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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 3

[美]丹·西蒙斯2018年11月06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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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莉是一个……怎么说好呢?……一只小鸟,我想,这是我对她的第一印象。那天她戴着一种鲜艳鸟羽制成的假面,当她取下假面,加入我们的花序四对方舞,火炬的焰光在她的发丝上映出深赤褐色的光泽。她双颊绯红,面若桃花,尽管隔着人头攒动的广场,我还是见到了她碧绿眼珠的惊鸿一瞥,与她面容和秀发上夏日的热情交相辉映。自然,那是节日之夜。从海港吹来清润的微风,火炬跳跃着蹦出星花,颓垣上,为路过的岛屿而吹奏的悠远笛声,几乎都被淹没在海浪声和风里三角旗的猎猎响声中了。希莉那时正接近十六岁的花季,她的美丽比挤满人群的广场四周任何一把火炬都耀眼。我在舞蹈的人群中艰难跋涉到了她的身旁。

对我来说,这是五年前的事。而对我们来说,已经是六十五年前了。一切恍如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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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太好讲。

该从何开始呢?

“老弟,我们去找个小妞,如何?”迈克·沃朔说道。他又矮又胖,肥嘟嘟的脸活像一幅手法精妙的漫画版佛像,而在那时候,迈克对我来说就是神明。我们都是神明:虽不是长生不老,却也寿命极长;虽未超凡入圣,也还算生活逍遥。霸主选定我们参与它珍贵的量子跃迁神行舰中的一艘的船务,神仙的生活比这也好不了多少吧?在这艘万神殿般的飞船中,就只有迈克,聪明、机智、不逊的迈克,比年轻的梅闰·阿斯比克略微年长位高。

“哈。那可能性为零。”我说。我们刚和远距传输器建筑队人员一起值了十二小时的班,正在清洗全身。现在我们负责送工人们往返于茂伊约外大约十六万三千公里的选定奇点,这跟自霸主空间跃迁而来的四个月时间相比,实在是惨淡无味。整个旅途的超光速时段中,我们都是熟练的专家,四十九名恒星飞船专家照管着大约两百名紧张的乘客。现在乘客都穿上了抗性航服,而我们船员则摇身一变,降为服务人员。在建筑人员奋力将巨型的奇点密蔽场安就其位的过程中,我们都是光荣的卡车司机。

“可能性为零。”我又说了一遍,“除非那些地面上的人在租给我们的隔离小岛上修了座妓院。”

“不,他们没有。”迈克笑道。我和他在行星上的三天休闲放松假就快到了,但是从辛格船长的简令和同船水手的抱怨声中,我们得知,盼望已久的地面活动时间只能在霸主管辖的小岛上度过,而那小岛总共也就二十八平方公里的面积。它根本都不是我们听说过的任何一个移动小岛,只是赤道附近的一座火山峰。一到那里,我们将依靠脚下真实的重力行进,在未经过滤的空气中呼吸,享受品尝非合成食物的机会。不过我们总归能够有点其他的期望,看看能否在去免税商店购买本地手工艺品的时候,同茂伊约的殖民者们有所交流。可即便是这些土特产,也是霸主的精明商人在贩卖。所以,许多同船水手选择在“洛杉矶”号上度过休闲放松假。

“那我们去哪儿能找到小妞,迈克?在远距传输器启用以前,殖民地就是雷池禁区。那可是本地时间六十年之后的事情。你该不会是说神行舰船厢里的梅吉吧?”

“跟着我,老弟,”迈克说,“有志者,事竟成。”

我紧跟着迈克。登陆飞船中只有我们五个人。从高空轨道降落至实体星球的大气层总是让我感到战栗,特别是像茂伊约这种看起来像极了旧地的星球。我一直紧盯着星球蓝白相间的边缘,直到下方的海洋清晰可辨,我们已经置身大气层,以三倍声速的速度平稳地滑动,接近晨昏线。

我们那时都是神灵。但即使是神灵,也有从他高高的宝座上下凡的时候。

希莉的身体总是令我惊艳。那时候我们在群岛上,宽敞的树屋在巨浪般翻涌的树帆下摇摆,我们在其中度过了三个礼拜,牧岛海豚像骑马侍从一样与我们并驾齐驱,酷热的夕阳将傍晚装满无尽的奇景,夜星撒满天穹,我们这座岛的尾波点缀着一千个漩涡,反射着头顶的星丛,波光粼粼。刻在我脑海里的依然是希莉的胴体。因为某些原因——羞涩、多年的分别——我们在群岛逗留的头几天她穿着分体式泳装,柔软白皙的乳房和小腹直到我非走不可的时候,都远没有晒到像其他部位一样黑。

我还记得和她第一次的情景。我们躺在首站港口上方柔软的草丛中,月光被草叶编织成一个个三角形。她丝质的紧身裤和细密的柳草浑然一体。那时我们都有着孩子般的纯朴;对某些过早到来的事情还有着些许的犹豫。但我们也骄傲。多年以后,正是同样的骄傲令她在驻南藤恩霸主领事馆的台阶上凛然面对愤怒的分裂主义暴民,并让他们羞愧地回了老家。

我记得自己的第五次登陆,那是我们第四次重逢。我极少见到她哭泣,那是其中一次。当时她才高望重,雍容华贵。她已经四次被选举加入全局,而霸主理事会也向她征求建议和指导。她的自强独立就像黄袍加身,咄咄逼人的骄傲大放华彩。然而,我们两人在菲瓦荣南部的砖石别墅独处时,别过脸去的却是希莉。我有些惴惴不安,有点害怕这个有权有势的陌生人,她的确是希莉——昂首挺胸、双眼充满自信的希莉。但她转脸面对着墙壁,满眼泪花地对我说道:“走开。走开,梅闰。我不想你见到我。我已经是个老太婆,皮肤松弛,满身皱纹。快走开。”

我承认我那次对她有些粗暴。我用左手钳住她的手腕——用了很大的力道,连我自己都惊讶万分——然后抓住衣襟一把扯下了她的丝绸长袍。我亲吻她的肩膀,她的脖颈,她紧致的小腹上褪色的妊娠纹,还有在她四十年前因掠行艇迫降而在大腿上留下的伤疤,亲吻她日渐花白的头发,亲吻她曾经光滑的脸颊上刻出的岁月之痕,亲吻她的泪珠。

“老天,迈克,这是违法的。”我对他说道,我的这位朋友刚从背包中拿出霍鹰飞毯并把它摊了开来。我们身处241岛,这是他们为我们精选的休闲放松度假点,霸主商人给这座鸟不生蛋的破烂火山起了如此浪漫的名字。241岛距离最古老的殖民地不足五十公里,不过倒还不如在它五十光年之外呢。只要“洛杉矶”号船员或者远距传输器工人在这儿,当地船只一律不准驶入这座岛屿。茂伊约殖民者有几架古式掠行艇能够正常运行,但是依照双方的合约,任何飞行器都不能飞越对方的领空。这样,除了宿舍、海水浴场和免税商店之外,岛上几乎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吸引我们船员。某天,当最后的部件通过“洛杉矶”号载入系统,远距传输器建设完成,霸主当局可能会将241岛开发成旅游商贸中心。可是在那一刻到来之前,这里依然将是一片不毛之地,只有一处登陆飞船着陆点,一些新完工的本地白色石质建筑物,和一小群生活无趣的维护人员。迈克向上级报告说,我俩将会外出三天,去这座小岛最为陡峭和难以接近的另一端攀岩。

“苍天在上,我可不想去攀岩,”我对他说,“还不如待在‘洛杉矶号’上,插入刺激模拟玩玩呢。”

“闭嘴,跟着我。”迈克说,于是我闭了嘴乖乖跟着他,活像万神殿里的卑微小神跟随着年长智慧的神灵。斜坡上布满了叶缘锋利的灌木丛,我们在其中艰难跋涉了两个小时,终于到达拍岸惊涛之上数百米的熔岩崖际。这里地处这颗酷热星球的赤道附近,但是在这个八面迎风的绝壁,风声呼号,我的牙齿不住打战。西天浓暗的卷云中间,落日只是一个红色迹点,我可不希望黑夜完全降临的时候自己还暴露在野外。

“拜托,”我对他说,“我们得避开这风,生个火。我不知道在这些该死的石头上面怎样才能支起帐篷。”

迈克坐了下来,点燃了一支大麻烟。“看看你的背包,老弟。”

我迟疑了一下。他的声音不带感情,但这正是蓄意搞恶作剧的人在一桶冷水即将浇下之前的那种故作平静的语调。我蹲下身,开始在尼龙背包中翻找。背包是空的,里面只有一点陈旧的流沫填充块将它塞得鼓鼓囊囊。另外还有一套小丑服,从面具到脚趾上的铃铛一应俱全。

“你……这……你他妈疯了吗?”我语无伦次地嚷道。天色正迅速暗下去,风暴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刮向南方,困住我们。脚下的涛声像饥饿的野兽,令人焦躁不安。要是我知道在黑暗中独自摸回贸易综合区的路,我现在说不定已经在考虑要不要把迈克·沃朔的尸体丢到千仞之下的海洋里喂鱼。

“现在看看我的背包里有什么。”迈克说。他抓出一些流沫块,又拿出一些珠宝,都是些我见过的复兴之矢工艺制品,一个惯性指南针,一支有可能被船务安全局标为藏匿武器的激光笔,以及另一套小丑服——他比我胖许多,这一套是为他的体格量身定做的,还有一张霍鹰飞毯。

“老天,迈克,”我伸手摩挲着这条旧毯精妙的装置,说道,“这是违法的。”

“在出发地我压根就没见着什么报关人,”迈克笑道,“而且我严重怀疑本地人有没有交通管制法令。”

“说得没错,不过……”我声音低了下来,将飞毯完全铺开。它宽有一米多一点,大约两米长。华丽的纤维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褪色,可是飞行控制线还像新铜一样闪闪发亮。“你从哪买到的?”我问,“这还能用吗?”

“从嘉登买的,”迈克说,然后把我的衣服和他的其他装备都塞进了背包,“当然还能用。”

老头弗拉基米尔·肖洛霍夫是个旧地移民、鳞翅目昆虫学硕士、电磁系统工程师,他在新地有一个漂亮的年幼侄女,自从他首次为她手工制出第一张霍鹰飞毯以来,已经过去一个多世纪了。传说她的侄女很鄙视这个礼物,但是几十年过去,这个玩具竟然变得相当流行,真是匪夷所思——对它趋之若鹜的不仅是孩子,更多的是家财万贯的大人,直到大多数霸主星球相继宣布它非法。操作危险、用废弃隔离单纤维做原料,在管制空域简直是无法无天,而今,霍鹰飞毯已经仅仅存留在睡前故事、博物馆和一些殖民星球中,成为了一项珍奇之物。

“这东西可值不少子儿。”我说。

“三十马克。”迈克说,他稳稳地坐上毯子的中心,“卡弗涅市场的那个老贩子以为这东西不值钱。这不过只是……对他而言嘛。我带它回到飞船上,充好电,重调了惯性芯片,瞧啊!”迈克用手掌按了按设计精妙的机关,飞毯立即硬挺起来,浮到岩架上方五十厘米处。

我疑虑重重地盯着这一切。“好吧,”我说,“但要是它……”

“不会的,”迈克说道,不耐烦地拍着身后的飞毯,“我已经将它充足了电,也知道怎样控制它。来吧,爬上来,不然就退后。我想在这场风暴迫近之前,先去兜兜风。”

“但我觉得这不……”

“得了,梅闰,快决定。我没多少时间。”

我又犹豫了一两秒钟。如果我们离开岛屿时被当场抓住,两人都会被开除船籍。现在船上的工作已经成为了我的生活。在我接受八方使团签署的茂伊约协定之时,就已经下了这个决心。不只如此,现在我距离文明社会可有两百光年外加五年半量子跃迁的路程。即使他们带我们回到霸主辖空,整个往返旅程也会让我们落后朋友与家人十一年。时间债永远无法弥补。

我爬上盘旋的霍鹰飞毯,坐在迈克身后。他把背包塞到我俩中间,吩咐我抓紧,然后敲击着飞行装置。飞毯升到岩石上方五米高的空中,航线迅速校准向左,而后仿佛出膛子弹般射了出去,身下就是异域的海洋,下面三百米的海面,愈加浓重的黑暗中,海浪溅出白色的水花。我们从怒吼的水域上方高高升起,往南进发,一头没入夜色。

仅仅几秒间的决定,决定了整个未来。

我记得我们第二次重逢时和希莉的谈话,那时我们刚刚首次拜访了菲瓦荣附近海滨沿途的别墅,正沿着沙滩漫步。阿龙被我们留在城市里由玛格丽特照管着。幸好是这样。我和那个孩子在一起并不真正觉得舒坦。在我心里,只有他绿色眼睛里毋庸置疑的庄严、令人烦扰的千篇一律的深色短卷发和略微上翘的短鼻子把他和我……和我们……联系在了一起。除此之外,就是每当希莉斥责他时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冷笑,希莉从没发现这点,而我都看在眼里。这种玩世不恭又分寸恰当的冷笑竟然在一个十岁孩子的身上表现得如此老练。这一点我一清二楚。可我早该想到这种事情是后天习得的,不可能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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