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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 2

[美]丹·西蒙斯2018年11月06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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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当他来到山谷入口悬崖峭壁之间的山鞍时,大风再起,朝他袭来。他看见那四人在宽阔平坦的平原一端挤作一团,但飞船的影子丝毫不见。

“飞船现在不是该到了吗?”领事朝这小撮人走来的时候,拉米亚大声呼喊道。

他点点头,蹲下身从背包里取出通信志。温特伯和塞利纳斯站在他身后,俯下身,尽可能地为他阻挡一部分飞舞的狂沙。领事拿出通信志,然后停下手,朝四周张望。沙暴让他们觉得自己似乎处在一间疯狂的屋室中,墙壁和天花板每时每刻都在变化,一会儿房顶在他们头上很近的地方,四墙只有堪堪几米远,猛然间墙壁又退到了远处,屋顶朝上空飘去,仿佛是柴可夫斯基《胡桃夹子》中的那个场景,屋子和圣诞树都为克拉拉飞快地膨胀。

领事用手掌拨开触显,弯下腰,然后向着语声区域轻声说起话来。这个古老的机器也轻声向他回话,在沙粒的刮擦声中只能勉强听见。最后他直起上身,面对着其他人。“飞船不允许离港。”

抗议纷起。“你说‘不允许’是什么意思?”等到其他人安静下来之后,拉米亚问道。

领事耸耸肩,朝天上望去,那架势,就像他会看见一条蓝色的熔融尾迹,飞船依然会到来。“它没有获得离开济慈空港的许可。”

“你不是说你有那该死的女皇特颁的许可吗?”马丁·塞利纳斯吼道,“不是老家伙悦石她本人发给你的吗?”

“悦石的特许牌存在飞船的内存里,”领事说,“军部和空港当局都知道这一点。”

“那到底怎么回事?”拉米亚抹了抹脸。她脸颊上本覆着一层沙子,之前在帐篷里流泪的时候,在上面留下了两道泥浆的痕迹。

领事耸耸肩。“悦石撤回了先前的特许牌。这里有一条她发来的消息。你们要听听吗?”

整整一分钟里都没有人回答。自从他们一周前的旅程开始之后,和七人以外的任何人接触的念头就变得如此不相宜,甚至都不会有人真正去考虑这样的事;就好像他们的世界只剩下朝圣,除了夜空中偶尔闪过的爆炸,几乎都快要忽略外面世界的存在。“好的,”索尔·温特伯说,“咱们听听吧。”沙暴突然暂时平静了下来,这几个字听起来就像在狂乱地叫嚣。

他们蹲成一个圈,把古老的通信志放在旁边,霍伊特神父放在圆圈的中心。他们已经有一小段时间没照管他了,于是沙子开始在他的尸体旁聚集,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沙丘。现在,除了极端生命信号测量监视器还闪着琥珀色的光以外,其余的指示器都变成了红色。拉米亚装备好另一个等离子弹药筒,确认滤息面具牢牢地固定在霍伊特的嘴巴和鼻子上,滤进纯氧,把沙子挡在外边。“好的。”她说。

领事打开了触显。

消息是超光信号流,大约十分钟以前由飞船录制。空气中充满了数据列和球形胶体影像,现正慢慢变得模糊,这正是大流亡时代的通信志独具的特色。悦石的影像闪着微光,狂风刮来的数百万颗沙粒在影像中间疯狂穿梭,她的脸庞怪异地扭曲着,然后又变得很滑稽。虽然音量调到了最高,但她的声音还是几乎完全被沙暴盖住了。

“抱歉,”熟悉的影像说道,“眼下我还不能允许你们的飞船向光阴冢飞去。离开的诱惑实在难以抗拒,你们的使命又太过重要,所有的其他因素都必须服从一个前提,那就是你们的使命。请理解,也许所有星球的命运都掌握在你们手上。请坚信,我的希望和祈祷永远伴你们左右。悦石。完毕。”

影像从两边收拢,然后退去。领事、温特伯,还有拉米亚都睁大眼睛,说不出一句话来。马丁·塞利纳斯站在那儿,朝几秒钟前曾经映出悦石脸庞、如今已成空寂的那片空气撒了一把沙子,然后尖叫道:“天杀的贱货娘们政客道德瘫痪的傻屄扮男人样的女皇婊子!”他抬脚踢着空中的沙子。其他人都转头盯着他。

“唔,这样确实挺能让人发泄的。”布劳恩·拉米亚轻声说。

塞利纳斯露出恶心的神情,挥了挥双臂,走开了,一路上依然在朝沙丘乱踢。

“还有别的消息吗?”温特伯问领事。

“没了。”

布劳恩·拉米亚双手交叉在胸前,朝通信志皱了皱眉。“我不记得你说这东西是怎么起作用的了。在受这么大干扰的情况下,你怎么可能还能接通信号?”

“我们从‘伊戈德拉希尔’号下来时,我播下了一个袖珍通信卫星,现在就是通过密光与之联系的。”领事说。

拉米亚点点头。“那么如果你要发送报告,只需把简要的信息发给舰船,然后它就会把超光信号流传送给悦石……以及你的驱逐者联系人。”

“对。”

“没有许可,飞船就不能起飞吗?”温特伯问。这个老人安然坐着,他的双膝拱起,双臂垂在上面,一副由于极度疲乏而摆出的典型姿势。他的声音也很疲惫。“不能拒不理会悦石的禁令吗?”

“不能,”领事说,“一旦悦石说了不,军部就会在我们停船处的起飞井设上一个三级密闭场。”

“再联系一下她,”布劳恩·拉米亚说,“向她解释一下吧。”

“我试过了,”领事把通信志握在手中,放回背包,“没有回应。我还在原始信号流中提到了霍伊特受了重伤,我们需要医疗帮助,需要飞船的诊疗室为他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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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伤,”马丁·塞利纳斯重复道,大步走回他们站在一起的地点,“狗屁。我们的神父朋友已经跟格列侬高的狗一样死得硬邦邦了。”他把大拇指朝裹着斗篷的尸体猛地一指。现在,所有的监视器都显示着红色了。

布劳恩·拉米亚低低地俯下头和身子,碰了碰霍伊特的脸颊,冰冷冰冷的。通信志的生物监视器和医疗包都开始叽叽地发出脑死亡警报。虽然滤息面具依然把纯氧压入他的肺部,医疗包刺激器依然在他的肺部和心脏工作,但是叽叽的声调越升越高,已经变成了尖叫,而后又降下来,变成一个平稳却骇人的声调。

“失血过多。”索尔·温特伯说。他双眼紧闭,前额低垂,碰了碰死去的神父的脸。

“太棒了,”塞利纳斯说,“真他妈太棒了。根据霍伊特自己讲的故事,他就要分解,然后重组了,多亏了那天杀的十字形……这人身上还带有两个那种该死的东西,真是有充足的复活保险……然后他又会东倒西歪地走回来,就像哈姆雷特父亲的鬼魂,只是这个版本的脑子出了问题。到那时候,我们该怎么做?”

“闭嘴。”布劳恩·拉米亚说。她正在用一层从帐篷里带过来的防水布包裹霍伊特的尸体。

“你才该闭嘴,”塞利纳斯大叫道,“我们身边潜伏着一个怪物。老格伦德尔本尊就在外头的某个地方,磨着指甲,为下一顿美餐作准备,你真的想要霍伊特的僵尸加入我们这伙愉快相处的人?你记不记得他是怎么描述毕库拉的?千百年来他们都凭借十字形来起死回生,跟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说话都不比对着流动海绵说话能得到更多的回答。你当真想让霍伊特的尸体和我们一起旅行?”

“两个人。”领事说。

“什么?”马丁·塞利纳斯急急转身,打了个趔趄,然后跪倒在尸体旁边。他朝老学者探过身去。“你说什么?”

“有两个十字形,”领事说,“霍伊特的,还有保罗·杜雷神父的。如果他关于毕库拉的故事是真的,那么他们两人都会……复活。”

“哦,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塞利纳斯说着,一屁股坐进沙子里。

布劳恩·拉米亚已经裹好了神父的尸体。她看着那具人形。“我记得杜雷神父的故事里讲到那个叫作阿尔法的毕库拉的时候提到过这些,”她说,“但我还是没有搞明白。这种事有悖于质量守恒定律。”

“他们会变成矮个子僵尸。”马丁·塞利纳斯说。他把自己的皮大衣裹得更紧了些,挥拳击打着沙漠。

“要是那艘飞船来了,我们肯定已经搞明白了很多事,”领事说,“自动诊疗体系应该已经……”他顿了顿,打了个手势。“瞧,空气里已经没那么多沙子了。或许沙暴已经……”

闪电掠过,开始下雨了,冰冷的雨滴击打在他们的脸庞上,这份猛烈比沙暴的狂怒更胜一筹。

马丁·塞利纳斯开始笑起来。“这该死的沙漠!”他朝天空呼喊道,“我们都会被淹死在洪水里。”

“我们得从这里逃出去。”索尔·温特伯说。他的斗篷没有扣拢,里面露出他孩子的脸。瑞秋在哭,她双颊绯红,看起来比一个新生儿大不了多少。

“去时间要塞吗?”拉米亚问,“要过一两个小时……”

“那儿太远了,”领事说,“我们就挑一座葬墓露宿吧。”

塞利纳斯又笑了。他张口吟道:

这些人是谁呵,都去赶祭祀?

这作牺牲的小牛,对天鸣叫,

你要牵它到哪儿,神秘的祭司?

花环缀满着它光滑的身腰。[1]

[1]以上诗句出自济慈的《希腊古瓮颂》,此处选用查良铮译本。

“你是说你同意吗?”拉米亚问。

“那他妈的诗句意思是说‘为什么不’。”塞利纳斯笑道。“为什么要给我们冰冷的缪斯出难题,让他找不到我们?我们可以一边等飞船,一边观察我们的朋友分解。杜雷的故事里说,毕库拉在死亡打扰他们呆滞的凝视之后,要过多久他才能回到自己的同伴身边?”

“三天。”领事说。

马丁·塞利纳斯用手掌根拍了拍脑门。“当然。我怎么会忘记?多么惊人的相像啊。就跟《新约全书》说的一模一样[2]。在这三天里,也许我们的伯劳暴狼会夺去我们当中一部分人的性命。如果我借神父的一个十字形以防万一,你们觉得他会不会介意?我是说,他有一个多余的……”

[2]耶稣死后,依照自己的预言,于三天之后复活。

“我们走吧。”领事说。雨水持续不断地从他的三角帽上滴下来。“我们可以待在狮身人面像里,一直等到早上。我帮卡萨德搬他的额外装备和莫比斯立方体。布劳恩,你带霍伊特的行李和索尔的背包。索尔,你保证孩子暖和,别让她淋湿了。”

“神父怎么办?”诗人问,大拇指朝尸体一指。

“你背霍伊特神父。”布劳恩·拉米亚轻声说着,转过身去。

马丁·塞利纳斯张大嘴巴,看见拉米亚手里握着手枪,于是耸耸肩,弯下身去把尸体扛上肩膀。“等我们找到卡萨德的时候谁背他?”他问,“当然,也许他已经被大卸八块,这样子我们都——”

“闭上你的臭嘴,”布劳恩·拉米亚疲惫地说,“别逼我杀你,我可不想让咱们再多背一件东西。只管走吧。”

领事在前头带路,温特伯紧随其后,马丁·塞利纳斯在几米远后蹒跚地走着,布劳恩·拉米亚殿后,这群人又一次走下低矮的关口,朝着墓群所在的山谷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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