仅仅是摇摇头,便作罢了。

马丁·塞利纳斯闭上双眼,念道:

想到此,一切仇恨被驱逐散尽,

灵魂恢复了根本的天真,

终于得知那是自娱自乐,

自慰自安,自惊自吓,

它自己的美好愿望就是天意;

尽管每一张面孔都会恼怒,

每一处风源都会咆哮,或每一组,

风箱都会胀破,但她会依然欢喜。[19]

[19]节选自叶芝的《为我女儿的祈祷》。此处选用傅浩译本。

索尔·温特伯问道:“威廉·巴特勒·叶芝?”

塞利纳斯点点头:“《为我女儿的祈祷》。”

“上床前,我想先去甲板上透透气,”领事说,“谁想跟我一起来?”

大家都一起上去了。通道里微风阵阵,很是凉爽。这群人站在后甲板上,看着辘辘驶过的黑漆漆的草之海。头顶的天空就像一只大碗,泼溅出群星,还被流星尾迹划出道道裂痕。船帆和索具吱嘎作响,古老得仿佛人力工具。

“我想,今晚应该派人站岗,”卡萨德上校说,“一人值班放哨,其他人安心睡觉。两小时换一班。”

“我同意,”领事说,“我来值第一班吧。”

“明天早上……”卡萨德开口道。

“快看!”霍伊特神父喊道。

他们顺着他胳膊指着的方向看去。在星群的光辉中,五光十色的火球闪耀着,绿色、紫色、橙色,然后又是绿色——他们四周的大草原被照亮,仿佛无声的闪电划过一般。群星和流星尾迹在这突然的光芒之下,不禁黯然失色。

“爆炸?”神父壮起胆子问道。

“是空战,”卡萨德说,“在月地轨道间。是聚变武器。”他马上从甲板上走了下去。

“巨树。”海特·马斯蒂恩说,他指着爆炸中移动着的一点亮光,那仿佛是漂浮在焰火中的一丝余烬。

卡萨德回来了,拿着动力望远镜,递给众人。

“是驱逐者吗?”拉米亚问,“他们开始入侵了吗?”

“几乎可以肯定,是驱逐者,”卡萨德说,“但我也几乎可以肯定,这只是一次侦察奇袭。你们看见那一团亮光了吗?那是霸主的导弹,被驱逐者的疾行侦察机反爆了。”

望远镜传到了领事手中。现在,闪光看得清清楚楚,火焰的一片扩展云。他可以看见那一个小点,以及至少两架侦察机长长的蓝色尾迹,它们正逃离霸主的追捕。

“我觉得不是……”卡萨德开口道,然后,他顿了一下。船只、风帆、草之海,在反射的光芒下,发着明亮的橙光。

“哦,上帝啊,”霍伊特神父低声说道,“他们击中了巨树之舰。”

领事拿着望远镜扫到左边。火焰发出渐增渐长的光晕,肉眼便能望见,但是在望远镜中,清清楚楚出现了“伊戈德拉希尔”千米长的树干和树枝,但稍纵即逝,因为它熊熊燃烧了起来,长长的火舌舔向空中,密蔽场失效了,氧气剧烈燃烧。橙云舞动,消退了,撤军退守了,树干再一次清晰可见了,那是它最后的时刻,它发着光,就像垂死的火炉中最后一块长长的余烬,四分五裂了。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生还。巨树之舰“伊戈德拉希尔”连带它的船员,以及全体克隆人和半有灵性的尔格驱动器,都死绝了。

领事朝海特·马斯蒂恩转过身,于事无补地把望远镜递给他。“很……很抱歉。”他小声说道。

高大的圣徒没有接望远镜。他本来也在仰头望着天空,现在慢慢低下头,拉上兜帽,一声不吭地走了下去。

巨树之舰的死亡,以最终的爆炸画上了句号。十分钟过去了,不再有闪光惊扰这黑夜,布劳恩·拉米亚开口说道:“你觉得抓住他们了吗?”

“驱逐者吗?”卡萨德说,“很可能没有。侦察机生来就是以速度和防御见长的。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在几光分远的地方了。”

“他们是故意向巨树之舰射击的吗?”塞利纳斯问。诗人的语气听上去非常冷静。

“我觉得不是,”卡萨德说,“只是碰巧选中的目标。”

“选中的目标。”索尔·温特伯重复道。这位学者摇摇头:“我想在日出前好好睡上几小时。”

其他人一个接一个下去了。现在甲板上只剩下卡萨德和领事两人,领事说道:“我应该在哪儿站岗?”

“你可以巡视,”上校说,“从梯子底部的主通道那儿,能看见所有的客舱门,以及通到炊事厨房的入口。到上面检查侧舷舱门和甲板。让灯点着。你有武器吗?”

领事摇摇头。

卡萨德把死亡之杖递了过来:“密光束状态——大约宽半米,射程十米。慎用,除非确信有入侵者。那块厚板滑在前面,就是安全状态。现在开着。”

领事点点头,确信自己的手指头远离射击按钮。

“两小时后我回来跟你换班。”卡萨德说。他查了查自己的通信志。“等我站岗结束,就是黎明了。”卡萨德看着天空,似乎期盼“伊戈德拉希尔”再次现身,继续像萤火虫般飞越长空。然而,那儿只有群星闪耀。东北的地平线上,一团黑暗正在移动,风暴即将来临。

卡萨德摇摇头。“真是糟蹋。”说完便走了下去。

领事站在那里等了片刻,聆听着风儿穿越船帆、索具的吱嘎声,轮子的隆隆声。过了一会儿,他走到栏杆前,盯着黑暗,陷入了无尽的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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