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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 4

[美]丹·西蒙斯2018年11月09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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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妮娅竖起一只手,哈哈大笑起来。“劳尔,一个问题一个问题来。瞧,我也想好好听听你的旅程。”

我和她目光对视。“我梦见我们在梦中谈话。”我说,“你跟我说有四个步骤……学会死者的语言……学会……”

“生者的语言。”她接下我的话,“是的,我也做过这个梦。”

我必定是弓起了眉头。

伊妮娅微微一笑,双手放在我的两手之上。她的手变大了,包住我一双特大的拳头。我记起小时候,我只用一只手就能把她的两只小手包起来。“劳尔,我的确记得这个梦。在梦中,你非常痛苦……你的背……”

“肾结石。”一想到这个,我不禁缩了下身子。

“嗯,对,即使相隔数光年,我们也还能做同一个梦,我想,这就说明我们还是一对好朋友。”

“数光年,”我重复道,“好吧,你是怎么跨越数光年来到这儿的,伊妮娅?你还到过什么地方?”

她点点头,开始述说整个故事。微风从敞开的移门墙那里吹进来,撩拨着她的发丝。述说这些的时候,暮光正高高地照射在北方的高山之上,还有东部和西部的峭壁上,颜色越来越艳丽。

伊妮娅是最后一个离开西塔列森的,那是在我划着小舟漂下密西西比河后的第四天。她说,其余学徒通过不同的传送门离去,登陆飞船用尽了最后一丝能量,把他们送到各个传送门——金门大桥、大峡谷、拉什莫尔山[2]的岩壁顶、肯尼迪宇航中心历史园锈蚀的起飞台。似乎都是在旧地的西半球。伊妮娅的那个远距传输器位于一个名叫圣菲的空旷城市北部的印第安村落中,它建在村内的一栋砖屋内。贝提克同她一起传送走。听到这话之后,我不禁眨眨眼,妒火中烧,但并没说什么。

[2]在美国南达科他州的黑山地区,有一座拉什莫尔山,山高1800米左右,刻有华盛顿、杰斐逊、罗斯福、林肯4 个巨大的石雕像。

跨越远距传输器,她首先来到了一个名叫伊克塞翁的高重力星球。那儿是圣神的领地,不过主要集中在另一个半球。伊克塞翁一直没有从陨落的伤痛中复原,伊妮娅和贝提克出现在一个长满丛林的高原上,那里有一座座迷宫般的废墟,杂草丛生,面目难辨,主要居民是重生的美国土著,后来又有放浪变节的基艺家前来,想要把旧地全部有记录的恐龙种类都复原,于是,原本就不稳定的局面更加恶化了。

伊妮娅给故事添上了一丝趣味。由于贝提克的皮肤是蓝色的,一看就知道是个机器人,所以他在身上涂上了当地人使用的绘脸颜料,以此隐藏自己的身份。她作为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为了赚钱——或者说为了交换食物和毛衣——大胆地领导起伊克塞翁旧城的重建工作,这些城市包括坎巴、伊琉姆特、毛维尔。而她也确实干得不错。伊妮娅不仅帮着为三座老城的中心和无数小屋做了重新规划和重建工作,而且还发起了一系列“论坛”,十多个互相敌对的部落也前来听她演讲。

讲到这里,伊妮娅显得小心翼翼,但我很想知道这些“论坛”都是干什么的。

“就是普通的事情,”她说,“他们会就话题发起讨论,我也会提出一些值得思索的问题。大家会就此讨论。”

“你教导他们吗?”我想起了那个预言,说这个约翰·济慈赛伯人的孩子将会成为“传道者”。

“是苏格拉底式的吧。”伊妮娅说。

“什么苏……哦,对。”我记起来,从前在塔列森图书馆,她和我讲过柏拉图。苏格拉底是柏拉图的老师,他以诘问的方式教授知识,导引出人们早已知晓的真理。我觉得这种手法相当不可靠,即使是在最好的情况下。

她继续说下去。在讨论小组中,有几个人成了热忱的听众,每天晚上都会来,并跟着她一起在伊克塞翁的一个个废墟城市间游走。

“你在收弟子。”我说。

伊妮娅皱皱眉。“劳尔,我不太喜欢这个词。”

我抱起双臂,朝外望去。山霞照亮了数千米之下的云层,北山映照在璀璨的晚霞中。“也许你不喜欢,但是,丫头,我觉得这个词没有任何不对。师傅到哪儿,弟子便跟到哪儿,想从她那里学到最后一点知识。”

“是学生跟着老师。”伊妮娅说。

“好吧,”我不想和她吵,我想听完她的故事,“继续说吧。”

伊克塞翁没什么好说了,她说。她和贝提克在这个星球待了大约一个当地年,也就是五个标准月。他们在那里造的大多是石屋,她设计的式样都很古典,几乎是希腊式的。

“圣神呢?”我问,“他们有没有过来四处打探?”

“有几个传教士也参加了讨论,”伊妮娅说,“其中一个……克利福德神父……还和贝提克交上了朋友。”

“难道他——他们——没有把你供出去吗?他们肯定还在找我们啊。“

“我敢肯定,克利福德神父没有那么做,”伊妮娅说,“不过,后来的确来了一些圣神士兵,开始在我们工作的西半球搜寻我们。部落的人把我们藏了起来,我们躲了一个月。但傍晚的讨论会没有取消,克利福德神父也仍旧来,当时掠行艇还在丛林上方来来回回地飞行,想要找到我们呢。”

“后来呢?”我就像是一个两岁的孩子,只会一刻不停地提问题,叫别人快点讲完故事。虽然只不过是几个月的分离而已——包括噩梦肆虐的冰冻沉眠——但我已经忘了自己是多么爱听这个小朋友的声音。

“没多大事发生,真的,”她说,“我建完最后一幢建筑——供人们玩耍和集会的古老圆形剧场——就和贝提克离开了。有几名……学生……也离开了。”

我眨眨眼。“和你一起吗?”瑞秋说她是在一个名叫阿姆利则的星球遇到伊妮娅的,之后便和开始她同行。也许,西奥来自伊克塞翁。

“不,伊克塞翁没人跟我一起走。”伊妮娅轻声说着,“他们要去别的地方,他们有东西要去教别人。”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现在狮虎熊也允许别人进行远距传输了?还是说,古老的传送门全都开启了?”

“不,”伊妮娅说,不过我不知道她回答的是哪个问题,“不,远距传输器仍和从前一样毫无声息。只不过……啊……出现了几个特例。”

这回我还是没有催她一说究竟。她继续说下去。

离开伊克塞翁之后,伊妮娅传送到了茂伊约。

“希莉的星球!”我嚷道。外婆的声音浮现在我脑海中,那声音在教我海伯利安《诗篇》的韵律。茂伊约是其中一个朝圣者故事的发生地。

伊妮娅点点头,继续说着。早在环网时期,茂伊约就被革命的火苗和霸主的攻击重重挫伤,在陨落这段过渡期,它慢慢恢复过来,之后在圣神扩张期得到重新开拓,但当地人并没有加入其中,他们凭着对希莉的信仰,扎根在移动小岛上,和他们的海豚伙伴一起展开了反击,直到圣神军队和瑞士卫兵的到来。现在,茂伊约正被复仇之火烧成一个基督化星球,其中一座大陆,赤道群岛上的居民,以及数千移动小岛都被送到“基督学院”接受再教育。

但伊妮娅和贝提克传送到的那个移动小岛,仍然掌控在叛军的手里。这群叛军是一群新异教徒,自称希莉派,他们在夜晚起航,在白天则漂浮在空空如也的群岛中,这些人处处与圣神作对。

“你在那儿造了什么?”我问。在我的记忆里,《诗篇》中的移动小岛上,除了帆树下的树屋,并没有别的什么建筑。

“树屋。”伊妮娅说,她莞尔一笑,“很多树屋。还有些水下穹屋。这些异教徒大多数时间都待在那里面。”

“这么说,你在那里帮他们设计建造树屋。”

她摇摇头。“开什么玩笑?这些人是人类世界中最棒的树屋建造者,仅次于失踪的神林圣徒。我在那儿学习如何建造树屋,他们非常亲切,让我和贝提克帮忙。”

“做苦役。”我说。

“没错。”

在茂伊约,伊妮娅只待了大约三个标准月。她就是在这儿遇到西奥·伯纳德的。

“她是异教徒叛军的一员?”我问。

“不,她是个脱逃的基督徒,”伊妮娅纠正道,“她一开始是作为一名拓殖者来茂伊约的,但最后逃走了,加入了希莉派。”

我皱皱眉,并没听懂。“她是十字形的人?”我问。想到重生基督徒,我仍然感到紧张。

“现在已经不是了。”伊妮娅说。

“这怎么可能……”就我所知,基督徒本身没有任何办法去除身上的十字形,只有教会通过某种神秘的逐教仪式,才办得到。

“这一点我以后解释。”伊妮娅说。她讲完故事前,这句话还会说上好几次。

从茂伊约离开之后,她和贝提克、西奥·伯纳德远距传输到了复兴之矢。

“复兴之矢!”我几乎大叫起来。那里是圣神大本营。多年前,我们在复兴之矢险些被击落。那是个工业高度发达的星球,拥有许许多多的城市和机器人工厂、圣神中心。

“复兴之矢。”伊妮娅笑道。这趟旅途并不简单,他们被迫把贝提克伪装成一名严重烧伤的伤员,让他戴着合成皮面具。他们在那儿待了六个月,贝提克自始至终戴着面具,这并不是一件舒服的事。

“你在那儿做些什么?”我问。很难想象,我的朋友和她的朋友们竟在复兴之矢那拥挤的城市中躲了那么长时间。

“就一件工作。”伊妮娅说,“在达芬奇——也就是圣马修,我们造了一座新教堂。”

我只能干瞪眼,一分钟过后,我开口道:“你造了一座大教堂?圣神大教堂?基督教堂?”

“当然,”伊妮娅平静地说道,“我和这一行能力最出众的石匠、玻璃工人、建筑工、工匠一起干活。一开始我只是一名学徒,但在离开前夕,我已经成了首席设计师的助手了,他正在设计教堂中殿。”

我只有摇头的份了。“那么,你还……召开论坛?”

“是的,”伊妮娅说,“比起另外几个星球,复兴之矢有更多人过来参加讨论。在结束前,我已有了数千名学生。”

“竟然没人背叛你,我真是惊讶。”

“有人背叛,”她说,“但不是学生。有一个玻璃工人把我们出卖给了当地的圣神卫戍部队。我和贝提克、西奥差一点就被抓住了。”

“通过远距传输逃跑的?”我说。

“通过……传输,对。”伊妮娅说。许久之后,我才意识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有那么一点犹豫,似乎对这个词的正确性还有疑问。“有人跟你一起离开吗?”

“有,但不是和我一起,”她又笑道,“有几百人传输到了别的地方。”

“哪儿?”我疑惑不解地问。

伊妮娅叹了口气。“劳尔,你记得我们的讨论吗?我说圣神把我当作一个病毒?而且我觉得他们的想法是对的?”

“记得。”

“嗯,我的这些学生们也携带着病毒,”她说,“他们要去别的地方,要去感染其他人。”

她一连串的星球和工作之行还在继续。之后是帕桃发星球,她在那儿待了三个月。她发挥了建树屋时积累的经验,在那一望无垠的沼泽地上互相交叉的树枝和树干之间,建造了一座座大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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