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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 1

[美]丹·西蒙斯2018年11月06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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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席执行官梅伊娜·悦石辗转难眠。她从政府大楼深处黑暗的公寓里起身,飞快地穿戴完毕,然后开始做每当失眠时经常会做的事——去各颗星球走走。

她的私人超光传送入口一闪而现。悦石的人类保镖正坐在前厅,她没管他们,只带了一个微型遥控器,便迈了进去。要不是霸主法律和技术内核章程不允许,她什么都不会带。可那不符合规定。

虽然鲸心的午夜早已过去,但她知道有许多星球应该还是大白天,所以她穿戴着一条长披肩,缝制有产自复兴的排扰领口。裤子和靴子都反映不出性别,也表现不了阶级,虽然那件披肩的质量本身可能会让她在某些地方惹人注目。

执行官悦石跨过单程入口,虽然既没有看到,也没有听见,但她还是感觉到,在她走进佩森新梵蒂冈的圣彼得广场的同时,微型遥控器紧跟在她身后嗡嗡叫着穿过,爬上看不见的高度。一开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植入物里输入这个地区的代码——是因为神林宴会的时候那个又老又肥的蒙席也在场?——但她随之意识到,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时候心里一直想着那群朝圣者,想着那七名在三年前动身前往海伯利安迎接他们命运的人。佩森曾经是雷纳·霍伊特神父以及他的前辈——另一个神父杜雷——的故乡。

悦石耸耸肩,穿过广场。拜访朝圣者的故星,这个安排就跟她以前任何一次散步一样,相当不赖;大部分无眠之夜她都会漫步二十颗星球,并赶在黎明前回家,参加鲸逖中心的朝会。至少今天,她只会去七颗星球。

此地天色尚早。佩森的天空是炎黄色的,点缀着淡绿的云层,弥漫着氨水的味道,她的窦房结深受其害[1],眼睛也流下泪来。空气中带着淡淡的恶心的化学物质气味,不知是因为这颗星球尚未完成地球化改造,还是它对人类有敌意。悦石停下来,环顾四周。

[1]窦房结是心脏的正常起搏点。窦房结功能不正常会引发心律不齐等症状。

圣彼得大教堂建在山顶,广场四周被半圆形的环柱围抱,曲线顶端有一座辉煌壮丽的长方形教会堂。在她右方,环柱打开一个缺口,从中衍出一条下行台阶,沿着它往南方走下一公里多,就能看见一座小城,低矮、简陋的家舍在白骨般的树林间挤作一团,那些树木就像多年前已经灭绝的发育迟缓的生物骨骸。

只能看见几个人,有的正急匆匆地走过广场,有的正走上台阶,似乎参加礼拜快迟到了。教堂恢宏的穹顶下,某处的钟开始鸣响,但从稀薄的空气过滤而来,听不出威严的感觉。

悦石走过环柱,垂下头,不去理会教士和保洁员们好奇的目光,他们正骑在一种野兽身上,那畜生活像半吨重的刺猬。整个环网有好几十个类似佩森的边缘星球,保护体和附近的偏地更多——它们穷困潦倒,吸引不了随时在搬迁的老百姓,环境太像地球,在大流亡的黑暗时期也没被纳入考虑范围。它符合一些小团体的要求,譬如天主教徒就曾来到这里寻找信仰的复苏。当时的教徒人数曾达上百万,悦石清楚地知晓。现在可能只有不到几万了。她合上双眼,回忆着保罗·杜雷神父卷宗里的全息像。

悦石热爱环网。她热爱环网的人民;他们所有的浅薄自私与食古不化,都是人类固有的本性。悦石热爱环网。正是出于如此深沉的热爱,她知道自己必须出力毁灭它。

她回到小小的三门终端,对数据网发出一个简单的超驰命令,召唤出私人远距传输节点,然后迈进了阳光和海洋的味道中。

茂伊约。悦石精确地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她站在首站之上的山丘,希莉的坟茔依然标示着半个多世纪以前他们揭竿而起的地点,尽管那次短暂的叛乱很快被镇压。当时的首站还不过是几千人的小村庄,每个节庆周都会有吹笛手欢迎那些被放牧到北方赤道群岛捕食地的移动小岛归来。现在首站城市已沿着岛屿兴建,超出了视野范围,弧形城镇和居住蜂巢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半公里,凌驾在山丘之上,山丘不再拥有茂伊约这颗海洋星球上最好的视景。

但坟墓还矗立在原地。虽然领事祖母的尸体并不在那里……从没埋葬在那里过……但就跟这颗星球上众多的象征一样,空旷的衣冠冢令人崇敬,几乎让人敬畏。

悦石从双塔间向外眺望,望过古老的防波堤,那湛蓝的瀉湖转呈棕色的地方,望过滴水的平台和游览驳船,望向海岸线开始的地方。现在已经没有移动小岛了。它们不再以巨大的群队浮过海洋,它们的树帆不再迎着南风飘摇起伏,放牧它们的海豚不再于浪沫的白色V字形间跳跃。

小岛都已被环网居民驯服,上头住满了人。海豚已经死去——有些是在和军部的大战中被屠杀,而大部分却是在令人难以置信的南海集体自杀中跳上了陆地,这是这个被神秘覆盖的种族留下的最后的神秘。

悦石在悬崖边缘的一条矮凳上坐下,抓起一条草茎,她可以拿它撕条或者咀嚼。这样一颗星球,上万人的家园,脆弱的生态中达成的微妙平衡,在十个标准年中变成了首批成为霸主居民的四亿人的休养胜地,这期间发生了什么结果?

答案:星球死亡了。或者说,它的魂灵死亡了,尽管在一番改造之后,生态网依然还能运行。行星生态学家和环境改造专家保持着外表躯壳的活力,保持海洋免于从那些难以避免的垃圾、污水、油泄漏中窒息,努力将噪声污染以及进步带来的上千种其他问题减至最低,至少是粉饰太平地把这些遮掩下去。尽管如此,那不到一个世纪前,孩提时代的领事,爬上这座山丘参加祖母葬礼时从这里望见的茂伊约,却永远地留在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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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队霍鹰飞毯从头上掠过,乘坐其上的观光者欢声笑语、高声呼喊。远在他们之上,一辆巨大的观光电磁车遮蔽了好一阵阳光。悦石在突然降临的阴影中,丢下了手中的草茎,小臂放在了双膝上。她想起了领事的背叛。她曾经寄希望于领事的背叛,把所有的一切都押在这个茂伊约上土生土长的希莉的后裔身上,让他在不可避免的海伯利安之战中加入驱逐者一方。那不是她个人的计划;在几十年的计划中,利·亨特为她出了很大力气,这个谨慎敏感的人选出精确的人,派去与驱逐者交涉,给予他适当的地位,让他有可能激活驱逐者的装置,瓦解海伯利安上的时间潮汐,从而背叛双方。

一切照计划行事。领事——一个将自己乃至妻儿四十年的生命都致力于服务霸主的人,终于开始了复仇行动,像一颗休眠五十年的炸弹,最终爆发了。

悦石对于背叛毫无好感。领事出卖了他的灵魂,必将付出高昂的代价——遗臭万年,永远自责——但他的叛国行径和悦石的背叛(她已经准备好为之接受惩罚)比起来,完全是小巫见大巫。作为霸主首席执行官,她是一千五百亿个灵魂象征性的领袖。而为了拯救人类,她打算背叛他们所有人。

她站起身,感觉着一把老骨头里的风湿痛,慢慢走向终端。她在发着温柔嗡嗡声的入口顿了顿,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茂伊约。微风从海面上吹来,但吹来的却是油料泄漏和炼油厂废气的恶臭,悦石转过脸。

卢瑟斯的重力像钢铁枷锁一样架在她肩头的披风之上。现在正是中央广场的上班高峰,数千通勤族、商店主,还有观光客在每一条人行道平面摩肩接踵,各种各样的人挤满了长达一公里的自动扶梯,空气如同经过多次呼吸一样,十分闷堵,混合着这闭合系统里石油和臭氧的味道。悦石没有理会那些价格昂贵的商业层面,她走上一条人行道路,十公里外就是伯劳教会的主教堂。

宽阔的楼梯底部之上,设有警戒阻断场和密蔽场,闪耀着紫罗兰和碧绿的光芒。教堂四周打满了盖板,漆黑一片;那些面朝中央广场又细又长的彩绘玻璃窗,有许多已经被砸得粉碎。悦石想起了几个月前关于暴动的报道,说主教和侍僧已经提前逃走了。

她走近阻断场,视线穿过那些不断变换的紫罗兰色薄雾,望向楼梯,布劳恩·拉米亚曾将她垂死的客户及爱人,那位济慈赛伯人副本,带往这里,求助于那些等待的伯劳教会神父。悦石曾与布劳恩的父亲甚为交好;在早年的议会生涯中,他们就已志同道合。拜伦·拉米亚议员是名才华横溢的男子——很久以前,早在布劳恩的母亲离开自由岛那个偏僻闭塞的省城,出现在社交场合之前,悦石曾一度考虑过把他当作结婚人选——而随着他的过世,悦石的一部分青春也被埋葬了。拜伦·拉米亚曾深深执迷于技术内核,五个世纪以来,人工智能奴役着人类,范围广达一千光年,他呕心沥血,正是为了要将人类从桎梏之下解放。是布劳恩·拉米亚的父亲令悦石意识到了危险,引导她致力于此,而这一切将会以人类历史上最为凶险的背叛告终。

也是拜伦·拉米亚议员的“自杀”促使她练就了多年来的审慎。悦石不知道是不是内核的特务编排谋划了议员的死亡,也有可能是霸主其他阶级成员出于保护自身既得利益的举动,但她确信,拜伦·拉米亚永远不可能自杀,不可能以这种方式抛弃无助的妻子和任性的女儿。拉米亚议员在参议院的最后一举是联名提议让海伯利安加入保护体,与眼下相比,此举将使这颗星球提前二十标准年加入环网。他死后,未遭凶杀的联合发起人梅伊娜·悦石撤回了议案。

悦石找到一个下降机井,乘着它朝下降,途经商业层面、住宅层面、制造业与服务业层面、垃圾处理与反应堆层面。她的通信志和下降机井的扬声器都一齐警告她,她正在进入远在蜂巢之下未经授权的危险区域。下降机井程序试图阻止她下落,她超驰了这项操作,并关闭了警告。她继续下降,经过了好些层面,现在四周既没有镶嵌板,也没有了灯光,然后穿过一团混乱如意大利面似的视觉光纤,穿过加热冷却管,穿过赤裸裸的岩石,终于停了下来。

悦石走进一条走廊,仅有遥远的荧光球与油腻的萤火涂料发射着光芒。天花板和墙面上的一千条裂缝中滴着水珠,聚集成一洼洼有毒的水坑。水气从墙间的孔穴中飘来,那些孔穴也许连着其他走廊或私人壁橱,或许什么都不连通。遥远的某处传来超声波尖啸,似乎是金属在切割另一种金属;走近些,那声音变成电声质的尖叫,像是垃圾音乐。不知道哪里传来男子的尖叫声,还有一个女人在狂笑,她的声音沿着机井和管道不断回荡,变成了金属质地。然后传来钢矛突击枪的咳嗽。

渣滓蜂巢。悦石走进穴洞般走廊交错的十字路口,停下来四处审看。她的微型遥控器也潜下来,在低空盘旋,活像一只坚持不懈的愤怒昆虫。它正在召唤安全后援。悦石反复输入超驰命令,才让它的呼叫没有传出。

渣滓蜂巢。这就是布劳恩·拉米亚和她的赛伯情人在出发前往伯劳教会前的最后几个小时里躲藏的地方。这样的地下区域在环网数不胜数,从这里的黑市什么都可以买到,从闪回到军部级别的武器,从非法机器人到私售的鲍尔森理疗,这种非法理疗要么杀死你,要么再给你二十年青春,两者几率对等。悦石向右转,走下最黑暗的走廊。

一个老鼠般大小、有很多肢腿的东西急急奔入一个断裂的通风管道。悦石闻到了阴沟水、汗液、超负荷运转的数据平面甲板散发出的臭氧味,有手枪推进物甜蜜的味道,呕吐物、劣等信息素变异出的毒素臭气。她走过走廊,心里思量着,未来的几星期乃至几月,各星球将为她的决定、她的固执付出怎样高昂的代价。

五个年轻人走进走廊,站在悦石面前,他们的身体经过地下基艺家的塑造,失去了不少人类特征,更像是动物。她停下脚步。

微遥控器垂到她前边,去掉了伪装聚合体。她面前的生物看见这只是一个黄蜂大小的机器在空中起伏冲突,于是大笑不止。他们极有可能是太过迷恋RNA特制,对这样的装置一无所知。有两个拨开了震动曲头钉。另一个展开了十厘米长的钢爪。还有一个打开了旋转枪筒式钢矛手枪。

悦石并不想打架。她知道,即使这些渣滓蜂巢的恶棍不出手,微遥控器也会主动保护她不受这五人的伤害,哪怕再来一百个也不用怕。但她不希望这些人莫名冤死,只因为自己把渣滓选作散步地点。

“走开。”她说。

年轻人瞪大双眼,瞪大他们炎黄的眼珠和球根状的黑眼珠,露出头巾下的切口和腹部的感光带。他们一齐散开,围成半圆,并向她前进了两步。

梅伊娜·悦石站直身子,笼紧披肩,垂下排扰领口,直到他们能够看见她的眼睛。“走开。”她再次说道。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羽毛和鳞片在看不见的微风中摇荡。其中两人的触须摇颤着,上千条微小的感官绒毛跳动起来。

他们走开了。离开就跟来临一样悄无声息,行动迅速。一秒钟之后就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有水滴和远处的笑声。

悦石摇摇头,召唤出私人传送门,走了进去。

索尔·温特伯和他的女儿来自巴纳之域。悦石传送到一个小型终端,位于他们在克罗佛的家乡。时值傍晚,低矮的白色房屋瑟缩在草坪上,兴许是源自加拿大共和国复兴风格的影响,同时加上了农场主的实用。树木参天,枝条舒展,沿袭着它们得自旧地的遗传基因,令人惊叹。人流熙攘,大多是刚在环网别处度过了忙碌的工作日,现在正匆忙地赶回家,悦石抽身离开,在砖石走廊上徘徊,经过一座座砖石建筑,它们绕着一个绿草茵茵的椭圆修建。她瞥见左边一排房舍旁的块块农田,高大的绿色植物,兴许是玉米,在风声呜咽中正繁茂生长,延伸到遥远的地平线,那里巨大的红色太阳正在下沉,唯剩最后的一弯弧线。

悦石走过校园,心里思量着,这是不是索尔曾经任教的大学,但是这好奇心也不太强烈,她便没有查询数据网。煤气灯在树叶的华盖下闪亮,最亮的几颗星星已开始在叶间的空隙显现,天空逐渐从蔚蓝变成琥珀,最后变作乌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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