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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 10

[美]丹·西蒙斯2018年11月06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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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年的天大之误并不是个错误。旧地的死亡是蓄意的,是技术内核的成员和他们在霸主羽翼未丰的政府中的人类同伴策划的阴谋。早在失控的黑洞“意外”被放入旧地心脏部位的几十年前,他们就已经详尽地策划了大流亡的全过程。

环网、全局、人类霸主政权——它们全都是在这个最为邪恶的弑父行为之上建立起来的。现在它们又被一项不动声色精心策划的弑兄政策维系,他们杀戮其余的所有物种,只要对方露出一丁点儿竞争者的苗头。而驱逐者,在星际间自由流浪的唯一人类部族,唯一不受技术内核控制的种群,便是灭绝名单上的下一号人物。

我回到环网。环网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十年。梅伊娜·悦石当上了首席执行官。希莉的叛乱成为了富有浪漫色彩的传奇,成为了霸主历史上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脚注。

我拜见了悦石。我告诉了她驱逐者向我透露的很多消息,但不是全部。我告诉她,他们知道为海伯利安打响的任何战役都是圈套,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们还是会前来。我告诉她,驱逐者想让我成为海伯利安的领事,这样当战争爆发之时,我就会成为双重间谍。

我没有告诉她,他们已经承诺要给我一项装置,能够打开光阴冢,让伯劳挣开枷锁。

首席执行官悦石和我谈了很久。军部情报特工和我谈论得更为持久,有些谈话甚至持续了好几个月。他们运用技术和药物来确认我说的是真话,确认我没有隐瞒任何信息。驱逐者也很擅长运用技术和药物。我说的的确是真话。我只是保留了一些消息没有说出来。

最后,我被任命前往海伯利安。悦石提出要把那颗星球提升到保护体的地位,同时让我担任大使。我拒绝了这两个提议,但是我希望能够保留自己的私人飞船。我是乘坐一艘定期往返的神行舰上任的,而我自己的飞船也在数周之后搭乘一艘来访的火炬舰船抵达。它被留在了一条中继轨道,我随时可以召唤它下来,驾着它离开。

独自一人在海伯利安之时,我等待着。多年过去。我准许我的助手掌管这颗偏地星球,而我自己在西塞罗酒吧花天酒地,等待着。

驱逐者通过私人超光信息和我联络,而我向领事馆告了三周的假,让飞船降落在草之海附近一处与世隔绝之地,然后驾着它与他们的侦察艇在欧特云附近汇合,接走他们的特工——一个名叫安迪尔的女人——和一个技术专家三人小组,降落在笼头山脉的北方,距离光阴冢仅数公里远。

驱逐者没有远距传输器。他们的生命都被花费在星际间的长征上,遥望着环网的生命高速掠过,像是以癫狂速度播放的平面或全息电影。他们为时间而痴迷。技术内核向霸主提供并继续维护远距传输器。人类科学家和科学小组完全搞不懂远距传输器是如何运作的。驱逐者试图搞清楚,却失败了。但是,他们虽然失败了,却理解了怎样操控时空。

他们弄明白了时间潮汐,也就是环绕墓群的逆熵场。他们不能够制造这种能场,但是可以保护自己不受它的侵害,并且——从理论上——摧毁它们。光阴冢和它们的内在物体将不再逆时间运动。墓群将会“打开”。伯劳将会挣脱它的套索,不再被困在墓群的附近。里面所有的一切都将被释放。

驱逐者相信光阴冢是来自未来的人造之物,而伯劳则是一种用以拯救的武器,正等待着合适的双手将它捕获操控。伯劳教会将这个怪物视作复仇天使;驱逐者将它看作一种人类设计的工具,穿越时间回到过去,从技术内核的魔爪下挽救人类。安迪尔和技术专家此次前来是要进行校正和试验工作。

“你们现在并不会利用它,是吧?”我问。我们正站在叫作狮身人面像的建筑的阴影之下。

“现在不会,”安迪尔说,“要等到侵略战争一触即发的时候。”

“但是你说过这项装置要过好几个月才能起作用,”我说,“才能让墓群打开。”

安迪尔点点头。她有双深绿色的眼珠,个子很高,我能够分辨出她拟肤束装上装有动力的外骨骼上的微小细纹。“或许要经过一年甚至更久,”她说,“这项装置会使逆熵场逐渐衰退。但是这项过程一旦触发就再不能撤销。我们现在不会激活它,除非十大理事会已经决定必须要侵略环网。”

“还有疑义么?”我问。

“伦理方面的争论。”安迪尔说。距离我们几米远处,那三名技术专家正在用变色掩布把装置掩盖起来,并围绕它编制密蔽场。“星际战争将会带来上百万的伤亡,乃至上十亿。将伯劳释放入环网将会带来无法预见的结果。讨伐内核是势在必行的,辩论的焦点只在于怎样做才是最好的方法。”

我点点头,看着装置和墓群山谷。“但是一旦它被激活,”我说,“就再也没有退路可走。伯劳将会被释放,而你们也必须赢得这场战争,控制住它,对吗?”

安迪尔脸上浮过一丝笑容:“是这样的。”

我一枪杀死了她——她,然后是那三名技术专家。我将祖母希莉留下的斯坦-津激光器远远地抛向移动沙丘,坐在空空如也的流塑泡沫板条箱上,抽泣了几分钟。然后我走到他们跟前,用其中一名技术专家的通信志进入密蔽场,扔掉了变色掩布,激活了装置。

没有立刻发生什么变化。空气中还是鲜明的冬末光芒。翡翠茔微微地发着光,狮身人面像依然目光涣散地望向地面。耳边只有沙粒吹刮过火山口和尸体之上的声音。仅从驱逐者装置上一颗指示灯的闪烁能判断出它在工作……已经开始工作了。

我缓缓地走回船上,心里七上八下,一半期待着伯劳的出现,一半又希望它不要出现。我在自己船舰的阳台上坐了一个多小时,凝望着暗影缓覆峡谷,黄沙渐掩远处的尸体。没有伯劳。也没有荆棘树。过了一会儿我在斯坦威钢琴上弹奏了一段《巴赫序曲》,封闭好船舰,然后升上了高空。

我和驱逐者舰船联系说发生了一起事故。伯劳将其他人都带走了;装置已被预先启动。尽管驱逐者陷入了困惑和恐慌,却还要向我提供他们的庇护。我拒绝了他们的帮助,掉头飞往环网。驱逐者没有追我。

我用自己的超光发射器与悦石取得联系,告诉他驱逐者特工已经被消灭。我告诉她侵略极有可能发生,圈套还是会像预期的那样收紧。我没有告诉她关于装置的事儿。悦石祝贺了我,并提出让我回到故星。我拒绝了。我告诉她我需要安静,我想一个人独处。我又掉头飞往距离海伯利安星系最近的偏地星球,我知道这趟旅程将会消耗掉余下的时光,直到下次行动开始。

后来,悦石本人发来超光信息,通知我参与朝圣,我得知了驱逐者在最后的几天里为我安排的角色。驱逐者,或是内核,或者悦石和她的阴谋,谁将自己看作万物之王已经再也不重要了。事情不再遵从他们主人的意志。

我们所知的这个世界正在走向灭亡,朋友们,不管我们会发生什么事。至于我,我对伯劳并没有任何要求。对于它或者这个宇宙,我并没有任何临终遗言。我回来只是因为我必须这么做,因为这是我的命运。我还是个孩子时,就曾独自回到希莉的坟墓,向她发誓,我定会向霸主复仇,打那时起,我就知道我必须这么做。我知道我必须付出怎样的代价,不管是我个人的人生,还是整个历史。

但是判决之日来临时,当你们明白了背叛像名声一样蔓延过整个环网,把整个世界带向毁灭时,我请求你们不要想起我,我的名字甚至不如你们长眠的诗人之魂所说的,声名水上书。请想想旧地莫名的衰亡,想想那些海豚,它们苍灰的血肉在阳光下干裂腐殖,如我从前那样,看看那些无处流浪的移动小岛,它们被毁灭的捕猎地,赤道浅海鳞次栉比的淌水站台,还有那些岛屿上满载的狂呼雀跃的游客,身上满是紫外线洗剂和大麻烟的味道。

当然更好的是,这种事半点都别去想。像我扔掉开关以后,就这么站着,虽然身为凶手,身为叛徒,但是依然骄傲,双足坚定地屹立在海伯利安游移的沙粒之中,头高昂,拳头挥向天空,大喊道:“你们两家都倒八辈子霉去吧![5]”

[5]这句话出自《罗密欧与朱丽叶》。罗密欧的朋友茂丘西奥替罗密欧接受提伯尔特的挑战,被其刺死。茂丘西奥临死时,出于对蒙太古和凯普莱特两家的恩怨世仇的失望,诅咒说:“你们两家都倒八辈子霉去吧!”

你们知道吗,我记得我祖母的梦。我记得它可能是个怎样的梦。

我怀念希莉。

“你是间谍吗?”霍伊特神父问,“驱逐者派来的间谍?”

领事擦擦脸颊,没有说话。他看上去已经累得精疲力竭了。

“对啊,”马丁·塞利纳斯说,“我被选中进行这次朝圣的时候,首席执行官悦石提醒过我。她说我们中有个间谍。”

“她告诉了我们所有人。”布劳恩·拉米亚厉声说道。她盯着领事。眼神中带着悲痛。

“我们的朋友是间谍,”索尔·温特伯说,“但不完全是驱逐者的间谍。”他的宝宝醒了。温特伯抱起她,让她安静,不要哭。“他是惊险小说中所谓的双重间谍,在我们这里是三重间谍,一名无限次回归的间谍。说实在的,是名报仇雪恨的间谍。”

领事看着老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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