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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美]丹·西蒙斯2018年11月07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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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炬舰船“巴尔萨泽”“梅尔基奥”“卡斯帕”驶离熊熊燃烧的环轨森林,距离已达一个天文单位,但依旧在环绕无名的恒星减速,就在此时,斯通圣母指挥官在德索亚神父舰长的船舱入口前鸣了鸣铃,告诉他信使已经重生。

“事实上,只有一位成功复活。”她飘浮在打开的伸缩门前,更正道。

德索亚神父舰长一惊。“失败的那位……有没有……重新进入重生龛?”他问。

“还没有,”斯通回答道,“萨皮阿神父正陪着幸存者。”

德索亚点点头。“是圣神派来的?”他问,并暗自期待如此。来自梵蒂冈的信使比军方派来的更加难缠。

斯通圣母指挥官摇摇头。“都来自梵蒂冈。葛隆斯基神父和范崔斯神父,两人都隶属基督圣心会[1]。”

[1]基督圣心会(Legion of Christ):天主教的一个传教会组织,于1941年在墨西哥由马素尔神父创建。

德索亚努力克制着不去叹息。几个世纪以来,基督圣心会已经差不多取代了更开明的耶稣会——早在天大之误发生的一个世纪前,他们在教会的权势就已经滋长得相当庞大——现在所有人都明白,教皇已经把他们作为教会阶层内负责艰难使命的突击部队。“哪一位复活了?”他问。

“范崔斯神父,”斯通瞥了眼通信志,“长官,他现在应该已经醒了。”

“很好,”德索亚说道,“到六点四十五分的时候,将内部场能调整至标准重力。接入通道,让赫恩和布莱兹舰长上我的飞船,代我向他们问好。护送他们到前会议室。我和范崔斯会面后,再同他一道过去。”

“是,是。”斯通圣母指挥官唯唯应声,随即离去。

重生龛外面的待苏室更像个小礼拜堂,而不是医务室。德索亚神父舰长面朝祭坛拜了拜,然后来到等在轮床边的萨皮阿神父身旁,信使已经坐了起来。萨皮阿算是最老的圣神船员之一了——至少有七十标准岁——卤素光照在他光秃秃的脑袋上,反射着柔和的光芒。德索亚总觉得这位舰船医疗神父的脾气很坏,脑袋也不太灵光,很像他小时候认识的那几个教区教士。

“舰长。”医疗神父致意道。

德索亚点头回礼,朝坐在轮床上的男人走近。范崔斯神父很年轻——只有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一头长长的黑色卷发,是梵蒂冈眼下正流行的式样。或者,至少是德索亚最后一次在佩森和梵蒂冈见到的发式:此次任务的两个月,已经产生了三年的时间债。

“范崔斯神父,”德索亚说,“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坐在小床上的年轻人点点头,哼哼着。重生后的最初几分钟,交谈是相当困难的。当然这只是德索亚的听闻。

“啊,”医疗神父说道,“我最好把另一个人的身体放回重生龛。”他朝德索亚皱皱眉头,就好像是舰长本人把重生搞砸似的,“当然,那只是白费力气,神父舰长。在葛隆斯基神父成功苏醒前,我们还要等上几星期——或许是几个月。这会让他很痛苦的。”

德索亚点点头。

“你想见见他吗,神父舰长?”医疗神父继续道,“当然他的身体现在……嗯……几乎不成人形了。内脏能看得一清二楚,相当……”

“去干你的事吧,神父,”德索亚平静地说道,“解散。”

萨皮阿神父又皱了皱眉,似乎打算回应,但就在此时,重力警笛开始鸣响,随着内部密蔽场开始重新调整,两人不得不保持平衡,以免脚在地板上打滑。重力慢慢地升至一倍重力,范崔斯神父也一头栽倒在轮床的软垫中,医疗神父慢吞吞地出了门。即便才经历了区区一天的零重力状态,重力的回归也实在太难以忍受了。

“范崔斯神父,”德索亚轻声说道,“能听见我说话吗?”

年轻人点点头。眼神中显露出忍受着剧痛的神色。这男人的皮肤闪着光泽,就好像他刚刚接受了植皮手术——或是刚刚重获新生。德索亚看到,他全身的血肉是嫩生生的粉红,几乎像是被烧焦了,胸膛上青灰色的十字形比正常的要大一倍。

“你知道你是在哪儿吗?”德索亚低声道。或者你知道自己是谁吗?他在心里加上一句。重生后意识会变得非常混乱,这种状态会持续几个小时,甚至是几天。德索亚知道,信使受过特训,能克服这种混乱的状态,但有谁会经受死亡和重生的特训呢?德索亚在神学院就学时,他的一位老师曾平实地解释道——“尽管意识不会记得死亡,但细胞会,它们会记住曾经经历的死亡。”

“我记起来了,”范崔斯神父细语,那声音听上去比他皮肤看上去的样子还要生疏,“你是德索亚神父?”

“德索亚神父舰长。正是在下。”

范崔斯试图用手肘将自己撑起来,但没有成功。“过来点。”他低声道,虚弱得都无法从枕头上抬起头来。

德索亚凑近了些。这名神父身上带着一丝甲醛味。司铎中只有特定的成员才会经过重生这一真正神迹的特训,德索亚希望自己最好不要变成其中之一。他可以施行洗礼,执行临终涂油或圣餐仪式——身为星际飞船的船长,他有更多机会担任后者而不是前者的工作——但他从来没出席过重生圣礼。他完全不知道相关的程序,将这男人毁坏和压扁的躯体、腐朽的神经和四分五裂的脑组织,复原成眼前的人类形体,这是十字形带来的奇迹。

范崔斯轻声细语起来,德索亚只得靠得更近,重生神父的嘴唇几乎贴到了他的耳朵上。

“有话……必须……”范崔斯费尽力气开口道。

德索亚点点头。“我已经为你安排了一场简报,十五分钟后开始。另两艘飞船的舰长也将出席,我们会为你提供一把悬椅……”

范崔斯摇起头来。“无须……集会。信息……仅仅……传达于你。”

德索亚面无表情。“好吧。那你想等到你……”

那颗脑袋又一次痛苦地摇起来。神父脸上的皮肤极其光滑,带着细纹,好似望见了底下的条条肌肉。“就现在……”他低声道。

德索亚朝他凑近,等着。

“你得……立即……乘着……这艘大天使信使……飞船……”范崔斯喘息着,“它已经预先………编好程序……将直达……目的地。”

德索亚依旧面无表情,但他在思索,那将会因为加速而带来一次痛苦的死亡。上帝啊,您能不能别把这杯传给我?[2]

[2]耶稣在最后的晚餐上举杯递酒给门徒。弥撒礼仪中也有这一段《圣经》的引述。“这杯(酒)”的《圣经》意义是门徒要跟耶稣一样受苦,就可以修成圣德,成义成圣,得进天国。

“我该怎么向其他人说呢?”他问。

范崔斯神父摇摇头。“什么都别说。让你的参谋指挥……‘巴尔萨泽’号。将特遣部队的指挥权交给布莱兹圣母舰长。三贤特遣部队……还有……其他任务。”

“我能打听一下它们有什么任务吗?”德索亚问。为了故作平静,他绷紧下巴,感觉很难受。三十秒之前,这艘飞船和特遣部队的生存与胜利,是他生命的首要理由,而现在,两者都离他远去。

“不,”范崔斯说,“这些……任务……和你……无关。”

重生的神父因痛苦和虚弱而显得苍白不堪。德索亚意识到,自己从中得到了一些报复性的宽慰,但他立即念了一小段祷文,祈求上帝宽恕自己的想法。

“我得马上走,”德索亚重复道,“能带些私人物品吗?”他想带上妹妹在复兴之矢临终前给他的小型瓷雕。这么多年的宇宙飞行中,那个易碎的小东西一直陪伴在他左右,在高重力状态下的时候,它会被锁在一个静态平衡立方体中,以免损坏。

“不行,”范崔斯神父说,“走吧……快。什么都别带。”

“这命令是来自……”德索亚询问道。

范崔斯皱皱眉,他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这是教皇陛下尤利乌斯十四世直接签署的命令,”信使回答,“属于……欧米迦级……级别优先于所有来自圣神军事司令部或太空指挥舰队的命令。德索亚神父舰长……你……明白……了吗?”

“明白。”耶稣会士回答,他恭顺地微微颔首。

这艘大天使级的信使舰船没有名字。德索亚从不觉得火炬舰船算得上漂亮——它们的形状像个葫芦,指挥和武器模块在庞大的霍金驱动和星系内聚变推进球体的映衬下显得极其渺小——但这艘大天使比它还要丑陋。信使飞船是一堆不对称球体、十二面体、链挂、结构缆线、霍金驱动装置的集合,像是造飞船的事后才想起来还缺个客舱,只得在那堆垃圾的中心草草安置了一个。

德索亚和赫恩、布莱兹、斯通短暂地见了个面,仅向他们谈及自己将被召走,然后将指挥权转交给新任的(同时也是惊讶的)特遣部队和“巴尔萨泽”号舰长。事情办完后,他乘上一艘单人转移分离舱,向大天使飞去。德索亚试图不去回头看自己心爱的“巴尔萨泽”,但在接入信使舰船的最后一刻,他还是转过身,依依不舍地朝火炬舰船望去,日光涂抹在它流线型的侧面上,仿佛新月般的朝日正在一颗美丽的星球上冉冉升起,接着,德索亚毅然决然地扭头离去。

一进入飞船,他就发现这艘大天使只有最原始的虚拟战术指挥部、手动控制器,还有舰桥。指挥舱的内部比德索亚“巴尔萨泽”上的拥挤小房间大不了多少,这地方挤满了缆线、可视光纤的导线、技师触显,以及两张加速卧床。剩下的一个容身之所便只有那个带衣橱的狭小导航室。

不,德索亚立即发现,加速卧床并不是标准型号的。这些未加软垫、制成人形的钢盘,看起来不像卧床,倒更像是验尸台。这些托盘四周有个凸边——他肯定,它们是为了防止液体在高重力下晃荡而出——他也意识到,飞船中唯一补偿性的密蔽场就笼罩在这些卧床周围——目的是为了防止被碾成齑粉的血肉、骨头、脑组织在最后的减速产生的零重力间隙飘走。德索亚看见那些喷嘴,他想,水或者某种清洁溶液会从那高速喷射出,用来清洗钢托。但清洁工作并不怎么成功。

“两分钟后加速,”某个充满金属质感的声音说道,“拴上安全带。”

一点都不考究,德索亚想,连个“请”都不说。

“飞船?”他喊道。虽然他明白圣神飞船绝不允许任何真正的人工智能的存在——事实上,圣神的所有地方都不容人工智能的存在——不过他想,也许梵蒂冈会在一艘大天使级的信使舰船上破个例。

“离初始加速还有一分三十秒。”那金属声继续道,德索亚明白,他正在对一台蠢蛋电脑白费口舌。于是他赶忙拴上安全带。带子很宽,很厚,几乎就是摆摆样子。既然有密蔽场,他——或者说他的遗骸——就会被固定在原处。

“三十秒,”那蠢蛋声音继续道,“记住,超光速传送将会致命。”

“多谢。”费德里克·德索亚神父舰长说。他的心正猛烈跳动,耳朵里满是怦怦的声音。各种各样的仪器闪烁着异光。但没有任何东西象征着人类的超驰控制,所以德索亚撇眼不顾。

“十五秒,”飞船说,“现在你可以进行祈祷了。”

“滚你妈。”德索亚破口大骂。自他离开信使的恢复室以来,他就一直在祈祷。骂了句粗口之后,他额外添上最后的祈祷,请求上帝宽恕。

“五秒,”那声音道,“这是最后一次提示。以基督之名,愿上帝保佑你,助你成功重生。”

“阿门。”德索亚神父舰长说道。他闭上双眼,加速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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