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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 声 · 2

[美]丹·西蒙斯2018年11月07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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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劳恩、领事、马丁·塞利纳斯为费德曼·卡萨德干杯。

第一和第二座穴冢似乎无处可达,但第三座好像通向好几个世界上的迷宫中。在几名研究者消失之后,驱逐者研究人士提醒游客,迷宫处于不同的时间之中——很可能是几十万年的过去或者未来——当然也处于另一个空间。他们封住了穴冢,仅对有资格的专家开放。

布劳恩、领事、马丁·塞利纳斯为保罗·杜雷和雷纳·霍伊特干杯。

伯劳圣殿依旧是个谜。几小时后,布劳恩和其他人回到了那里,但一排排躯体已经不见了,墓冢内部和先前一样大,但现在中心点上有一扇光之门在闪耀。进去的人都消失了,没人回来。

研究者已经宣布禁止入内,他们努力译解刻在岩石上的文字,那些文字已经历尽沧桑,被严重销蚀了。到目前为止,他们确认了三个词——都是旧地的拉丁文——翻译过来就是“圆形大剧场”,“罗马”,“重新住入”。已经有传奇故事流传开来,说此门通向消失的旧地,荆棘树的受难者已经被传送到了那里。无数人等待着。

“瞧,”马丁·塞利纳斯对布劳恩说,“如果你他妈没那么快救出我的话,我可能已经回家了。”

西奥·雷恩凑向前。“你真的想回旧地吗?”

马丁·塞利纳斯笑了,那是最甜美的色帝笑容。“他妈的再过一百万年我也不愿意。我生活在那儿的时候,实在是太没劲了。那地方从来就没有有劲过。而这里才是事情发生的地方。”塞利纳斯为自己干了一杯。

布劳恩意识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千真万确。海伯利安是驱逐者和前霸主公民相会的地方。随着人类宇宙逐渐适应没有远距传输器的生活,光阴冢也就意味着未来交易、观光和旅行。她试着想象驱逐者眼中的未来,庞大的舰队开拓人类的眼界,受过基因剪裁的人类拓殖巨型气体行星、小行星,以及比行星改造前的火星和希伯伦还要不适宜生存的世界。但她想象不出这些景象。那是她的孩子……或者她的孙子将会看到的宇宙。

“你在想什么,布劳恩?”领事打破沉寂。

布劳恩笑了。“我在想未来,”她说,“还有乔尼。”

“啊,对,”塞利纳斯说,“那个可能成为上帝,但没有真正实现的诗人。”

“你觉得,这第二个人格怎么样了?”布劳恩问。

领事打了个手势。“我觉得它不可能从内核的死亡中幸免于难。你觉得呢?”

布劳恩摇摇头。“我有点吃醋。好像好多人都看到过他。甚至连美利欧·阿朗德淄都说他在杰克镇见过他。”

他们为美利欧干杯。五个月前,考古学家已经乘第一艘向环网方向返回的军部神行舰回去了。

“所有人都见过他,除了我。”布劳恩说,她盯着自己的白兰地皱皱眉,意识到自己在睡觉前,得吃上几片产前解酒药。虽然吃了药,酒精就不会伤害宝宝,但这时酒精显然已对她自己产生影响了。

“我要回去了,”她开口道,站起身,和领事拥抱了一下,“明天一大早就要起来,给你的日出航班送行。”

“你真的不想在飞船上过夜吗?”领事问,“从客舱可以很好观看到山谷的景致。”

布劳恩摇摇头。“我的东西都在老宫殿里呢。”

“我走前会和你聊聊的。”领事说,再次和她相拥,然后布劳恩马上离去了,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布劳恩的泪水。

马丁·塞利纳斯护送布劳恩回到诗人之城。他们在公寓外灯火通明的风雨商业街廊中停下脚步。

“你是真的在树上,还是那仅仅是刺激模拟出来的景象——其实你只是在伯劳圣殿中睡觉罢了?”布劳恩问他。

诗人没有笑。他摸了摸自己的胸脯,钢铁棘刺就是从那里把他刺穿的。“我是不是一位中国哲学家,梦见自己是只蝴蝶?还是一只蝴蝶,梦见自己是位中国哲学家?孩子,你是不是在问我这个问题?”

“对。”

“那就对了,”塞利纳斯轻声说,“对。两者都是。两者都是真的。两者都让我感到痛苦。我会永远爱你,怀念你,因为你救了我,布劳恩。对我来说,你永远都有凌空而行的矫健身姿。”他举起她的手,吻了吻,“进去吗?”

“不,我想在花园里散会步。”

诗人犹豫了一下。“好吧。我想,我们现在有巡逻队了——包括机器技工和人类,我们的格伦德尔——伯劳也还没有再一次上台表演……不过还是小心点,好不好?”

“别忘了,”布劳恩说,“我可是格伦德尔的克星。我能走在空气上,将它们变成玻璃妖怪,让它们粉身碎骨。”

“明白,不过还是别走太远。好不好,我的孩子?”

“好,”布劳恩说,她摸了摸肚子,“我们会小心的。”

他正等在花园中,就在灯光没有照到、监视器没有拍摄到的地方。

“乔尼!”布劳恩气喘吁吁道,她飞奔向前,迈到岩石小径之上。

“我不是。”他摇摇头说道,看上去有点伤心。他长得很像乔尼。完全一模一样的红褐色头发,淡褐色的眼睛,挺拔的下巴,高耸的颧骨,温柔的笑容。身上穿的衣服有点怪异,是件厚厚的皮夹克,宽皮带,笨重的鞋子,拄着一根手杖,还戴着一顶粗糙的皮帽。就在布劳恩走近时,他把那顶帽子脱了下来。

布劳恩在不到一米之外停下脚步。“当然。”声音就跟耳语差不多。她伸出手想触摸他,但手却穿越了他的身体,虽然那身体完全没有全息像的颤动和模糊。

“这地方依旧含有很强的超元场。”他说。

“啊哈,”她同意道,但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你是另一个济慈。乔尼的孪生兄弟。”

矮个男人微笑着伸出手,似乎想要摸摸布劳恩隆起的肚子。“布劳恩,我是不是要做叔叔了?”

她点点头。“是你救了那孩子……救了瑞秋……对不对?”

“你看见我了?”

“不,”布劳恩低声说,“但我感觉到你在那儿。”她犹豫了片刻,“不过,你不是云门说的那个人——人类终极智能的移情部分,对不对?”

济慈摇摇头。他的卷发在昏暗的光线下发着微光。“我发现自己是古早前来的那个人。我为宣教的那个人铺平道路,但恐怕,我所做的唯一的奇迹是举着孩子,等待着谁来从我手中把她带走。”

“你没帮我……在我和伯劳的时候?帮我飘起来?”

约翰·济慈大笑起来。“不。那也不是莫尼塔干的。是你自己,布劳恩。”

她猛烈地摇着头。“不可能。”

“并非不可能。”济慈轻轻说道。他再次伸出手,想摸布劳恩的肚子,她想象自己可以感觉到济慈手掌的力道。他低声道:“你委身‘寂静’的、完美的处子,/受过了‘沉默’和‘悠久’的抚育……”[1]他仰起头看着布劳恩,“我想,宣教的那个人的母亲,肯定能使用一些特权的。”他说。

[1]这两句诗摘自济慈的《希腊古瓮颂》。此处采用查良铮译本。

“宣教的那个人的……”布劳恩突然站立不住,很快就找到了一条长凳。她一生中手脚从未笨拙过,但是现在,怀着七个月的身孕,要想坐下来是不可能去考虑优雅不优雅的。她不合时宜地思绪纷飞,想到了那天早上气艇飞过来停泊的场景。

“……母亲,”济慈重复道,“我不知道那个人会宣教什么,但是她宣教的东西将会改变整个宇宙,并让各种想法不断开动,那些想法在今后的一万年中将变得极为重要。”

“我的孩子?”她张嘴道,有点喘不过气来,“我和乔尼的孩子?”

济慈人格揉揉脸。“人类之灵和人工智能逻辑的结合,也就是云门和内核长久以来一直在搜寻却到死也没有弄明白的东西,”他说道,向前迈了一步,“在那个人宣教的时候,我真希望自己还活着。真希望能看看她对这个世界造成的影响。这个世界,还有其他世界。”

布劳恩的头脑飞速旋转,但她从他的口气中听出了什么东西。“为什么?你会去哪儿?出什么事了?”

济慈叹了口气。“内核消失了。这里的数据网实在是太小,甚至无法容纳我的简化形态……除了军部的飞船人工智能。但我想,我不喜欢待在那儿。我从来不能很好完成命令。”

“没有其他地方了吗?”布劳恩问。

“超元网,”他说,朝身后瞥了一眼,“但是里面全是狮、虎、熊。我还没有准备好。”

布劳恩且不管他。“我有个主意。”她说道,然后把想法告诉了他。

至爱的影像凑过来,双臂抱住了她,说道:“女士,你真是个奇迹。”他走回阴影之中。

布劳恩摇摇头。“我只是个怀孕妇女,”她探进袍子,摸着滚圆的肚子,“宣教的那个人,”她喃喃道,然后对济慈说,“好吧,你是宣布这一切的大天使。那我该给她起个什么名字呢?”

没有回应,布劳恩抬起头。

阴影中空无一物。

日出前,布劳恩来到航空港。送行的一伙人并不十分快乐。除了道别时常有的悲伤之情,马丁、领事、西奥还在调理自己的宿醉,因为在后环网时代的海伯利安之上,次日药丸已经脱销了。只有布劳恩的心情相当愉快。

“该死的飞船电脑整个早上都怪里怪气的。”领事抱怨道。

“怎么啦?”布劳恩笑道。

领事眯着眼看着她。“我叫它进行起飞前检查,这艘傻飞船竟然给我念了首诗。”

“诗?”马丁·塞利纳斯说道,扬扬色帝似的眉毛。

“对……听好……”领事按了按通信志。

传来布劳恩熟悉的声音:

再见吧,三鬼魂!你们不能够把我

枕着阴凉花野的头颅托起来;

我不愿人们喂我以赞誉,把我

当作言情闹剧里的一只羊来宠爱!

从我眼前退隐吧,再一次变作

梦中石瓮上假面人一般的叠影;

再会!在夜里我拥有幻象联翩,

到白天,我仍有幻象,虽然微弱;

消逝吧,鬼魂们!离开我闲怠的心灵,

飞入云端去,不要再回来,永远![2]

[2]这首诗摘自济慈的《怠惰颂》。此处采用屠岸译本。

西奥·雷恩说:“出故障的人工智能?我还以为你的飞船拥有内核外最棒的智能呢。”

“的确是最棒的,”领事说,“它没出故障。我给它做了个全面的认识力和功能检查。一切都很好。但它却给了我……这个!”他指着通信志记录的读出数据。

马丁·塞利纳斯盯着布劳恩·拉米亚,他细细审视着她的笑容,然后转身面对着领事。“啊,看样子你的飞船成了饱学之士。别担心。你外出然后返回的这次漫长旅途期间,它会成为很好的旅伴的。”

紧随而来的沉默中,布劳恩拿来一只巨大的包裹。“离别礼物。”她说。

领事解开包裹,起先慢吞吞的,然后连撕带扯,那折叠着的、褪色的、被用烂了的小毯子映入眼帘。他双手抚摸着它,抬起头,声音中充满了激动之情,“你……在哪儿……你怎么……”

布劳恩微笑着。“是个土著难民在卡拉船闸下发现它的。她在杰克镇市场中想要卖掉它,当时我正好路过。没人想要买它。”

领事深深地吸了口气,抚触着霍鹰飞毯上的装置,正是它,让自己的祖父梅闰遇上了命中注定的女子希莉。

“恐怕没办法再飞了。”布劳恩说。

“飞控线需要重新充电,”领事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不用谢,”布劳恩说,“我给你这个,是祝你旅途好运。”

领事摇摇头,和布劳恩拥抱了一下,然后和其他人握握手,乘电梯上了飞船。布劳恩和其他人走回终端。

海伯利安湛青的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太阳将笼头山脉远端的山峰抹上了深深的色调,并让即将到来的这一天带上了温暖的希望。

布劳恩回头朝诗人之城和前面的山谷看了一眼。她恰好能望见较高的那几座光阴冢的顶部。狮身人面像的一只翅膀捕获了日光。

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响声,还有微微的一丝热量,领事那艘乌黑的飞船冒着纯蓝的火焰起飞了,升向天穹。

布劳恩回想起她刚刚读过的诗文,回想起她爱人笔下最长、最棒的未完结作品的最后几段:

立即被光耀的海伯利安扫过,

火焰长袍从脚后跟一泻而出,

发出一声啸叫,仿若大地之火,

将柔顺、无形的时间女神吓跑,

让她们的白鸽之翼索索发抖。他踏火而翔……[3]

[3]这段诗摘自《海伯利安的陨落:一场梦》的最后五句。

布劳恩感觉到暖风拉扯着自己的头发。她仰起面庞,朝天空望去,挥手致意。她没有试图隐藏或者擦掉自己的眼泪,反而更加用力地挥舞起来,绝妙的飞船拖着猛烈的蓝焰,倾斜船体朝天空攀升,并发出一声突然的音爆——就像遥远的喊叫——把沙漠撕成两半,声音在远处的山峰间回荡。

布劳恩泪流满面,她继续朝远去的领事,朝天空,朝永远无法相见的朋友,朝自己的部分往日岁月,朝升腾而起就像上帝神弓射出的绝妙黑箭挥动手臂,不停地挥手。

他踏火而翔……

(第二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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