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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 2

[美]丹·西蒙斯2018年11月09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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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杜萨美和蔼地点点头。那厚厚的下巴间的薄嘴唇弯弯一翘,露出笑容。“当然。”

赫尔维·阿伦清清嗓子。“大人,对即将到来的教宗选举,商团有着非常大的兴趣。”

枢机等他说下去。

“我们今日此行的目的,”海伊-摩迪诺接下话茬,“是要向大人保证,在即将到来的选举之后,联盟将继续以无限的忠诚,贯彻梵蒂冈的政策。而大人您,在我们看来,拥有两个身份,既是国务秘书,也是潜在的教皇候选人。”

卢杜萨美枢机微微点点头。他完全明白了,不知道什么原因,圣神商团——矶崎健三的情报网——在梵蒂冈的等级阶层内嗅探到了一丝造反的苗头。不知道用何办法,从这样一间防窃听的屋子中,他们窃听到了最细微的窃窃私语:是时候重新选一个教宗,代替尤利乌斯教皇了。矶崎健三明白,卢杜萨美将会成为那个人。

“在这令人悲伤的过渡期,”考格纳尼继续道,“我们认为,不管是以个人名义,还是以组织的名义,我们都有义务保证联盟将这份保持了两百多年的传统延续下去,为圣座和圣教的利益服务。”

卢杜萨美枢机又点点头,等着他们继续说下去,但四名商团领袖没有再开口。他寻思了片刻,琢磨着矶崎健三为何要亲自前来。不信任属下的汇报,想亲眼见到我的反应,他想道。对于一切人和一切事,这个老人只相信自己的感觉和洞察力。卢杜萨美笑了,好策略。他继续让沉默维持了一分钟,接着终于开口道:“朋友们,在这个万众悲伤的时刻,你们四个日理万机的头等人物能光临寒舍,我说不出有多高兴。”

矶崎健三和考格纳尼依旧不动声色,如氩一样毫无生气,但在另两名男子的眼神中,枢机看到了一丝翘首以盼的神色,很隐蔽,但还是被他瞧了出来。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卢杜萨美愉快接受他们的支持,不管是以多么巧妙的说辞,都将让商团和梵蒂冈密谋者平起平坐——商团将得到大力支持,这群密谋者,将会拥有等同于下一任教皇的权力。

卢杜萨美靠近桌子,枢机注意到,在整个交谈期间,矶崎健三的眼睛一眨也没有眨过。“我的朋友们,”他继续道,“作为优秀的重生基督徒——”他朝阿伦和海伊-摩迪诺点点头,“作为医院骑士,你们无疑知道教皇选举的步骤,但还是请容我将过程重申一遍。一旦枢机或者互动代理物在西斯廷教堂中全部聚齐,关上大门,选举仪式便开始了,一共有三种方式:欢呼,委派,投票。如果是欢呼,所有的枢机选举人都会圣灵附体,异口同声喊出教宗的名字。我们每个人都会大喊eligo,也就是‘我选举’的意思,叫出一致选择的那个人的名字。如果是委派,我们会先在众人中选出几个人,比方说几名枢机,以他们作为候选者,大家从中做出选择。如果是投票,各名枢机选举人会秘密投票,直到有候选人得到三分之二以上的票数。这样新教皇就选了出来,在外等候的数十亿民众会看见弗玛塔,也就是一阵白烟,意味着教会再一次拥有了一位圣父。”

四位圣神商团代表静静地坐着,不发一言。对于教宗选举的程序,每个人都谙熟于胸,当然,他们知道的,不仅仅是那古老的机制,还有伴随其中的政治活动、压榨、交易、虚张声势、赤裸裸的敲诈,几个世纪以来,从未有过改变。现在他们开始明白,为什么枢机要将明摆着的事强调一遍。

“最近的九次选举,”肥硕的枢机继续说着,声音隆隆作响,“教皇都是通过欢呼选举出的……经由圣灵附体。”卢杜萨美顿了半晌。在他身后,奥蒂蒙席笔挺站着,旁观着一切,如他身后画中的基督,一动不动,如矶崎健三,眼睛一眨不眨。

“我丝毫没有理由相信,”卢杜萨美终于继续说道,“这次选举会有任何不同。”

圣神商团代表没有动弹一下。最后,矶崎健三微微俯首,他已经明白了枢机的潜台词。梵蒂冈城内,不会有任何造反行动。或者,即便有,也都尽在卢杜萨美的掌控之中,不需要圣神商团的支持。如果是前者,那么,现在还未到卢杜萨美枢机上台的时候,尤利乌斯教皇会再一次掌管教会和圣神的事务。这次来,矶崎健三这伙人冒了极大的风险,如果成功与未来的教宗结盟,那他们获得的报酬和权力将不可计量。但现在,他们面临着另一个可怕的结果。一个世纪前,矶崎健三的前任就是因为一个更小的失误,被尤利乌斯教皇逐出了教会,剥夺了十字形圣礼,那位圣神商团的领导者被发配到了远离教会之地——也就是远离佩森以及大多数圣神星球的社会上——最后命享真死。

“好了,各位,很抱歉,还有一些紧急的事务需要我去处理,我得先行离开了。”枢机说道。

没等他起身站立,完成教会巨子离开时应有的标准礼节,矶崎健三便迅速走上前,单膝跪地,亲吻枢机手上的戒指。“大人。”圣神商团的亿万富翁喃喃道。

这一次,卢杜萨美没有拒绝,他等到四名有权有势的首席执行官走上前,全都显示出敬意之后,才起身离去。

尤利乌斯教皇驾崩后的次日,一艘大天使级星舰传送进神林的领空。这是唯一一艘没有分配到信使任务的大天使飞船,它比那些新型舰船要小,名叫“拉斐尔”。

这艘大天使飞船先是沿着灰蒙蒙的星球确立起运行轨道,没过几分钟,一艘登陆飞船脱离船体,刺入大气层。船上坐着两男一女,三人看上去像是同胞兄妹,瘦削的体型、惨白的肤色、柔软的黑色短发、咄咄逼人的眼神、薄薄的嘴唇,全都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们身着红黑相间的拟肤束装,质地朴实,袖口戴着精心制作的通信志。但是,他们竟然能出现在登陆飞船上,事情很是蹊跷——大天使级星舰在暴力穿越普朗克空间,完成传送的过程中,总是会将船上的全部人员杀死,之后舰载重生龛会将他们复活,那通常需要花上三天时间。

这三人不是人类。

登陆飞船形变出翼片,整个船体表面变得平滑,随之以三马赫的速度穿越晨昏线,进入明亮的半球。在其身下,神林,这颗先前的圣徒星球,慢慢转动,将景色展现在眼前:大片烧焦的伤痕,满是灰烬的原野,泥泞的水流,退却的冰川,四分五裂的土地;绿色的美洲杉扎根其上,挣扎着重新繁衍生息。登陆飞船放慢速度,趋至亚音速,来到赤道附近,飞行在狭窄的温和气候带那逐渐萌生的植被上方,它沿着河流,来到从前那棵乾坤树的残桩那儿。那树桩直径达八万三千米,虽然树干被毁,但仍高达一千米。它矗立在南部地平线上,就像一座黑色的平顶山。登陆飞船没有顾及乾坤桩,继续沿河往西前进,并继续下降,在河流流进一个狭小峡谷的时候,飞船着陆在附近的一块大石头上。阶梯探下,两男一女走了下来,仔细审视了一番眼前的场景。此处正值上午,小河汇入一条急流,哗哗流淌,声音嘈杂,远处河下游的浓密树林间,鸟儿和看不见的树栖生物啾啾而鸣。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松针味,难以归类的奇怪味道,潮湿土壤的气味,还有灰烬的气味。早在两个半世纪前,这颗星球受到来自轨道上的攻击,被砍得伤痕累累,一切都被摧毁。星球上原本有许许多多两百多米高的圣树,有些没有逃走,就被大火点燃,持续烧了整整一个世纪,最后因为核冬来临,大火才终于熄灭。

“小心点。”三人沿山而下,来到河边,其中一个男子提醒道。“她编的单纤丝应该还在这儿。”

那名瘦削的女子点点头,从流沫背包中拿出一把激光武器,将光束设置成最广散射状态,向河面扫去。无形的细丝隐隐闪现而出,就像是晨露下的蜘蛛网,它们在河面上纵横往来,缠绕着一块块巨石,白色的水花泼洒着,让细丝时而隐没,时而显现。

“我们要去的地方没有。”女人关闭激光器。三人走过河边的一块低洼之地,爬上一块岩石斜坡。在神林受到熔烁武器攻击的时候,这儿的花岗岩熔化过,像熔岩一般淌到了山下,不过,有一块岩石表面非常平整,看那迹象,似乎最近刚刚受到攻击。那块巨石位于河面十米上方,在其顶部附近的位置,坚硬的岩石中被烧灼出了一个凹陷的弹坑,极为圆整,深度半米,直径五米。东南角曾有一条熔岩流汹涌而下,滚溅至下面的河边,形成了一条天然的黑石台阶。巨石顶部的这个圆形空穴中,石块的颜色质地和其余的地方不一样,更暗沉,更光滑,看上去像是花岗岩坩埚中磨得光亮的缟玛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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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个男子踏入凹陷的空穴中,在光滑的岩石上横躺下来,耳朵贴上石块。片刻之后,他站起身,朝另两人点点头。

“退后。”那女子说道,碰了碰袖口的通信志。

三人朝后退了五步,紧接着,一束纯能光束从天空灼烧而下。幕布般的树林中,鸟儿和树栖动物惊叫四窜。片刻间,空气电离,酷热难当,四面八方都搏动着一股股冲击波。光束外围方圆五十米的区域内,树木的枝叶腾地蹿起火苗。圆锥状的纯光准确地对准了巨石上的圆坑,完全贴合,马上将光滑的石头变成了一汪冒火的熔岩。

两男一女没有丝毫退缩。面对着敞炉般的热量,他们身上的服装也焖烧起来,但这特殊质地的布料没有起燃,他们的皮肉也没有。

“可以了。”能量光束和范围越来越大的火焰风暴正发出猛烈的咆哮,那女子在嘈杂的声音下说道。金色光束消失了,热空气猛然扑进突然出现的真空。岩石上的凹坑成了一个圆形的熔岩湖,嘟嘟冒着气泡。

其中一名男子单膝跪地,似乎在侧耳倾听。接着,他向另两人点点头,继而相移了身体。一秒钟前,他还是个血肉之躯,一秒钟后,便成了一尊铬银雕像,只能看出那是一个男子的形象。在那水银般的皮肤表面,清清楚楚地反射出蓝色的天空、燃烧的森林、冒火的熔岩湖。他将一只手臂伸进滚滚熔岩,蹲下身子,手往下伸,接着用力拉出了一样东西,那银色的手看上去像是熔化了,变成了另一个银色的人形——一个女人的形体。那女性雕塑浸在咝咝冒气、噼里啪啦乱溅的熔岩炉中,那男性铬银雕塑将她拉出,扛着她走了五十米,来到一处没有着火的草地上,石头也还凉爽,不至于无法站立。另外一男一女紧随其后。

那男子相移出铬银形态,一秒之后,他扛着的女子也同样恢复了原形。她从水银表面下现出容貌,那长相,看上去和另一名穿着飞船装的短发女子一模一样,像是双胞胎。

“那小杂种呢?”获救的女子问道。她曾经拥有一个名字,叫拉达曼斯·尼弥斯。

“走了。”救她的那名男子回答。他和另外一名男子可能是她的兄弟,也可能是出自同一本体的克隆人。“他们完成了最后的传送。”

拉达曼斯·尼弥斯的表情微微扭曲了一下。她正在屈伸手指,移动手臂,似乎四肢刚刚抽过筋,现在正做着恢复运动。“至少,我杀了那该死的机器人。”

“不,他没死。”说话的是另一名女子,她没有名字的双胞胎姐妹。“他们乘‘拉斐尔’号的登陆飞船走了。机器人丢了条胳膊,但自动诊疗室救活了他。”

尼弥斯点点头,回头朝岩石山坡望了望,熔岩还在那儿流淌。在火光的映照下,河上的网状单纤丝现出原形,闪着白光。在他们身后,森林冒着熊熊大火。“被冻在……那里头……很不舒服。飞船的能量光束将我压得动弹不得。后来,石头把我包围,我也没法相移,我得集中极大的精神,才能保证相移界面不耗费太多能量,而又维持在活动状态。我在这儿埋了多久?”

“四个地球年。”尚未说过话的那名男子终于开口了。

拉达曼斯·尼弥斯扬扬纤细的眉毛,开口时,口气中含的更多是质问,而非惊讶。“但内核知道我在哪儿……”

“内核知道你在这儿。”另一名女子说。她的声音和面部表情同获救的女子毫无二致。“内核也知道你失败了。”

尼弥斯微微一笑:“这么说,这四年是对我的惩罚。”

“一次警示。”把她从石头中拉出来的男子说道。

拉达曼斯·尼弥斯走了两步,似乎在测试身体的平衡状态,声音有气无力:“那现在来找我又是什么原因?”

“那个女孩,”另一名女子说,“她即将回来。我们来,是为了恢复你的任务。”

尼弥斯点点头。

救她的那名男子将一只手搭在她瘦削的肩膀上。“请深思一下,”他说,“如果你再失败,那么,困在烈火和岩石中的四年,同你面临的结果相比,将完全是小巫见大巫。”

尼弥斯沉默地盯着他,瞧了好一会儿。最后,四人整齐划一地转身离开熔岩池和熊熊燃烧的火焰,动作齐整得像是设计好的舞蹈动作。他们迈开大步,朝登陆飞船奔去。

在沙漠星球马德雷德迪奥斯,有一个名叫埃斯塔卡多平原的高原,在那沙漠中立着一个个空气发生器铁塔,它们排列得相当齐整,每隔十公里就有一个,像是组成了一个网格。在这个偏远之地,费德里克·德索亚神父正准备主持清晨弥撒。

沙漠小镇新亚特兰的居民不足三百,大多数是圣神的铝土矿工,他们一边工作一边等着死亡的到来,因为他们到时就能回家了。其中还混有一小撮原先的马丽亚派教徒,不过他们现已皈依天主教,这些人在有毒的荒地中牧獔,以此勉强糊口。每天清晨,德索亚都会在教堂中主持弥撒圣礼,但他很清楚地知道会有多少人前来参加:桑切斯老寡妇,据说在六十二年前的一场沙尘暴中,她杀死了自己的丈夫;双胞胎佩瑞尔兄弟,不知道为什么,他俩更喜欢来这座衰败破落的教堂,而不是矿区专用地那儿的公司教堂,那儿可是一尘不染,还有空调呢;最后是一位脸上有辐射疤的神秘老人,他总是跪在最后排的长凳边,从不领取圣餐。

屋外刮着沙尘暴——这星球的沙尘暴永不停歇。从德索亚神父的土砖教区房屋,到教堂的圣器室,只有区区三十米路,但他还是得加速快跑,同时将整个头部和肩膀覆上透明的纤维塑料头巾,以保护法袍和法冠,祈祷书深深地掖在法袍的口袋中,以免弄脏。但根本没用,每天晚上,当他脱下法袍,或是把法冠挂在吊钩上的时候,就会有沙子如红色瀑布般倾泻下来,就像是从摔碎的沙漏中流出的干血。每天早上,当他打开祈祷书的时候,就会发现满纸都是沙子,手指全被弄脏。

“早上好,神父。”帕布洛说,神父奔进圣器室,把门口那四分五裂的挡风门条放下来。

“早上好,帕布洛,我最虔诚的祭童。”德索亚神父应了一句。事实上,他心里默默纠正道,帕布洛是他唯一一名祭童。一个简单的孩子,简单,是从这个词古老的一面理解,既是指头脑迟钝,也是指老实、纯真、忠诚、友好。平日里,帕布洛都会在每天早上六点半过来,在德索亚主持弥撒时,帮忙打下手,而到了周日,他会来两次。尽管周日早晨的弥撒,每次来的都是这四个人,稍晚那次也只是多了六七个铝土矿工罢了。

小男孩点点头,又呵呵一笑,过了一会儿,笑容消失了,他本来穿着一件祭童袍子,现在套上了浆洗过的干净白法衣。

德索亚神父从男孩身边走过,一边走一边撩了撩黑发,接着打开祭服柜。外面的沙尘暴已经吞没了初升的太阳,虽是早晨,却是漆黑一片,这片高原沙漠似乎永远都是夜晚。这间冰冷空荡的屋子中,只有一盏忽明忽暗的圣器灯,发出微弱的光芒。德索亚屈下膝,认真地祈祷了片刻,接着开始穿他的职业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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