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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 2

[美]丹·西蒙斯2018年11月07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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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并不是说这颗星球上如今已经没有人类。在乘客自动重生的最后几天中,“拉斐尔”号在太空船的暂泊轨道中发现了他们。“拉斐尔”号那接近于人工智能的计算机,用它获得的有限资源重建并弄明白了一切,NGCes2629-4BIV的人口中,有极少数是前来拜访的生物学家、动物学家、游客流动支教组,他们自陨落之日起就被困于此地,成了此地的土著。尽管三个多世纪以来,他们已经在这里大量繁衍,然而,这颗原始星球上的丛林和高地上,依然只有几千人居住:核糖核酸播种衍化出的小动物嗜好吃人,并且乐此不疲。

“拉斐尔”号开足马力,只是为了完成一项简单的任务:找到远距传送门。它的内存中聊可参考的环网记录只是提到,传送门沿着北半球一条六千公里长的河流分布,两两之间距离不一。有一片大陆占据了北半球的大半江山,“拉斐尔”号校正了轨道,大致进入该大陆的同步点,开始为河流拍照,进行雷达测图。不幸的是,在这片大陆上有三条主要的河流,两条流向东,一条向西,“拉斐尔”号无法就可能性高低进行排序,于是决定对三条河流全部开展测图工作,这意味着要分析的数据,涵盖两万多公里长的距离。

在重生周期的第三晚,当四人的心脏开始跳动,身为硅基的“拉斐尔”号似乎也感觉到如释重负。

但是,当费德里克·德索亚赤身裸体地站在小房间的镜子前,听计算机描述眼下任务的时候,他心里一点都不觉得轻松。实际上,他有点想哭。他想起了斯通圣母舰长、布莱兹圣母舰长、赫恩舰长,他们此刻正在长城边境,极有可能在和驱逐者敌军猛烈交战。德索亚对他们任务的简单与忠诚艳羡不迭。

德索亚与格列高利亚斯中士及另外两人商谈之后,回顾了一遍数据,立即否定了向西的那条河流,如果它是特提斯河的话,风景太过平庸,因为流经的主要是纵深的峡谷,与那些生物大批滋生的丛林与沼泽距离颇远;并很快排除了另一条河流,因为它的瀑布与激流显然太多,在这样的特提斯河上,运输会举步维艰。于是,他开始对最长的那条河流,以及它那绵长和缓的支流,进行简单的快速雷达测图。地图上会显现出几十个甚至上百个疑似远距传送门的自然障碍物——瀑布中的嶙峋怪石、天生桥、激流里的乱石地。但这些凭肉眼就可以在几小时之后观测出答案。

到第五天,传送门的位置得到确认——它们相距甚远,难以置信,但毫无疑问是人工所造。德索亚独自驾驶登陆飞船,纪下士留在“拉斐尔”号上,万一有什么紧急情况,他好做后援。

这正是德索亚的设想中最为可怕的一幕——无从得知女孩是否已经踏上这条路,是否已乘船莅临此地。这些已停止运转的远距传输器之间,距离极远——几乎达两百公里。虽然他们乘着飞船在丛林和河流边缘的上方来回盘旋,但还是看不出是否有人曾从这条路经过,没有目击者可供询问,也没有圣神部队能够留在这里戍守。

他们在上游远距传输器附近的一座小岛上登陆,德索亚和格列高利亚斯以及芮提戈讨论起下一步的选择。

“自那艘飞船通过复兴之矢的远距传输器以来,已经过了三个标准星期。”格列高利亚斯说。登陆飞船的内部空间非常狭促,为得到最大限度的利用,他们只能坐在驾驶座中讨论各项事务。格列高利亚斯和芮提戈的战斗装甲挂在舱外壁橱里,就像两具金属肌体。

“如果他们穿过远距传输器来到这样的星球,”芮提戈说,“很可能会直接乘飞船起飞,没理由继续顺河而下。”

“的确如此。”德索亚说道,“但飞船也极有可能已被摧毁。”

“对,”中士说,“但损伤有多严重?还飞得上天吗?一边前进,一边修修补补?也许还能开到驱逐者的修理基地?这里离偏地也不远。”

“或者,那孩子也可能撇下了飞船,自己钻进了下一个远距传输器。”芮提戈说。

“假使另外的传送门还可以正常运行,”德索亚疲倦地说,“复兴之矢上的那扇并非侥幸的话。”

格列高利亚斯将一双巨大的手掌放上膝盖。“是呀,长官,这真是荒唐。就像俗话说的,大海捞针……和这个比起来,可真是小儿科了。”

德索亚神父舰长透过登陆飞船的舷窗向外望去。此处,高大的蕨类植物正在寂静的风中飘摇。“我有种感觉,她会顺着这条古老的河道下行。我觉得她会使用远距传输器,虽然我不清楚她如何办到,有人曾经把她从光阴冢山谷救出,也许就是用那个人使用的飞行器,也有可能是充气救生筏,或者偷来的船,但我总觉得,她一定会沿特提斯河而下。”

“我们在这里能做什么?”芮提戈问,“如果她已经从中穿过,那我们就已错过。如果她还没来……那么,我们可以永远等下去。要是我们有一百艘大天使级飞船就好了,那就能给这些星球每颗都部署上军队……”

德索亚点点头。在祷告时辰,他总是不由自主地走神。如果大天使级信舰都是操作简单的智能自控飞船,传送入圣神星系,播送教皇触显的权威,下令搜索,然后全速跃迁出星系,那么这项任务将会简单许多。但就他目前所知,圣神没有建造任何智能自控飞船——教会憎恶人工智能,只信赖人类之间的接触,所以几乎将其废禁。并且,据他了解,目前也只存在三艘大天使级的信使舰船——“米凯尔”号、“加布里尔”号(初次为他捎信的那艘飞船)、他的“拉斐尔”号。在复兴星系时,他就曾想任命另外那艘信舰飞船加入搜寻,但当时“米凯尔”号肩负着梵蒂冈派遣的紧急使命。德索亚头脑也不简单,他明白这项工作为什么单单会交给他,且非他莫属。但目前为止,他们已经耗费了几乎两个星期,才仅仅完成对两颗星球的搜寻。倘若换作智能自控的大天使,在不到十标准天的时间里,就足以跃迁入两百个星系,播送警报……而依照眼下的进度,德索亚乘坐“拉斐尔”号会花费四到五个标准年。精疲力竭的神父舰长突然有一股想笑的冲动。

“但她的飞船还在。”他轻快地说,“如果他们弃船而行,那么有两个选择——要么把飞船送到另外一个地方,要么把它留在特提斯河流域的某一颗星球。”

“你刚才说‘他们’,长官,”格列高利亚斯轻声说,“你确定还有其他人?”

“有人把她从咱们在海伯利安上设的陷阱中救了出去。”德索亚说,“肯定还有其他人。”

“说不定整艘船上的船员都是驱逐者,”芮提戈说,“说不定他们把那姑娘留在其中一颗星球上……现在正在回游群的途中。或者,他们也有可能带着她一起走。”

德索亚举起手,中止了谈话。关于这个话题,他们早已讨论过很多次。“我猜那艘飞船已经被我们击中,并损坏了。”他说,“只要找到它,就能顺藤摸瓜,找到那个孩子。”

格列高利亚斯指指丛林,那里正在下雨:“我们已经飞过了传送门间的整片流域,但找不到飞船的影子。等我们到达下一个圣神星系,可以再派卫戍军队来监视这些传送门。”

“对,”德索亚神父舰长说,“但他们将会有八到九个月的时间债。”他望着雨滴在挡风玻璃和舷门上划下的条条印迹,“我们来搜索这条河。”

“什么?”持枪兵芮提戈问。

“如果你的船损坏了,又不得不丢下它,你难道不会把它藏起来吗?”德索亚问。

两名瑞士卫兵凝望着指挥官。德索亚看见两人的手指在颤抖。重生也在他们身上造成了同样的影响。

“我们将用深层雷达探测河流,并尽可能地探测丛林。”神父舰长说。

“那样至少还得花一整天。”芮提戈开口道。

德索亚点点头。“纪下士留在‘拉斐尔’号上,安排飞船为丛林做深层雷达探测,河流两岸各两百公里的范围。咱们乘登陆飞船去搜索河流……登陆飞船上的系统简陋些,但我们需要搜寻的范围也更小。”

两名精疲力尽的士兵只得点头服从。

在河流的第二道弯,他们发现了点东西。那东西是金属材质的,很大,陷进了一个很深的池子,就在第一个传送门沿河几公里之下。登陆飞船在它上空盘旋,德索亚密光通知了“拉斐尔”号。“下士,我们要开始调查。我希望飞船随时准备好,我一下令,你们得在三秒钟内……但要注意,在我下命令之后,才可以用切枪攻击这东西。”

“明白,长官。”纪下士通过密光回复道。

德索亚控制着登陆飞船持续盘旋,格列高利亚斯和芮提戈带好合适的装备,在敞开的气闸门中站好,整装待发。“出发。”德索亚令箭一挥。

格列高利亚斯中士从气闸门跳下,两个全副武装的人落入水面之前,制服的电磁系统及时打开。中士和持枪兵在水面上方陡然停住,武器全部打开。

“深层雷达已经锁定在战术频段。”格列高利亚斯通过密光确认道。

“你们的视频讯号正常运行中,”德索亚坐在指挥席上说道,“开始下潜。”

两人一齐下落,撞入水面,然后消失不见。德索亚操纵登陆飞船斜转向,以便能望到左舷侧护壳外板外的景象:河流呈现墨绿色,但能看到两盏明亮的头戴式照明灯在水中熠熠闪光。“距表面约八米。”他说道。

“收到。”中士说。

德索亚抬头看着监视器,看见打旋的淤泥,一条多腮的鱼急匆匆游出亮处,然后是一个流线形的金属船壳。

“有样东西开着,可能是舱门,或是气闸门,”格列高利亚斯报告道,“这东西差不多全部都埋在了泥浆里,但就我所看到的船壳部分,估计大小跟那艘飞船差不多。我这就进去,芮提戈在外面守着。”

德索亚有种想说“祝你好运”的冲动,但没有开口。他们已经在一起很久,知道对谁应该说怎样的话。他操控登陆飞船调整了一下方向,给简陋的等离子枪上膛,那是这艘小船上唯一的军备。

格列高利亚斯一进入打开的舱门,视频数据就陡然停住。一分钟过去。两分钟。又过了两分多钟,德索亚坐在指挥席里,如坐针毡。他有些期待,飞船会从水中一跃而出,拼了老命爬向太空,企图逃跑。

“持枪兵?”他喊道。

“到,长官。”传来芮提戈的声音。

“中士那里,有没有消息,或是视频数据?”

“没有,长官。我想是船壳阻挡了密光传送。再等五分钟,然后……等等,长官。看到东西了。”

德索亚也看到了,来自持枪兵的视频数据流,在深水中看起来黑漆漆的,但清楚地显示出全副武装的格列高利亚斯中士,他的头盔、肩膀和手臂依次从敞开的气闸门开口中浮出。中士的头灯照亮了淤泥和河苔,光芒闪耀,芮提戈的摄像机瞬间一片茫白。

“德索亚神父舰长,”格列高利亚斯低沉的嗓音隆隆响着,微微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不是这艘,长官。我想,这艘船是环网时代有钱人拥有的那种三栖快艇,长官。我猜,就是那种可以下潜——甚至还能飞一阵子的东西。”

德索亚长吁一口气。“它怎么沉的,中士?”

视频上,身着制服的身影向芮提戈翘起拇指,然后两人一起朝水面游去。“我想它是被凿沉的,长官,”格列高利亚斯说,“船上至少有十具骨架……也许有十一二具,两个还是孩子。我刚说了,长官,这东西的装配可供它在任何海洋上行驶——还能随时下潜——这些舱门不可能偶然间全打开的,长官。”

德索亚向窗外望去,两个身穿战斗装甲的人影破水而出,在河面五米高处盘旋,水流从装甲上倾泻而下。

“我觉得他们一定是在陨落之后被困在了这儿,长官,”格列高利亚斯说道,“于是就决定干脆在此了结,长官。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神父舰长,可是我有预感……”

“我预感你说得对,中士,”德索亚说道,“快回来。”他打开登陆飞船的舱门,身着制服的两个人影朝它飞去。

在他们还未到达前,也就是德索亚依旧独自在舱内的时候,他举起手,郑重地向河流、沉没的飞船和埋葬在那里的一切祝福。教会并不认可自杀,但教会也知道,生存还是死亡,无人能知其必然。或者,至少,德索亚知道,就连教会自己也不会明白自身何时兴,几时灭。

他们留下了运动探测器,这些东西会向所有的传送门发射光束——虽然不能抓住女孩和她的同伴,但在这期间,只要有人从那条路过来,情况就可以传达给德索亚即将派至的部队。接着,他们便乘坐登陆飞船从NGCes2629-4BIV起飞,在星云缭绕的星球那光亮的边缘,把这狭小厚重的登陆飞船塞进“拉斐尔”号丑陋的躯体,加速逃逸出星球的引力井,以便传送到下一个目的地:巴纳之域。

此地和德索亚准备去旧地星系的路线极为接近——相隔仅六光年[1]。而且,这里是大流亡前最早的星际殖民地之一,神父舰长幻想着自己可以瞥见旧地古时的容貌,心中有些期待。然而,德索亚在距离巴纳之域六天文单位的圣神基地中复活之后,立即注意到了巨变。巴纳之域的太阳成了一颗红矮星,只有旧地那颗G型恒星质量的五分之一,发光度也不到它的两千五百分之一。巴纳之域之所以能高度达到索美尺度的适应性指标,一来是由于距离恒星很近,仅零点一二六天文单位,二来是得益于多个世纪的环境改造。德索亚和手下在圣神护卫队的陪同下到达这颗星球时也发现,环境改造实在是太成功了。

[1]恒星巴纳星所在的巴纳星系是离地球第二近的星系。

早在陨落之前,巴纳之域就已被驱逐者游群蹂躏得惨不忍睹,而陨落本身,相对来讲倒还好过得多。在环网时代,这颗星球就曾是优势互补的矛盾体:这里有着发达的农业,主要种植来自旧地的进口农产品,诸如玉米、小麦、大豆,但同时,其学术职能也颇为强大——这里聚集着上百所环网最优良的小型学院。闭关自滞的农业星球与学术焦点的结合(巴纳之域上的生活倾向于模拟大约二十世纪初的北美小镇生活),吸引了众多霸主时代才华横溢的学者、作家和思想家来到了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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