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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 2

[美]丹·西蒙斯2018年11月09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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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飞船的推理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你说的这话很奇怪,”飞船说,“虽然在我的基础结构以及其他的DNA计算部件中,的确有一些有机元件,但严格意义上说,我并非生物学上的有机体。我没有消化系统,除了偶尔会排放废气和乘客的臭气外,并没有排泄的需要。因此,不管是真实情况,还是比喻形式,我都没有称得上肛门的器官。因此,我很难有资格被称为……”

“闭嘴。”我说道。

索道之旅花了不到十五分钟。随着昆仑山脉的峭壁慢慢逼近,我小心翼翼地制动减速。还剩最后几百米的时候,我和贝提克的影子投上了那片闪着橙色光芒的广阔山壁,于是我俩成了两个皮影木偶——那时的我们,操控起降器的吊环,开始放慢下降的速度,摆动双腿,准备登陆,看上去就像是两个用棍支着的奇怪小人偶,附肢夸张地摆动。随着我减速逼近登陆台,滚轮制动的声音由原先的轻微哼鸣,变成了响亮的呜鸣。那块岩石平台有六米长,后面的山壁上铺着一层柴羊毛,羊毛历经风雨,已经又黑又烂。

我朝它滑去,踏上平台的时候蹦了一下,离山壁还有三米的时候停了下来。在岩石上站定后,我便训练有素地迅速解下滑轮和安全绳。片刻之后,贝提克也滑了下来。虽然只有一只健全的胳膊,但他在缆索上比我优雅得多,着陆后的惯性冲刺,他只用了一米不到便停了下来。

我们在那儿站了一分钟,望着挂在帕里山脉山缘上的落日,柔和的光线浸浴着结冰的山巅,山顶南部刮着猛烈的疾风,但它兀自岿然不动。我和贝提克按各自的习惯将轭具和装备理好,完事后,我开口道:“到中原时天应该黑了。”

贝提克点点头。“安迪密恩先生,我很希望能在天黑前把滑道的旅程走完。但看现在的情形,并不会如我所愿。”

想到在一片漆黑的夜里滑行在滑道上,甚至还没真正上去,我便害怕得连阴囊也缩紧了。我不由得想到,男性机器人是不是也有类似的生理反应呢。“走吧。”我说道,同时疾步往平台下面走去。

先前在索道上一路往下,我们已经下降了几百米的高度,现在,我们得把这点高度补回来。天山星球的一座座高山上,并没多少平地,脚下的登陆平台很快到了尽头,我俩走上一条架在岩壁上的竹架走道,身下是一片深渊,边上连栏杆也没有。我们顺着它快步往下走,靴子踩在架子上,发出嗒嗒的响声。夜风变得猛烈起来,我拉上保暖外套,又穿上柴羊毛朱巴,快步往前的时候,背上沉重的背包也在一蹦一跳。

鸠玛尔攀升器位于登陆平台以北,距离不到一公里。一路上没有碰到一个人,但远远望去,云层起伏的幽谷对面,在帕里和洛京之间的走道上,正燃着一根根火把。相比我们这儿,巨渊那一边的台架和曲径般的吊桥,现在真是热闹极了,有一大群人正往北进发——他们无疑是要前往悬空寺聆听伊妮娅晚上的公开演讲。我想赶在他们之前先到达那里。

鸠玛尔攀升器由四条固定绳索组成,它们沿着垂直的岩壁往上升,高度几乎有七百米。红色的绳索是上升用的,几米外,荡着蓝色的绳索,专门用来从山顶下降。现在,暮影已经把我们笼罩,风越刮越猛,冷飕飕的。“一起上?”我对贝提克说,指了指中间一根绳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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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器人点点头。他那蓝色的面容完全没变,还是十多年前记忆中和我们一起离开海伯利安时候的样子。我在期待些什么——看到机器人变老吗?

我们从背包的网兜中拿出动力上升器,接在身边的绳索上,晃了晃高悬的微纤绳,仿佛这样就能知道绳子是不是稳稳固定在上头。缆索师傅会检查这些固定的绳索,但只是偶尔,它们很可能会被谁的鸠玛尔扣钩扯破,或是被隐蔽的尖锐岩石刮花,也可能是结满了冰。到底怎样,很快就能知道,

我和贝提克在动力上升器上扣上一条菊状链,连上一条绳梯。贝提克解下一段六米长的攀登绳,我们用锁钩将其连上各自的安全带,现在,就算是固定的绳索断掉,另外一个人也能阻止同伴落入深渊。理论上是这样的。

天山上,大多数人都拥有动力上升器,这是一项伟大的技术,它由一个密封的太阳能电池供电,尺寸不比我们的双手大多少,有一个把手,利于抓握,是攀登装备中的一流设备。贝提克检查了一下连接,点点头。我用拇指按了按两个上升器,将其启动,指示灯亮起绿光。我将右边的上升器向上升了一米,将其夹住,抬腿往上,踩进绳梯的环状支撑位,确认摆脱束缚,接着把左边的上升器升到更高处,将其紧紧夹住,摆动左腿,踏上两格之上的支撑位,如此这般,交替往上,直至爬到七百米的上方。我俩不时停下来,吊在绳梯上,望着山谷对面的走道,那儿闪耀着火把的光芒。现在,太阳已经西沉,天空很快变成了深紫色,明亮的星辰次第出现。我估摸着,黄昏的光芒大概还剩下二十分钟就要褪去。到那时,我们就得在黑暗中进行滑道之旅了。

风儿在身旁号叫,我不禁打了个哆嗦。

最后两百米,垂直的山壁上结满了冰,固定式绳索悬垂在那儿。我和贝提克的背包中都带着折叠式鞋钉,但我们没拿出来穿,只是重复着那些累人的动作:上升,夹住,踩好,摆脱绳梯,休息一秒钟,继续上升,夹住,踩好,摆脱,休息,上升。七百米的路程,花了大约四十分钟完成。当我们踏上结满冰的平台上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天山有五颗月亮:其中四颗是被俘获的小行星,但轨道够低,反射了不少光;第五颗很大,和旧地的月亮不相上下,但右上方的区域曾受到过巨大的撞击,形成了一个巨坑,上面布满裂纹,对于星球这一边的人来说,抬眼一望就能看见一条条纹路,就像是闪光的蛛网。这颗大月亮的名字叫“先知”,现在正从东北方升起,而我和贝提克正慢慢沿着狭窄的冰脊往北走,风流急速下冲,温度在零度以下,我们紧抓着固定缆索,以免被狂风卷走。

我已经戴上了保暖兜帽,还在脸上盖上了面罩,但双眼和裸露在外的皮肤,还是受着寒风的叮刺。我们不能在这儿逗留太久,但我心里又有一股冲动,想要站起身,做一番眺望,当我站在昆仑山脉的缆索终站上时,我就会远眺整个中原,俯瞰天山的世界,而现在就跟那时如出一辙。

我驻足在滑道前部那块平坦、开阔的冰原上,原地转上一周,将东南西北尽收眼底。朝西南部远望,帕里山脉在先知的照耀下闪着光芒,横亘在我们中间的,是一片翻涌的云海,被月光照得白茫茫的。在帕里北部的高高山脊上,燃着一长串火把,那儿正是走道的所在之地,在更北面还能看见被照亮的吊桥。越过帕里集市,往更远处看,天空下闪着一丝光点,我想,那应该是布达拉,达赖喇嘛的冬宫,在火把的照耀下,光辉闪闪,璀璨夺目,那是这星球上最宏伟的岩石建筑的所在地。我知道,就在那儿的北部几公里外,是圣神刚被获准驻扎的地方——兰错,它躲藏在希文岭(即“湿婆阳元山”)的阴影中。我想象着,基督的信徒们会不会联想到这一来自异教的侮辱,虽然脸上戴着保暖面罩,但我还是不由得笑了。

越过布达拉,向更远处眺望,在西方几百公里之外,是库库诺尔的山岭王国,那儿有数不胜数的高悬村庄和危险的桥梁。沿着名叫“桑坦嘉措”的绵长山脉往南,在极远处,是黄教格鲁派的领地,尽头之处是楠达德维峰,据说印度的福佑女神就栖息在那儿。再往西南方看去,差不多就在地平线附近,现在太阳依旧照耀着的地方,是慕士塔格,那儿住着好几万伊斯兰教徒,守护着阿里和伊斯兰历史上其他圣人的陵墓。从慕士塔格,顺着山脉往北走,就进入了一片我尚未见过的土地——甚至飞临这颗星球时,从轨道上也没看到——从锡安山到摩里亚山之间的区域,是“永世流浪的犹太人”的高原之家,亚伯拉罕和以撒这两座双子城,以拥有天山上最棒的藏书馆而骄傲。在它们西北方,矗立着须弥山——意为世界的中心,还有一座哈尼峰,说也奇怪,它竟也是世界的中心,再往西北方前进,六百公里之外,矗立着四座旧金山峰,霍皮-因纽特文明在冰冷的山脉和崎岖的山沟间勉强维生,同时也确信他们的山岭与世界的中心接壤。

现在,我转过身,朝正北方看去,可以望见我们这一半球最高的山峰,也是我们这个星球的北部分界线,因为从那儿往北几公里,山脉就到了尽头,淹没在了光气云之下。那座山峰,正是卓木拉日,“白雪王妃”。不可思议的是,夕阳余晖依旧照耀着卓木拉日的冰雪顶峰,与此同时,先知也洒下了柔美的光线,照亮了它的东部山脉。

从卓木拉日开始,两座山脉——昆仑山脉和帕里山脉——并驾齐驱,一路往南,两者间的巨大天堑慢慢拉宽,到我们刚刚穿越的空中索道以南,距离变得几乎无法逾越。我又转了个身,背对北风,朝南部和东部望去,追踪着蜿蜒曲折的昆仑山脉,想象着南方两百公里外点燃着火把的地方——西王母城(“西”是指中原的西南部),有三万五千人安身在那儿的谷底和山沟中。

西王母之南,在气流之上,只能看见一座高峰,那是高野山的顶峰——有一群信徒住在那里低海拔地区的冰冻地道城市中,据他们说,弘法大师,即佛教真言宗的开山祖师,正躺在真空冰墓中,等条件成熟,就会从冥想入定状态中苏醒。

高野山之东,在地平线之外,矗立着冈仁波齐山,那儿是俱吠罗——印度财宝之神——的住所,同样也是湿婆的住所,虽然显而易见的是,湿婆本人并不介意和他的阳具被一千多公里的云层分开。帕瓦蒂,湿婆的妻子,据说也栖息在冈仁波齐山,不过谁也不知道她对这一分离有什么意见。

贝提克在这颗星球上的第一年,曾去过冈仁波齐山,他告诉过我,那座山非常美丽,它是这个星球最高的山峰之一——海拔一万九千米——贝提克曾向我描述,说它就像是个大理石雕塑,耸立在一个画着条纹的岩石基座上。机器人还说,在冈仁波齐山的顶峰,在那高高的冰雪之地,一个空气稀薄得连风也吹不起来,连呼吸也相当困难的地方,坐落着一座碳合金材质的寺庙,供着佛教的明王,上乐金刚——一个至少有十米高的巨人,全身同天空一样蓝,头戴骷髅项链,面露喜色,拥着自己的明妃,张手起舞。贝提克说,那位蓝皮肤的神祇跟他有点相像。几座小型雪峰组成一幅曼荼罗图案,正中心是一座圆形高峰,而大殿就位于圆峰峰顶的正中心,里面容纳着上乐金刚所在圣地的神圣之圆——物质化的曼荼罗,即坛场,凡是在那儿冥想的人,将会获得脱离轮回苦海的般若心经。

贝提克说,从冈仁波齐山的上乐金刚坛场,向遥远的南部望去,可以看见数百万米厚的闪闪发光的冰层将一座座山峰掩埋,但有一座拔地而起,那山名叫赫尔迦佛,意为“亡者的蜜酒厅”,那儿住着大流亡时期移民过来的冰岛人,有几千人,这些人已经重新回到了维京人的路子。

我朝西南方望去,要是有朝一日能穿越那儿的南极圈,就会看见别的一些山峰,比如阿贡山,那又是一个世界的中心,已经是不下第三个了,那儿每六百年举行一次艾卡达萨鲁德拉祭典,现在刚到第二十七年,据说巴厘的妇女跳起舞来极为优雅,无比美丽,无人能超越。顺着山脉,从阿贡山往西北前进,过了一千多公里,就到了乞力马扎罗,那儿的居民住在山脚的平地,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将埋在肥沃山沟中的亡者挖出,带着骨骸往上爬,离开适宜呼吸的空气,来到更高处——他们会穿上手工缝制的拟肤束装,戴上抗压面具——在几乎一万八千米的高空,将家人重新葬在如石头般坚硬的冰块中,那一具具骷髅透过冰层,凝视着高峰,似乎永远怀揣着希望。

过了乞力马扎罗,我现在只知道一座山的名字——克罗巴特里克,这座山以没有蛇出名,但就我所知,天山上没有一个地方有蛇。

现在,我转身面对东北方向。寒风迎面吹来,猛烈捶打着我,催促我赶紧前进,但我花了最后几分钟,望向我们的目的地。贝提克似乎也不怎么着急走,不过,他也许只是在担心即将面临的索道,正忧心忡忡,才和我一起驻足了片刻。

在北部和东部,昆仑山脉的陡峭山壁的对面,是中原的领地,在先知的光芒下,五岳闪着光芒。

在我们北面,走道和十几座吊桥横跨广阔的空间,通向洛京镇及嵩山的中心山峰,但这座山其实是中原五岳中最低的一座。

我们前头,矗立着华山,中原最西的山峰,从我们这里可以直通其西南部,但却必须经由一岭极为陡峭的冰脉,从这里可以很清楚地看见上面的蜿蜒滑道。这座山无疑是五岳中最美的一座。从华山开始,索道还剩下最后几公里的路,一路通向洛京北部的崎岖山脊,伊妮娅建造的悬空寺正是位于那儿,寺庙建在一面陡峭的山壁上,面朝北方,深渊的对面,就是恒山,坐落在北方的圣山。

南方两百公里之外,是另一座衡山,那儿是中原的边界。北方那座恒山陡峭、高大、连绵,相比之下,这座只是个平淡无奇的小土墩。暴风狂吹,大雪纷飞,我努力朝北方望去,往事浮现在脑海中,那是来到这个星球的头一个小时里,当时我乘着领事的飞船,飘浮在恒山和悬空寺之间,现在想起来,一情一景历历在目。

我再一次朝东方和北方望去,视线越过华山和嵩山低矮的中心山峰,即使是在三百公里之外,也很容易就能看见泰山那不可思议的顶峰,它的整个轮廓映衬在缓缓升起的先知上。那是中原的最高峰,高达一万八千二百米,山上有一座泰安镇,盘坐在九千米高的地方,从泰安开始,一级级台阶扶级而上,穿越雪地,穿越石壁,一路通向顶部的玉皇庙。

我还知道,在北部那座恒山之外,矗立着佛教的四大名山,吸引着无数香客——西部是峨眉山;南部是九华山;北部是五台山——那儿的紫府迎接着四方来客;在遥远的东方,是普陀山,虽不是很高,但极为美丽。

在这块长期经受风吹的冰冻山脊上,我又站了最后几秒,朝洛京望了一眼,希望看见悬空寺上插着的一列列火把,但是视线很模糊,也许是高处云层的原因,又或许是被大雪阻隔,只能看见一个隐约的小点,在先知的照耀下闪着光。

我转过身,对着贝提克,指了指滑道,跷了跷大拇指,示意准备就绪。风力太强劲,说话根本听不见。

贝提克点点头,从背包的外口袋中拿出折叠式薄片雪橇,摊展开来。我也摸出薄片雪橇,拿着它走到滑道的起点,我意识到自己的心脏正猛烈跳动着。

滑道非常陡。这正是它吸引人的地方,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我确信,如今在圣神,仍旧有一些地方遗留着旧地的古老风俗——滑雪运动。在那项运动中,人们坐在平底雪橇上,沿着特别处理过的冰道极速下滑。这跟我们现在的滑道如出一辙,唯有一个例外,就是我和贝提克用的不是平底雪橇,而是薄片雪橇,它们的长度不到一米,边上微微上翘,就像个勺子,将我们包在里面。刚拿出来的时候,这薄片雪橇,与其说是雪橇,不如说是薄片,松软得就像是铝制包衣,但当我们从吊索中转移来一点动力,往薄片结构中的刚性元件发去压电信息后,小小的薄片便膨胀了起来,片刻之内便成形了。

伊妮娅曾告诉过我,在以前,整个滑道上设有固定的碳-碳绳索,坐雪橇的人会用工具紧钩在上面,就像我们钩在索道或是缆绳上一样,他们会使用特殊的低阻力扣钩环,类似缆索滑轮,来维持速度。这样一来,就可以用缆绳制动,或者,如果雪橇意外从半空飞脱,扣绳就能作为安全带,阻止人的下落。虽然在身上绑上这样一根安全绳,会勒出瘀痕,甚至让人骨折,但至少不会让人跟雪橇一起坠出去。

但伊妮娅说,这些绳索并没起什么作用。它们需要经常维护,才能保持畅通无阻和正常运转。突如其来的冰风暴会把它们冻在滑道的一侧,那些以时速一百五十公里前进的人,钩在绳索上的扣环将会突然撞上固定的冰块。最近一段时间,很难保持索道的畅通:滑道的固定绳索太难维护。

所以滑道被弃用了。但后来,一些寻找刺激的少年和匆忙赶集的大人们发现,有九成的概率,可以直接让薄片雪橇稳稳当当地一路下滑——也就是说,通过使用冰镐,就能保持低速,在凹槽中前进。“低速”,是指低于每小时一百五十公里。成功的概率有九成,当然得需要高超的技巧和很好的条件,而且最好是白天。

我和贝提克曾乘过三次滑道,一次是从帕里带药回来救一个小女孩的命,另两次只是为了熟悉弯道和直道。那三次旅程非常刺激,也非常可怕,但最后我们还是安全通过了。但三次都是白天……也没有风……前头还有别的人在下滑,为我们引路。

而现在天已经黑了,月光下,眼前的漫长道路调皮地闪着光。路途表面看上去结了冰,跟岩石一样崎岖不平。我不知道今天……或者这星期……有没有人走过这条道,有没有人检查过路上有没有裂纹、冰鼓、断面、塌陷、裂口、冰针,或是其他障碍物。我不知道古老雪橇运动的路途有多长,但这条滑道有二十多公里,沿着阿布鲁齐支脉的峭壁一侧,从昆仑山脉,一直连接至华山西面的缓坡上,在那里逐步趋近平路。走道在北部几公里外,沿山下迂回而上,虽然更安全,但也更慢。到了华山,距离洛京的台架就只有九公里的路,还需乘三次索道,当然那段路其实很容易,再稍稍走上一点路,通过山沟中的路,来到一条峭壁边的路,最后就到了悬空寺。

我和贝提克并排而坐,就像雪橇上的两个孩子,等着爸爸妈妈从后推上一把。我的蓝皮肤好友头戴保暖兜帽,脸覆面罩。我朝前倾倾身,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拉近,以便他能听到我的喊话。寒风中夹杂着冰针,螫刺着我。“我来开路,好不好?”我喊道。

贝提克转过头,我俩盖着织物的脸颊触碰在一起。“安迪密恩先生,我想应该由我开路。这条路,我比你多走过两次。”

“在天黑的情况下吗?”我喊道。

贝提克摇摇头。“安迪密恩先生,现在很少有人会在天黑了之后走这条路。但我对它的路况记得很熟,每一个弯道和直道的具体位置,都在我脑子里。我相信,有我在前面带着,你也能找到合适的制动位置。”

我只犹豫了一秒钟。“好。”我说道,手上戴着手套,捏了捏他的手。

如果有夜视镜,那么沿滑道滑下这段路,就跟白天一样容易,虽然在我看来,还远远没到不费吹灰之力的程度。但我已经把它丢了,遗失在了远距传输的冒险旅程中,虽然有备用件,但它们都在飞船上呢。“带上两套拟肤束装,两套呼吸器。”当时伊妮娅叫瑞秋传的是这些话,她本应提到夜视镜的。不过,我们今天的远足,按本来的计划是很轻松的:去帕里集市,找家旅馆过一夜,第二天再和其他当地人集合,叫上一伙脚夫,载上货物,把沉重的材料拖回建筑工地。

也许,我突然想到,我对圣神来临的消息反应过度了。但现在为时已晚。即便我们沿原路返回,要想在昆仑山脉上从那些固定绳索上往下降,也和滑道一样棘手。或者,是我在自欺欺人。

我望着贝提克在左胳膊的腕带上装配好三十八厘米的冰用攀登锤,另一只手拿着常用的七十五厘米冰镐。于是我盘腿坐进雪橇,拿出自己的冰锤,放在左手,又用右手握住长长的冰镐,拖在地上,就像个农夫。我朝机器人举起拇指,示意准备就绪,然后望着他在月光下疾驶而去。他先是回头望了一眼,接着熟练地用短短的冰锤稳住雪橇,一大片冰屑飞溅而起,雪橇贴着边沿急速朝前冲去,很快就消失在了眼前。我先在那儿等了一会儿,让他稍稍拉远距离,保证自己不会被飞溅的冰屑砸到,但也够近,可以在先知的橙光下看到他的身影,差不多相距十米远的时候,我便驶了出去。

二十公里的路。以平均时速一百二十公里计算,只需十分钟就能走完。但那是冰寒刺骨的十分钟,肾上腺素急涌的十分钟,心惊肉跳的十分钟,不瞬间做出反应就会死的十分钟。

贝提克棒极了。他转的每个弯都极其完美,先是运行在高倾弯道的底部,这样就可以让自己运动的最高点——以及几分钟后我的最高点——正好晃动在冰道的唇缘;接着,以恰到好处的速度落出倾斜的弯道,准备驶入下一段下降的直道;之后雪橇重重击向冰面,在长长的冰坡上蹦跳而下,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周围的一切,那砰砰的声音直接从我的尾骨和脊骨往上传来,让眼前的一切变成双重甚至三重的影子,连脑袋也被震得嗡嗡作响,接着飞溅的冰屑重新模糊了视线,在月光下营造出一个个光晕,亮得可以媲美天空中飞旋的明星——这些璀璨的星辰甚至在和先知的光芒以及小行星卫星快速翻滚的亮光竞争;接下来,我们开始在冰道下部减速,重重跳跃,继而又开始爬升,慢慢进入一条向左的急转弯道,那角度夸张地让我屏住了呼吸,之后我们又滑进一条角度更小的右转弯道,继而沿着一条极为陡峭的直道砰砰地急速下行,以至于我和雪橇似乎都在尖叫着自由坠落。一时之间,我竟然俯瞰到了月光照耀下的光气云层——那些芥子气在月光的照耀下发出绿闪闪的光芒——接着我们像拍出的球一般,绕过一系列旋道和DNA螺旋爬坡路线,雪橇每次都在冰道的边缘摇晃一下,以至于有两次我的冰用斧都砍了个空,挥进冰冷的空气中,但两次我们都落了回去,重新回到直道——与其说是脱出弯道,不如说是被吐了出来,就像在冰面上射出的两颗步枪子弹。接着,我们又高高倾斜,驶出,然后加速冲进直道,射过阿布鲁齐支脉上八公里长的陡峭冰壁。现在,滑道的右壁成了行进通道的地面,大片碎片被冰镐吐出,落入纵深的深渊。我们的速度越来越快,冰冷稀薄的空气刺入我的面具、保暖服、手套、保暖靴,冻僵我的血肉,甚至撕扯着我的肌肉。我像个白痴般地笑了,既是出于恐惧的龇牙咧嘴,也是因为高速带来的纯然喜悦。我感到脸颊上冻住的皮肤正在保暖面具下拉展,同时无时无刻不在调整胳膊和双手,以应付冰镐柄和冰锤闸的每一个变化。

突然,贝提克转向左边,长短两把斧子的弯曲利刃深咬进冰面,溅出一路碎屑(根本没有任何意义,这样的动作会把他——不,是我俩——弹出内壁和垂直的冰墙,最后一起大叫着落入黑色的深渊中。但我相信他,不到一秒,我便果断地将大斧子的刀刃狠狠砸下,又用冰锤重重一击,我向斜里滑去,似乎要滑向右侧而不是左侧,速度达到每小时一百四十公里,几乎快要飞出狭窄的冰壁,我的心也因此跳到了嗓子口。但我矫正并稳定了一下,最终飞速驶过冰面上的一个洞,要不是这疯狂的偏道之举,我们本可能漏进那个洞,极速冲进六到八米宽的破裂岩脊中,瞬间毙命。之后,贝提克窜下内壁,冰镐在月光下闪了一下,最后插进冰地,稳住雪橇,接着继续极速沿阿布鲁齐支脉而下,奔向通往华山冰冻坡道的最后几个弯道。

我紧紧相随。

等到了华山上之后,我俩都已经冻得不行,浑身颤抖,在雪橇里坐了好几分钟,根本没法站起来。过了许久,我俩一起站了起来,将雪橇的压电电容接地,折好,放回背包。我们默默地走在华山山肩的冰冻小路上——我不出声,是因为敬畏贝提克的反应和勇气,而他沉默的原因我并不知道,但我衷心希望他不是在生我的气,因为我草率地做出了沿这条路返回的决定。

最后的三段索道之旅相形之下显得有点虎头蛇尾,唯有两点引人注目:月光洒在我们四周的高峰和山脉上,非常漂亮;我的手指已经冻僵,几乎难以握住D环制动器。

过了月光照耀但又无比空寂的上坡道,洛京便出现了,那里闪耀着火把的璀璨光辉,但我们没有上主台架,而是从梯子那儿进了山沟的狭窄小路。北山壁的黑影将我们包围,只有通向悬空寺的那条高路上点着哔剥作响的火把,将这片黑暗打破。我们一路小跑,跑过最后的几公里路。

等我们到达的时候,伊妮娅正要开始她傍晚的讨论会。小小的台塔中,挤着约摸一百来个人。她的目光扫过等候着的人群的脑袋,当看到我之后,便命瑞秋开始讨论。我和贝提克站在刮着大风的门口,她立即来到了我俩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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