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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 2

[美]丹·西蒙斯2018年11月06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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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真正了解马斯蒂恩先生,”神父说,“我和他拥有不同的信仰。但我们拥有相同的职业;树的代言马斯蒂恩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都做着他认为是上帝的工作,在缪尔的著作和自然的美境中追寻上帝的意愿。他的信念是忠诚无羁的——历经各种困境历炼,因顺从而坚定,最终,以牺牲为封印。”

杜雷顿了顿,眯起眼睛望向闪着青铜色光芒的天空。“请接纳你的仆从,主啊,上帝。将他迎入你的怀中,一如有朝一日,你将迎我们入怀,这些追随你,却迷路的羔羊。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阿门。”

瑞秋开始啼哭。索尔带着她四处走动,杜雷将泥土铲上这个人形的纤维塑料包捆。

他们回到狮身人面像的走廊,温柔地将拉米亚移到仅存的一点阴影下面。没有办法为她遮挡薄暮的阳光,除非将她送入坟墓内部,但他俩谁也不愿意这么做。

“领事现在一定已经走过了一半路程,更接近飞船了。”神父长长地喝了一口水,说道。他的前额被晒得黝黑,上面覆着一层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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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索尔说。

“明天的这个时候,他就会回到这里来了。我们可以用激光切割机救出拉米亚,然后将她送入飞船诊疗室。也许瑞秋年龄的逆时而动也可以在冰冻沉眠中得到抑制,尽管医生们说这不可能。”

“是啊。”

杜雷放下水瓶,看着索尔。“你相信这些会发生吗?”

索尔回视着他。“不信。”

西南面悬崖壁的阴影逐渐拉长。白天的热量凝结得坚不可摧,然后略微消散。南面的几朵云飘了过来。

瑞秋在门口附近的影子里睡着了。保罗·杜雷站着俯瞰山谷,索尔走上前,将一只手搭上神父的肩膀。“你在想什么,我的朋友?”

杜雷没有回头。“我在想,如果我当初不是真的相信自杀之罪,罪不可赦,我会了结一切,给年轻的霍伊特一个生还的机会。”他看着索尔,略微笑了笑。“但是那时,我胸膛上……他胸膛上的线虫,总有一天会让我复活,尽管我自己死活不愿意……那叫自杀吗?”

“如果把霍伊特带回现世,”索尔平静地问,“这对他算不算是个礼物?”

杜雷好一阵子没说话。然后他握住了索尔的上臂。“我想我该出去走走。”

“去哪儿?”索尔眯起眼睛看着外边,沙漠的下午蒸蕴着厚重的热气。尽管头上覆着低云,山谷仍然热得像火炉。

神父模糊地指了指。“下面的山谷。我很快就回来。”

“小心,”索尔说,“记住,要是领事在霍利河沿岸遇到了巡逻掠行艇的话,他最早可能今天下午就能回来。”

杜雷点点头,走过去拿起一个水瓶,温柔地摸了摸瑞秋,然后沿着狮身人面像的长长的阶梯走下,缓慢而小心地迈着步子,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索尔望着他渐渐远去,身影变得越来越小,在热浪中随着越走越远,越发地扭曲变形。然后索尔叹了口气,回去坐在他女儿的身边。

保罗·杜雷试图一直躲在阴影之下,但即使在那些地方,热量也难以抗拒,它们像巨大的枷锁重重地扣在他的肩膀上。他走过翡翠茔,沿着小路走向北方的悬崖和方尖石塔。那座坟墓稀薄的影子在山谷地面上玫瑰色的石头和尘土上描上淡淡的阴影。杜雷继续往下走,在水晶独碑周围的碎石间小心穿行,他抬头望了望,一阵轻缓的风从破烂不堪的窗格间吹来,在坟墓正面的上方高高地打着呼哨。他看见自己在下层表面里的镜影,突然回忆起自己在羽翼高原高处发现毕库拉时,听过晚风在大裂痕中吟唱的风琴乐声。那就像是几辈子以前的事了。也确实是几辈子前的事。

杜雷能感觉到十字形重组肉体对他的意识和记忆造成的损伤。真令人厌恶——简直就是持续遭受中风、再无康复希望的代名词。冥思曾经对他来说只是小儿科,现在却要求极度地专心,有时甚至超出他的能力范围。词语都躲避着他。感情就像时间潮汐一样出没不定,来势凶猛。有好几次,他都不得不离开其他的朝圣者,独自流泪,原因却又不得而知。

其他的朝圣者。现在只剩下索尔和他的孩子。如果那两人能逃脱厄运,杜雷神父很乐意交出自己的生命。他想,与假基督做交易,这是罪孽吗?

他现在已经远远走下山谷,几乎快到它开始蜿蜒向东的地方,那里地势突然开阔,迎面却是一个死胡同,伯劳圣殿迷宫般的影子在岩石间穿梭。小径蜿蜒通向穴冢,到达西北方的墙面的附近。杜雷感觉到第一座穴冢中的清凉空气,受此引诱,他想要进入,只是为了躲避热量,恢复神志,闭上双眼小睡片刻。

但他继续往前走。

第二座穴冢入口处的岩石雕刻更加华丽繁复,杜雷记起他曾经在大裂痕中发现的古老长方形会堂——那些智力迟钝的毕库拉所“崇拜”的巨大十字架与圣坛。他们所崇拜的是十字形所带来的不齿的永生,而不是十字架所允诺的得到真正复活的机会。但这有什么区别?杜雷摇摇头,试图要抖落那些蒙蔽所有思维的迷雾和玩世不恭。小径蜿蜒通向第三座穴冢,这儿地势略高,它是三座穴冢中最短、最平淡无奇的一座。

第三座穴冢中有光。

杜雷停下来,吸了口气,然后又回头朝脚下的山谷看了一眼。约摸一公里之外的狮身人面像清晰可见,但他很难辨认出阴影中的索尔。有一阵子,杜雷怀疑他们前一天宿营的地方会不会是第三座穴冢……是不是他们中有谁落了一盏提灯在那里。

不是第三座穴冢。除了找卡萨德的时候,三天里没人进过这座墓冢。

杜雷神父知道,他不该去理会这光芒,而是该回到索尔身边,为这个男人和他的女儿守夜。

但其他人也是单独一个个遭遇伯劳的。为什么我要拒绝召唤呢?

杜雷感到脸颊上湿润了,意识到他正不自觉地默默流泪。他猛地用手背一把抹去泪水,站在原处紧握双拳。

我的心智如今最名不副实。我曾经是智慧的耶稣会士,坚定地遵循着忒亚和普拉萨的传统。甚至我在教会、在神学校学生身上、在那一小部分依然倾听的信徒身上努力推进的神学理论都很强调心智,强调意识绝妙的欧米伽点。上帝不过是灵巧的运算法则。

唔,有些东西不是仅靠智慧就能解决的,保罗。

杜雷走进了第三座穴冢。

索尔猛然惊醒,确信有什么东西正悄然向他爬来。

他猛然跳起,四处察看。瑞秋在她父亲醒来的时候,也从睡梦中醒来,正温柔地小声叫唤着。布劳恩·拉米亚还在原先的地方一动不动地躺着,医疗信号装置闪着绿灯,脑波活动读出器呈浅红色。

他已经睡了至少一个小时;阴影已经悄然滑过山谷地面,太阳破云而出的时候,只有狮身人面像的顶部还暴露在阳光下。阳光的箭矢从山谷入口处斜刺进来,照亮了对面的悬崖壁。风声渐起。

但山谷中没有任何动静。

索尔举起瑞秋,轻晃着她,让她不再哭泣,然后走下阶梯,看看狮身人面像背后和其他的墓穴。

“保罗!”他的声音在岩石间回响。风卷沙尘,扑向翡翠茔上方,但其他墓冢没有任何动静。索尔依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悄然向他逼近,他正被监视。

瑞秋在他的怀抱中尖叫乱扭,她的声音是新生儿那又尖又细的哭号。索尔朝通信志瞥了一眼。一个小时之后,她就只剩下一天的生命。他搜寻着天空里有没有领事的飞船,小声咒骂着自己,然后走回狮身人面像的入口,给婴孩换尿布,又检查了布劳恩的状况,从背包中拽出一个奶包,抓起一件斗篷。太阳隐没之后,热量很快消散了。

在余下半小时的黄昏里,索尔很快走下山谷,大声呼喊着杜雷的名字,察看每一座墓冢,却没有进去。经过翡翠茔,霍伊特被杀害的地方,它的侧墙已经开始泛出乳状的绿光。经过黑暗的方尖石塔,它的阴影高高地投在东南面悬崖壁上。经过水晶独碑,它的上缘还在天空里最后的余光中闪亮,然后随着太阳在诗人之城外的某个地方西沉,光芒逐渐暗去。在夜晚突然降临的凉爽和寂静中,索尔经过了穴冢,向每一座墓里大喊,感觉着潮湿的空气如一张洞开的嘴里呼出的冷气,喷在他脸上。

没有人回答。

在最后的暮光中,索尔到达了山谷的拐弯处,附近的伯劳圣殿那混乱的刃形支柱在渐浓的晦暗中显得阴沉不祥。索尔站在入口处,试图搞清楚这些墨黑的阴影、尖顶、椽子和柱台究竟代表什么意思,他大声朝黑暗的内部喊叫,回答他的却只有回声。瑞秋又开始哭泣。

索尔颤抖着,感觉到后颈上一阵发凉,他不停转着圈,想要出其不意地逮住这幽冥般的监视者,但他只看见愈来愈深的阴影,头顶云层间最初的几颗星星也已出现,他匆忙回头往山谷狮身人面像的方向走,开始是疾步行进,后来夜风吹起,像众多儿童在齐声尖叫,他几乎是大步跑过了翡翠茔。

“该死!”索尔终于到达通往狮身人面像的顶级台阶,大口喘着气。

布劳恩·拉米亚不见了。尸体没了踪影,金属脐带也销形匿迹。

索尔咒骂着,紧紧抱住瑞秋,手忙脚乱地在背包中寻找手电筒。

厚重走廊之内十米远处,索尔找到了布劳恩之前裹着的毛毯。除此之外,一无所获。走廊八面分岔,蜿蜒曲折,一会儿开阔一会儿闭窄,一会儿天花板低得让索尔不得不在地上爬行,右手抱着孩子,于是他的脸都紧挨上了她的小脸。他讨厌待在这座坟墓里。心脏剧烈地跳个不停,他几乎觉得动脉硬化马上就要发作了。

最后的走廊越来越窄,成了死胡同。那条金属线曾经蜿蜒钻入的石头现在只剩下石头而已。

索尔将手电筒咬在嘴里,拍打着岩石,猛推那些大如房间的石头,也许有什么密板会打开,现出后面的地道。

什么都没有。

索尔把瑞秋抱得更紧,开始一路向外走,转错了几个弯,他觉得自己迷路了,心脏跳动得更为狂野。然后他们走进一条走廊,他认出了那个地方,拐进主廊,终于出去了。

他将孩子抱下台阶,然后远离狮身人面像。在山谷入口附近,他停下来,坐上一块低矮的岩石,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瑞秋的脸颊还靠在脖子上,这孩子安静极了,不乱叫也不乱动,只是弯着柔软的手指抓他的胡须。

风从身后贫瘠的地表上吹来。头顶的云层散开又聚拢,隐没了群星,于是剩下的唯一光亮便是来自光阴冢那令人不适的光芒。索尔害怕他心脏的狂跳会吓着孩子,但瑞秋还是沉静地蜷缩在他身上,她的体温令人心安。

“该死。”索尔低声说。他心里挂念着拉米亚。他挂念着所有的朝圣者,现在他们都离他而去。索尔数十年的学术生涯已经让他养成了为事物寻找固定模式的习惯,这是经验之石上一颗精神的小沙粒,但是海伯利安上发生的事件都没有任何规律可循——只有混乱和死亡。

索尔轻轻摇动着他的孩子,放眼望向贫瘠之地,考虑着要不要立即离开这儿……步行前往那座死寂之城或者时间要塞……步行向西北方向前往海滨地区,或者向东南方前往横切草海的笼头山脉。索尔举起颤抖的手,揉了揉脸——在那旷野之中不可能得到拯救。离开山谷的举动并没有给马丁·塞利纳斯带来活路。据说伯劳在笼头山脉以南曾有活动——远至安迪密恩和其他南部城市——即使这怪物放过了他们,饥饿和干渴也会死死纠缠他们。索尔也许可以依靠树皮草根、老鼠肉,还有高地融化的雪水幸存下来——但瑞秋的牛奶存量有限,即使加上之前布劳恩从要塞带回的供给。然后他意识到,其实牛奶再多也没用……

不到一天之后,我就将孤身一人了。想到这点,索尔忍不住要哀吟出声。他想要拯救孩子的决心引领他走过了二十五年和上百次以光年计程的旅途。他想要还给瑞秋生命和健康的决心,成了一股显而易见的力量,一种强劲的能量,此前他和萨莱曾经共有,现在他也一直保存着这股活力,就像一名教会的神父保存着教堂的圣火。不,上天作证,所有事情都有来龙去脉,在这表面上杂乱无章的事件平台之下,一定有一根道德的支柱,索尔·温特伯愿意用自己和女儿的性命下注,这个信仰一定成立。

索尔站起身来,慢慢地沿着小径走向狮身人面像,他爬上阶梯,找到一件供热斗篷和几条毛毯,然后为他俩在高梯上铺了一个小窝,海伯利安的风声号叫着,光阴冢越来越明亮。

瑞秋趴在他身上,脸颊靠着他的肩膀,她的小手不停地握了又放,放开手中的世界,进入婴孩睡眠的国度。索尔听到她进入深沉睡眠时轻柔的呼吸,听到她吐出涎水小泡泡的轻柔声响。过了一会儿,他也放开了他对世界的执念,与她一同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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