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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 1

[美]丹·西蒙斯2018年11月07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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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德曼·卡萨德上校在战斗中壮烈牺牲。

他仍然在和伯劳搏斗,莫尼塔在他的视野边缘仅成一个模糊之影。他穿越时间移形换位,一阵晕头转向之后,终于栽倒在了日光之中。

伯劳收起胳膊,后退一步,一双红眼似乎映照出卡萨德拟肤束装上四溅的鲜血。那是卡萨德的鲜血。

上校环顾左右。他们在光阴冢附近,但却是在另一个时间,一个遥远的时间。原先这里是不毛之地,遍布沙漠岩石和沙丘,现在却被一片森林取而代之,这绿林屹立在整个山谷的方圆半公里内。在西南方,大约就在卡萨德所处时代的死寂之城的废墟之处,矗立起了一座生机之城,城市的高塔、城墙和穹顶街廊在夜光下闪着微光。一边是森林边缘的城市,一边是山谷,在两者之间,长满高高青草的草原在微风的吹拂下似巨浪翻腾。风是从远处的笼头山脉吹来的。

在卡萨德左边,光阴冢山谷一如往常向远方延伸,但现在悬崖峭壁却坠倒了,由于冲蚀和山崩而崩塌溃陷,上面长满了高高的草儿。光阴冢本身看上去崭新异常,似乎刚刚被建好,方尖石塔和独碑四周依然矗立着工人的脚手架。每个地面墓冢都在闪着明亮的金光,似乎缚在了磨得锃亮的贵金属上。门和入口都紧紧关闭。不可思议的笨重机器蹲坐在墓冢四周,将狮身人面像团团包围,巨大的锚链和细线吊杆来来回回移动着。卡萨德恍然大悟,他是在未来——也许是在几百年或者几千年之后的未来——光阴冢即将投放回过去,向自己的时代进发,向更远的过去进发。

卡萨德朝身后望去。

几千名男男女女一列又一列地沿着绿色山丘站定,那里原先是悬崖的所在地。他们一个个沉默不语,身上全副武装,列阵在那儿,面对着卡萨德,就像是作战部队正等待着他们的指挥官的命令。拟肤束装能量场在其中一些人身上闪动,而其他人身上仅仅是皮毛、羽翼、鳞片、奇异武器、精细的着色,早先卡萨德跟随莫尼塔一起游历至为他疗伤的地点(时间)时,他就曾见过这些景象。

莫尼塔。她站在卡萨德和众战士之间,身上的拟肤束装能量场在她的腰腹四周闪烁,但还穿着一件跳伞服,看上去似乎是用黑色丝绒制成的。脖子上系着一条红围巾。肩上悬着一把细杆形武器。目光紧紧盯着卡萨德。

他微微摇晃,感觉到自己拟肤束装下的重伤伤口,但也觉察到莫尼塔的目光中的一些东西,让他吃惊得双腿发软。

她不认识他。她的脸表现出惊讶,疑惑……敬畏?……后面一排排脸庞同样显示出这种表情。卡萨德和莫尼塔互相凝视,山谷中一片寂静,除了长矛上的三角旗的猎猎响声,或是风吹草地发出的轻微瑟瑟声。

卡萨德朝后看去。

伯劳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就像十米外的一尊金属雕像。高高的草儿几乎没到它那刺刃之膝上了。

在伯劳身后,越过山谷最前端,就在一簇簇黑色的雅致树木扎根之处的旁边,一群群伯劳,一队队的伯劳,一列接着一列的伯劳,站立在朦胧的日光下,锐利的解剖刀闪闪发光。

卡萨德认出了他的伯劳,那唯一的伯劳。一是因为样子很像,二是因为那怪物的爪子和甲壳上正流淌着自己的鲜血。怪物的眼睛闪着绯红之光。

“你是那个人,是不是?”身后传来某人的轻柔之声。

卡萨德转过身,刹那间又感觉一阵眩晕向他袭来。莫尼塔就站在几步之外。她的头发很短,他回忆起他们第一次邂逅时,她就是这样的一头短发。肌肤柔嫩,缀满褐点的绿色双眸幽深神秘。卡萨德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想抬手轻轻地贴上她的脸颊,用弯弯的手指抚摸熟悉的下唇曲线。但他没有。

“你是那个人,”莫尼塔再次说道,这次不再是在问他了,“我向我的人民预言的那位战士。”

“你不认识我吗,莫尼塔?”卡萨德的好几处伤口差不多就要伤及入骨,但此时此刻,所有伤口都偃旗息鼓了。

她摇摇头,把垂在额前的头发撩开,这动作真是熟悉极了。“莫尼塔。意思是‘记忆之女’,同时也是指‘谏告者’。是个好名字。”

“难道不是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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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一笑。卡萨德回想起这一笑容,那是他们在森林幽谷中第一次做爱的时候。“不,”她低声细语,“还不是。我刚刚抵达这里。我的旅程和守护工作尚未开始。”她把她的名字告诉了他。

卡萨德眨眨眼,举起手,手掌贴在了她的脸颊上。“我们曾是恋人,”他说,“我们在早已被人遗忘的战场上相遇。每一次你都会和我在一起。”他环顾左右,“这一切都引领我来到这里,对不对?”

“对。”莫尼塔说。

卡萨德转身盯着山谷对面的伯劳大军。“这是场战争吗?数千对抗数千的战争?”

“战争,”莫尼塔说,“数千对抗数千。在一千万个星球之上。”

卡萨德闭上双眼,点点头。拟肤束装起到了缝合、野战敷料、超级吗啡注射器的作用,但是并不能长久地将重伤伤口的痛苦和虚弱拒之门外。“一千万个星球,”他说道,睁开双眼,“那么,这是场终极战役吗?”

“对。”

“胜者可以得到光阴冢?”

莫尼塔朝山谷望去。“胜者决定,是只凭埋在那里的伯劳为别人铺平道路……”她朝伯劳大军点了点头,“还是,人类在我们的过去和未来也拥有发言权。”

“我不明白,”卡萨德说,声音中满是压迫感,“但军人很少能理解政治形势,”他凑向前,吻了吻一脸惊讶的莫尼塔,解下她的红围巾,“我爱你。”他边说,边把这一小块布扎在自己突击步枪的枪管上。指示器显示,步枪还剩一半的脉冲电量和弹药。

费德曼·卡萨德朝前跨了五步,转身背对着伯劳,面对着那群人高举起自己的手臂,他们依旧静静地站立在山丘上,卡萨德大叫道:“为自由!”

三千声音紧接着喊道:“为自由!”吼声绵延不绝。

卡萨德转过身,高举步枪和三角旗。伯劳朝前跨了半步,大展雄姿,张开手指之刃。

卡萨德大叫着向前攻去。身后,莫尼塔紧紧相随,武器高举。数千人紧随其后。

之后,山谷的遍地尸堆中,莫尼塔和特选战士中的几位找到了卡萨德的尸体,他和被砸扁的伯劳依旧紧紧抱成一团,那是死亡的拥抱。他们小心翼翼地把卡萨德拉出来,把他抬到山谷中候命的帐篷中,将他满身创伤的身体清洗呵护,扛着他穿越了众将士,进入了水晶独碑。

费德曼·卡萨德上校的身体被安放在白色大理石的棺架上,武器置放在脚边。山谷中,巨大的营火将整个空间注满了光线。山谷的上上下下,男男女女举着火炬移动着,其他人从湛青的天幕中一拥而下,有些驾着如同模塑泡泡一样脆弱的飞行船,另一些展开一对能量之翼,或是包在了绿金的环状物之中。

之后,整个山谷光辉闪耀,在其之上,星辰各就其位,发出明亮的冷光。莫尼塔与众人辞别,进入狮身人面像。众将士齐声歌唱。远处的原野中,小型啮齿动物穿梭在倒地的三角旗中,穿梭在甲克、装甲、金属之刃和熔化钢铁形成的稀稀拉拉的残骸中。

将近午夜,人群停止了歌唱,他们喘息着走了回去。光阴冢闪着光。逆熵场的凶猛潮汐将人群赶得更远了——赶到了山谷的入口之处,他们穿越战场,回到了夜幕下闪着微光的城市。

山谷中,巨大的墓冢闪闪发光,从金色褪变成青铜色,开始了它们驶向过去的漫长旅途。

布劳恩·拉米亚走过光彩夺目的方尖石塔,竭力顶着狂暴之风形成的巨墙。沙粒撕扯着她的皮肤,如爪子般紧紧抓着她的双眼。无声的闪电在悬崖顶上爆裂,让墓冢周围本就怪诞的光线变得更加诡异。布劳恩张开双手挡在脸上,踉跄前行,她眯着眼睛,透过指缝搜寻着小径的踪迹。

布劳恩望见一丝金光,光芒万丈,甚至比从水晶独碑的碎玻璃窗中溢出的普通光线更加强烈,它们从里面渗漏出来,照射在掩盖在谷底的翘曲沙丘上。有人在独碑中。

布劳恩曾信誓旦旦要直接去伯劳圣殿,尽己所能拯救塞利纳斯,然后回到索尔身边。千万不要在中途偏离正事。但她看见墓冢中有个人的侧影。卡萨德依旧没有踪影。索尔已经把领事的使命告诉了她,但这位外交家也许因为暴风太过肆虐而返回了。杜雷神父不知所终。

布劳恩朝那亮光走去,她在独碑的锯齿状入口处停下脚步。

内部空间极其辽阔,让人叹为观止。那空间扶摇直上,几乎达一百米,然后抵达了有点像是天窗的屋顶。墙壁在内部看上去是半透明的,似乎有什么日光般的亮光将它们转变成华丽的金棕之色。布劳恩面前是一块广阔的空间,浓稠的光线洒落在其中心场景上。

费德曼·卡萨德躺在某种岩石葬台上。他身上穿着军部的黑色军装,苍白的大手交叉于胸。除了卡萨德的突击步枪,还有一些布劳恩不认识的武器置放在他的脚边。上校的脸庞憔悴不堪,死气沉沉,但与他生前相比并不憔悴多少。他一脸平静。毫无疑问,他死了;死亡的沉寂如熏香般在空中飘浮。

但是,布劳恩在远处看见的人影是房间中的另一个人,此人现在引起了布劳恩的注意。

一位年纪在二十七八的年轻女子跪在葬台边。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跳伞服,短发,白皙的肌肤,大大的眼睛。布劳恩回忆起他们去山谷的漫长旅途中这位军人的故事,她回忆起卡萨德的幻影恋人的所有细节。

“莫尼塔。”布劳恩小声说道。

年轻女子正单膝跪地,伸着右手,触摸着上校身体旁的岩石。紫色的密蔽场在葬台四周闪动,另一种能量——空气中的某种强力振动——折射了莫尼塔身边的光线,将这场景笼罩在一片朦胧和光晕中。

年轻女子仰起头,朝布劳恩凝视过来,她站起身,点了点头。

布劳恩迈步向前,脑中已经涌现出二十多个问题,但墓冢内的时间潮汐实在是太强了,它们携着眩晕和似曾相识的波涛驱赶着她,让她不住地朝后退去。

她抬起头,葬台依旧还在,卡萨德安然躺在力场下,但是莫尼塔不见了。

她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想要转身跑回狮身人面像,找到索尔,把这一切告诉他,然后等在那里,一直等到风暴停息,清晨来临。但是,就在风暴的刮擦声和哀鸣声中,布劳恩觉得自己听到了来自荆棘树的尖叫,那棵树已经消失在沙帘之下了。

布劳恩竖起领子,走回风暴中,找到了通向伯劳圣殿的小径。

一大团岩石飘浮在空中,仿佛一幅山脉漫画。满山的参差尖刺,锋刃山脊,荒谬绝伦的垂直面,狭窄的岩脊,宽阔的岩石露台,积雪盖顶的顶峰,窄得仅能让一人站在上面——并且还得是一脚踩在另一只脚上。

河流从太空蜿蜒而来,穿过离山脉半公里远的多层密蔽场,穿越了最宽阔岩石露台上的青草洼地,接着一头扎下一百多米,变成一条缓缓而行的瀑布,坠向下一块阶地,然后经由巧妙定向的浪花水流,反弹成五六条小溪流和小瀑布,沿着山脉壁一路而下。

审理会在最高的阶地上开庭。十七名驱逐者——六男六女,还有五名性别不明——蹲坐在一个岩石圈内,这个圆圈外还有一个建有石墙的草圈。两个圈都把领事作为了它们的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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