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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 3

[美]丹·西蒙斯2018年11月06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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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踢猛踹,第三脚后,那门终于朝里裂开。我跨进这条口子,差一点被身后的手抓住,然后我开始沿着大厅内黑暗的楼梯向上跑,里面很古旧,有一股霉味。暴徒又喊又叫,我听见噼噼啪啪的声音,他们已经摧毁了我身后的那扇门。

三楼有一间房间,虽然这栋大楼看上去被遗弃了,但这房间住着人。门没上锁。我打开房门,听见身下的楼梯中传来脚步声。

“请帮——”我刚开口,便停住了。黑暗的房间内有三个女人,长得有点相像,也许是同一家的三代女人。三个人都坐在腐烂的椅子中,穿着脏兮兮的破衣服,惨白的手臂大张,煞白的手指缠绕着看不见的球体;我看见纤细的金属缆线缠绕在那名年纪最大的女人的白发中,连到布满灰尘的桌面上的黑色平台。同样的缆线缠绕在女儿和孙女的头颅下。

嗑电一族。从那表情上看,已经处于上行厌食症的末级状态了。肯定有人不时来此,给她们进行静脉喂食,替她们更换脏衣服,但也许是因为战争的缘故,她们的监护人已经害怕地逃之夭夭了。

脚步声在楼梯上回荡。我关上门,又朝上跑了两段楼梯。除了锁着的门,就是荒废的房间,一些板条暴露在风雨中,从上面滴漏下好多水,弄得满地污水坑。空空如也的闪回注射器散落在那儿,就像软饮球管。这不是一个精品社区,我想。

那群人离我还有十步远时,我来到了屋顶上。这群暴徒在与他们的宗教老师失散后,那无脑子的激情也随之丢失了,但是在楼梯那黑暗幽闭的疆界内,激情失而复返。他们也许忘了追我的理由,但是即便这样,被他们抓住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的。

我把身后那腐朽的门猛地关上,打算找找什么锁,找找什么东西来封住这条通道。任何可用的东西。可没有锁。没有任何东西大到能把门口封住。狂乱的脚步声在最后一段楼梯上回荡。

我朝屋顶上左右四顾:缩微上行碟形卫星天线,长得就像是反转的锈蚀伞菌;一条臭水沟,看上去似乎被遗忘了好多年;十几只鸽子腐烂的尸体,还有一艘古老的桅轻观景车。

在首批暴徒冲出门口前,我已经跑到了电磁车旁。这东西老得都能进博物馆了。污垢和鸽粪几乎遮掩了挡风玻璃。有人把原始的反重力轮拆掉了,然后装上了便宜黑市货,完全不能通过安检。有机玻璃材质的天窗后侧被熔化,变黑了,似乎有谁把它当作了激光武器的靶子练习。

然而,在那紧急时刻,最要紧的是:这车没有掌纹锁定,仅有一个钥匙锁,但很久以前就被撬开了。我跳进积灰的车座中,设法关上车门;但锁不上,门半开半掩着。我没有去想有多少小小的可能性:这车能开。也没想多少更小的可能性:我被暴徒拽出去后,能和他们商议商议……如果他们不是仅仅把我扔下大楼的话。我能听见男低音的咆哮声,暴徒在下面的广场上进入了癫狂状态。

最初踏上屋顶的人中,有一个是壮硕的男人,一身卡其技师服;一个纤弱的男人,穿着鲸逖最新式样的亚光黑色服饰;还有一个肥猪般的女人,挥舞着一把长扳手一样的东西,以及一个矮个男人,穿着复兴之矢的自卫队绿色制服。

我左手拉着门,不让它打开,另一只手拿出悦石的超驰微卡,放到点火触显上。电池隆隆地响起,转移发射架脱离了地面。我闭上双眼,暗暗希望电路是太阳能供电的,会自我修复。

拳头砸在车顶上,手掌掴在我脸庞附近那歪曲的有机玻璃上,虽然我用尽力气抵着车门,但门还是被拉开了。远处人群的喊叫声就像是海洋发出的背景声,屋顶上这群人的尖叫就像是特大号海鸥在叫唤。

左边的电路通了,阻种轮将尘土和鸽粪抛在了屋顶上的暴徒头上,我的手抓住全能控制器,朝后一拉,又朝右一推,然后感觉到这架古老的观景车升腾而起,摇摇晃晃,轻点地面,然后又升了起来。

车子开始朝右倾斜,飞到广场上,然后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仪表板的警报器在响,有人在敞开的车门上摇摆。我驾车猛地朝下飞去,漫不经心地笑了笑,看着伯劳教会的雄辩家雷诺兹如同鸭子般在下面左躲右闪,看着人群作鸟兽散,然后我让车子悬停在喷泉上方,朝左猛地倾斜。

我那尖叫的乘客没有松手,依旧紧紧抓着车门,但是门却掉了下去,所以她那举动毫无意义。就在那时,我注意到这家伙就是那个肥猪女人,然后门撞在下面八米远的水面上,雷诺兹和其余人被溅了一身水。我猛拉控制器,把电磁车朝高处拉去,听着黑市出身的起降装置对着这一决定发出一阵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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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当地交通管制的愤怒喊叫加入了仪表板警报器的合唱队,车子摇摇晃晃,转到了警方超驰系统的控制之下,但是我再次用微卡碰了碰触显,点点头,控制权重新回到我的全能调档杆的指挥下了。我飞过这个城市最古老、最贫穷的区域,躲避着屋顶,在尖顶和钟塔边拐来拐去,不让警方的雷达发现。在一般的情况下,驾着私人空运车和掠行艇的交通管制警察老早就会飞扑下来,在我边上撒下天罗地网。但我朝附近的公共远距传输终端瞥了一眼,看到下面街上的人群和暴乱者的表情。这完全不像是一般的情况。

观景车开始向我警告,它在空中的时间只剩下几秒了,我感觉右舷的阻种轮突然熄火,猛地歪斜,一阵天旋地转。我使尽吃奶的力气,控制着全能控制器和甲板踏板,把这老爷车摇摇晃晃地降落在一个小型停车场,处在一条运河和一栋巨大的满是煤灰迹的建筑中间。这地方离雷诺兹煽动暴徒的广场至少有十公里远,所以我觉得冒险在这儿着陆还是安全的……倒不是说那个时候我有多少其他选择。

火星飞溅,金属撕扯,后四分之一面板、侧面防护罩、前接入面板,这些东西的零件都和车子的其余部分脱离了。我停在离墙壁两米远的地方,那墙俯瞰着运河。然后,我努力保持冷静,丢下桅轻车离开了。

街道仍被人群掌控——这里还没汇集成一群暴徒——运河里是一堆乱七八糟的小船,于是我闲逛进最近的一栋公共建筑,不让他们见到我。这地方有几分是博物馆,有几分是图书馆,又有几分是档案馆。我第一眼看到它,第一次闻到它,就喜欢上了它……因为这里有成千上万印刷书籍,很多都极为古老。没有什么东西比旧书闻上去更棒的了。

我在休息室溜达,核对着书名,瞎琢磨着,能不能在这找到萨姆德·布列维的作品,此时,一个形容枯槁的矮个子朝我走来,他穿着一件过时的羊毛和纤维塑料混织衣。“你好久没来了,阁下,”他说,“您现在能再次驾临,我们真是三生有幸!”

我点点头,心里清楚得很,我从没见过这人,也从没到过这个地方。

“有三年了吧,对不对?至少三年了!哎呀,时间过得真快啊。”这小人儿的声音低得比蚊子叫还轻——这种静悄悄的口气,正是那些把毕生时光花在图书馆里的人的声音——但是无可否认的是,那低声中带着一种兴奋之情。“我想,你是打算直接去看我们的藏品吧。”他对我说道,站在一边,似乎是要让我过去。

“对,”我说,稍稍鞠了个躬,“请带我去。”

这个小个子——我几乎可以肯定他是档案管理员——似乎很高兴帮我带路。我们穿越了一个又一个装满书籍的房间:高高的多层储藏室,带着桃心木纹里的走廊,脚步声回荡的巨大房间,途中他漫无目的地聊着新获的书籍、最新的评估以及环网学者的拜临。步途中我没有看到别人。

我们穿过一条带着锻铁栏杆的瓷砖通道,那通道底下是一个凹陷的装满书籍的池子,里面是卷轴、羊皮纸、破裂的地图、彩色稿本,以及古旧的漫画书籍,外面由深蓝的密蔽场保护,不让它们被空气毁坏。档案管理员打开一扇低矮的门,那门比大多数气闭门厚实多了,我们便走了进去,这是一个无窗的小房间,厚厚的帷帘将壁龛半隐半藏,里面排列着古老的书卷。一把皮椅蹲坐在一条大流亡前的波斯地毯上,一架玻璃橱里装着几张真空压制的羊皮纸。

“你打算立刻出版吗?阁下。”矮个子说道。

“什么?”我不再看那玻璃橱,“哦……不。”我说。

档案管理员用一只小手摸了摸下巴,“阁下,请原谅我的唐突,可是,你不出版的话,那实在是太浪费了。虽然几年前我们并没谈过多少话,但是我很清楚,你就是环网内最棒的……如果不是最棒的,也是最棒之一的……济慈学者。”他叹了口气,朝后退了一步,“阁下,请原谅我这么说。”

我盯着他。“不要紧,”我说,突然间我知道他以为我是谁了,我也知道为什么那个人要来这儿。

“你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吧,阁下。”

“如果你不介意,对。”

档案管理员微微躬了躬身,退出房间,关上厚门时几乎发出噼啪一声。这里仅有三盏凹进天花板的灯发出微光:非常适合阅读,但也没有亮到有损这小房间大教堂般的品质。耳边仅有远处档案管理员那不断远去的脚步声。我走到玻璃橱边,双手摸着边缘,极其谨慎,不去弄脏玻璃。

显而易见,第一个济慈重建赛伯人,“乔尼”,在他待在环网的为数不多的几年里,常常来这里。现在我记起来,在布劳恩·拉米亚的那个故事里,她提到过复兴之矢上的图书馆。她开始调查她的客户和恋人的“死亡”时,曾跟踪他来过这里。后来,他真的被杀了,除了舒克隆环里记录着的人格。之后,拉米亚也来过这个地方。她跟朝圣者们说过两首诗,第一个济慈赛伯人每天来此阅读的两首诗,为的是理解他存在的理由……也为了理解他死亡的理由。

那两页原始手稿就在玻璃橱里。第一首——我想——是一首过分感情化的情诗,最开头一句是“白天消逝了,甜蜜的一切已失去!”;第二首更好,虽然沾染着罗曼蒂克的病态,是那过度罗曼蒂克、过度病态化时代的产物:

这生命之手,温暖能干,诚挚欲攫取,

但若身处冰冷寂静之坟茔,这冰手仍欲去,

白天多寒瘆,梦夜多凄苦

汝欲汝心血不流

甘愿让我红色血脉再次流

汝内心平静我能见,我把你紧紧拥在手。

布劳恩·拉米亚几乎把这作为一条来自她死去爱人的私人信息,那是她肚子里孩子父亲的信息。我盯着羊皮纸,俯下我的脸,不让我的气息把玻璃弄模糊。

这不是一条跨越时间传递给布劳恩的信息,也不是献给我最亲爱的、灵魂渴求的芬妮的同时代挽诗。我盯着这些褪色的词语——笔迹非常端正,那些字在跨越了时间的旋涡和语言的革命之后,仍然清晰可见——我回忆起,我在一八一九年十二月写下了它们,将这诗的片段潦草地写在一张纸上,在那张纸上,我刚刚开始动笔写充满讽刺的“幻想故事”——《小丑,或者,嫉妒》。那简直就是通篇的废话,在它给予我些许消遣之后,我就把它放弃了。

《生命之手》的片段就像那些诗歌旋律一样,萦绕在我心头,仿佛是不断回响的弦音,让人不得不抬笔写在纸上。它反过来也是在仿效一首让我不满意的早期诗……我想是第十八首……那是我第二次尝试讲述太阳神海伯利安的陨落。我回忆起第一个版本[4]……这一版毫无疑问仍在出版,而我的文学遗骨已经被埋没,就像某个无人注意的圣人的木乃伊遗体,陷在了文学祭坛下的混凝土和玻璃中……第一版如是说:

[4]《海伯利安的陨落:一场梦》完成于1817年,济慈后来又在1819年对此诗进行过修改。

“活着的人儿说:

‘汝非诗人也——也许无法讲述汝之梦’?

然则每人的灵魂都不是朽木一块,不单有眼有嘴

他还应该有爱

应该被他的母语滋养。

此梦现在意欲开演

是作为诗人还是狂热教徒的意念,

当那撩过我手的温暖笔触埋进坟茔时,我们便会知晓。”

我喜欢这潦草的版本,它让人思绪纷飞,久久不能忘怀,并且我会将它“当那撩过我手的温暖笔触……”这句改掉,即使这意味着要把它稍作修改,另外加上十四行,虽然这第一首诗篇的开幕章节已经够长的了……

我摇摇晃晃地退回到椅子上,坐了下来,脸庞深埋在掌心里。我在哭泣。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止不住地哭泣。

在止住眼泪后,我在那儿坐了很长一段时间,思索着,回想着。可能过了几小时,我听见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在小房间外谦恭地停住,然后再次回荡到远处。

我意识到,这个小房间里所有的书都是我的作品,“约翰·济慈先生,五英尺高”,我曾经这样描述我自己——约翰·济慈,患肺痨的诗人,他死时唯一的要求是墓碑不要署名,除了如下碑铭:

此地长眠者,

声名水上书。

我没有站起身,去看看这些书,读读这些书。没有这个必要。

我独自沉浸在图书馆那些古老皮纸的麝香中,独自坐在这自我又非我的圣殿中,闭上双眼。我没有睡去。我开始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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