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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 4

[美]丹·西蒙斯2018年11月09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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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她。她是我最挚爱的朋友。为了保护她,我会献出自己的生命。

一天之后,我得到了证明这句话的机会。在我回到悬空寺,和伊妮娅启程前往东方之后不久,又发生了一系列事件。它终于引发了那个将我们逼到走投无路的事件。

当时天亮还没过多久。湿婆阳元山下的那座古旧寺庙,如今已经成了基督徒的领地,寺庙中,约翰·多米尼各·穆斯塔法枢机、吴玛姬元帅、法雷尔神父、布雷克大主教、勒布朗神父,以及拉达曼斯·尼弥斯和她的两名兄妹,一众人等汇集一堂,正展开会谈。事实上,展开会谈的仅仅是在场的人类,尼弥斯和克隆人兄妹只是静静地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云景,希文岭下的水獭湖周围,云层正不断地汹涌起伏。

“你确信叛变舰船‘拉斐尔’号已经被干掉了?”问话的是宗教大法官。

“绝对确信。”吴玛姬元帅回答,“但是,在将它轰成渣之前,它也将我们的七艘大天使战舰击毁。”吴玛姬摇摇头,“德索亚是个极其出色的战略大师。他的叛教行为,都是恶魔之子的诱惑所致。”

法雷尔神父倾身凑过擦得光亮的盆景木桌。“在你看来,德索亚或是其他人绝不可能幸免于难?”

吴玛姬元帅耸耸肩。“这是一场近轨道之战,”她说,“我们静等‘拉斐尔’号前来,等它近到地月距离后,我们才收网展开行动。有成千的碎片进入大气层,大多数属于我们不幸遇难的七艘飞船。看情形,这些人都遇难了,至少还没有探测到任何求救信号。如果德索亚那伙人有谁逃脱了,那他们的救生舱也很可能落进了毒气云中。”

“但是……”布雷克大主教开口道。一直以来他都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理智且审慎。

吴玛姬看上去一脸倦意,而且还有一丝怒意。“大人,”她麻利地说道,虽然说话对象是布雷克,但她却看着穆斯塔法,“如果你准许我们派登陆飞船、掠行艇、电磁车登陆,那我们就能解决这件事。”

布雷克眨眨眼。穆斯塔法摇摇头。“不,”他说,“按照命令,我们不得让军队在此现身,直到梵蒂冈下达捕捉女孩的最后一步命令。”

吴玛姬露出苦笑。“昨晚一役就发生在星球上方,那条命令显然已经没有任何用处。”她轻声说,“军队的登场景象,必定非常震撼。”

“的确,”勒布朗神父说,“我还从来没见过此等景象。”

吴玛姬元帅对穆斯塔法说道:“大人,这个星球的人没有能量武器,没有霍金驱动探测器,没有轨道防御,没有引力探测器……见鬼,就我们所知,他们连雷达或通信系统都没有。就算我们派登陆飞船或战斗机进入大气层搜救幸存者,他们也不会知道,和昨晚激烈的开火相比,根本不会有人注意的……”

“不。”穆斯塔法枢机说道,显然他已经作出了最后的决定。宗教大法官拉开衣袍,看了看计时器。“梵蒂冈的无人驾驶信使飞船随时会到,让我们静候最后的命令,等待着捕捉这个名叫伊妮娅的感染源。一切都应以此为优先。”

法雷尔神父揉揉瘦削的脸颊。“今天早上,总管事图拉给我来电,希望我们能给他安排个职位。看样子,他们那个老气横秋的宝贝——达赖喇嘛不见了……”

布雷克和勒布朗惊讶得抬起头。

“没关系,”穆斯塔法枢机说,他显然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现在,我们只需等此行的最后一个命令,抓住伊妮娅,除此之外,一切都无关紧要。”他看了看吴玛姬元帅。“你必须向你的瑞士卫兵和海兵军官打好招呼,一定不能伤到这个女孩。”吴玛姬一脸倦意地点点头。几个月来,她一直在重复聆听这样的简短指令。“命令何时能来?”她问枢机。

拉达曼斯·尼弥斯和她那两名兄妹突然站起身,朝门口走去。“等待已经结束。”尼弥斯噘起薄薄的嘴唇,笑道,“我们会把伊妮娅的首级带回来给你。”

穆斯塔法枢机和其余几人立即站起身。“坐下!”宗教大法官大叫,“我还没有命令你们行动。”

尼弥斯微微一笑,转身向门口走去。

屋内的神父们都在大叫,让·丹尼尔·布雷克大主教正在画十字,吴玛姬元帅伸手去拿手枪皮套中的钢矛枪。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快得让人无法察觉。空气似乎突然变得朦胧。片刻之前,尼弥斯、斯库拉、布里亚柔斯还站在门口,离他们八米远,片刻之后,他们便突然消失了,三个微微闪亮的铬银身影站在了桌旁穿着黑袍或红袍的人之间。

没等吴玛姬举起钢矛枪,斯库拉便拦在了她的面前。一条朦胧的铬银手臂挥过。吴玛姬的头颅滚过光亮的桌面。无头身躯站了几秒钟,自发的神经冲动命令右手手指钩紧,于是钢矛枪开火,将笨重桌子的桌腿炸得分崩离析,石地板也四分五裂。

勒布朗神父吓得跳到布里亚柔斯和布雷克大主教之间。那朦胧的银色身影将勒布朗开膛破肚,布雷克的眼镜也掉了,急急地跑进隔壁房间。突然,布里亚柔斯不见了,一秒钟之前朦胧身影站着的地方,现在空空如也,只听到一声轻微的气爆声。接着从那个房间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几乎还没开始就已经没了声音。

穆斯塔法枢机看着拉达曼斯·尼弥斯,往后退却。每当他退后一步,尼弥斯便向前一步。她已经把身周的朦胧能量场取消了,但看上去仍然不像人类,还是那么凶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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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这些该死的臭东西,”枢机轻声骂道,“放马过来啊。我不怕死。”

尼弥斯扬扬一根眉毛。“大人,你当然不怕。但是,如果我告诉你,我要把这些死尸……还有那个脑袋……”她指指吴玛姬的头颅,那一双眼睛现在终于不再眨动,正茫然凝视着,“扔进下面的酸液海洋,不会有重生的机会,那你会不会改变主意?”

穆斯塔法枢机已经退到墙边,他停了下来。尼弥斯离他仅两步之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语气仍然坚定。

尼弥斯耸耸肩。“从现在开始,我们的职责改变了。”她说,“大法官,你准备好了吗?”

穆斯塔法枢机画着十字,匆匆念了段《忏悔经》。

尼弥斯又微微一笑,她的右臂和右腿又变成了闪闪发亮的银色物体。她迈步向前。

穆斯塔法吃惊地望着。尼弥斯没有要他的命,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折断了他的左臂,又击碎他的右臂,踢断两条腿,两指插瞎他的双眼,但却没有伤及他的大脑。

宗教大法官感到从未有过的剧痛。在那熊熊的痛苦火焰中,他听到了尼弥斯的声音,仍旧那么平静,了无生气。“我知道,登陆飞船或‘吉卜利尔’号上有医疗箱,会将你恢复原样,”她说,“我已经给它们发了消息,它们马上就会来。回去见你的傀儡教皇,告诉他,我的主人要这个女孩的命。非常抱歉,但她必须死。告诉他们,以后一定要谨慎,如果内核众势力没有达成一致,就不要轻举妄动。再见,大人。希望‘吉卜利尔’号上的医疗箱会为你生出新的眼睛。我们即将展开的行动,值得你一看。”

穆斯塔法听到脚步声,门开的声音,之后一切沉寂下来,唯有一个人在痛苦地大叫。好几分钟后,他才意识到尖叫的人正是他自己。

我回到悬空寺时,迷雾中已经微微渗出了一丝曙光,但天还很黑,下着小雨,很冷。从固定缆索下来的时候,我终于从神志不清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所以我非常小心,还好如此——下山中途,制动工具在结冰的缆索上打了好几次滑,要不是安全绳拉着,我早已经掉进深渊一命呜呼了。

我到的时候,伊妮娅已经起来了,她已经穿戴完毕,正准备上路。她身上穿着一件热力滑雪衫,背着攀登轭具,穿好了登山靴。贝提克和罗莫顿珠穿着同样的衣装,两人的肩上都背着鼓鼓囊囊的尼龙背包,看上去很重。他们会和我们一起去。其他一些人是为我们送行的——西奥、瑞秋、多吉帕姆、达赖喇嘛、乔治、阿布等——他们似乎又伤心又焦急。伊妮娅还是一脸倦意,我觉得她昨晚肯定也没睡。我和她一起去冒险,还真是凑成了一对:看上去都很累。罗莫走到我跟前,把一个长长的尼龙背包递给我。真重,但我还是默默地背上了它。我拿起其余的一些装备,向罗莫说了说山脉缆索的状况——显然大家都以为昨晚我是无私地侦察路线去了——说完,我走了回去,看着我的挚爱。她看了我一眼,眼神中充满了渴求,我对着她点了点头。没事,我准备好了,以后再跟你说。

西奥哭了。我意识到,这是一次不太寻常的分离——虽然伊妮娅一再向两个女人保证,晚上来临前,大家就会团聚,但大家都觉得事实可能并非如此。不过,我在感情方面还真是个白痴,再加上当时太累了,所以都没多大反应。我从人群里走开了一小会儿,深吸了几口气,集中精神。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如果想活下来,我必须发挥出全部聪明才智,提起十足的警惕。热恋会带来一个难题,我想,那就是你会缺乏足够的睡眠。

我们从东部平台启程,沿着结冰的小道,往山沟飞速前进,中途经过我昨晚攀爬过的缆索,最后毫无意外地抵达了山沟。在不断游移的冰雪迷雾中,盆景木树林和山陵地带看上去像是正处于远古时代,如梦如幻。黑色的树枝会突然从迷雾中显现,水滴在我们头顶滴流。小溪和瀑布发出响亮的声音,听上去比坠进左边深渊的那条洪流还要响。

在山沟最东、最高的山坳上,有一些固定缆索,已经很旧,用起来不太放心,但罗莫还是在前面带头,爬到了那儿,他后面是伊妮娅,然后是贝提克,我殿后。我发现,虽然我们的机器人朋友缺了一条手臂,但爬起山来还是像从前那样得心应手,敏捷迅速。抵达山脉高处后,已经过了昨晚我走过的那条路——和昨晚走的路比起来,山沟就像是一条屏障。现在,我们走上了南部岩壁的一条极为狭窄的小道——破旧的道路,凸起的岩石,不时出现的冰地,碎石山坡——难题真的来了。我们头顶的山脉无处不是又湿又沉的雪塔和冰檐,所以必须小心行走。大家默声向前,甚至连小声嘀咕也没有,我们都知道,就算一点点轻微的响声,都会引发大雪崩,马上把我们从十厘米宽的小道上扫下来。到最后,路变得越来越难走,我们用一条绳索把四人系在了一起——四人分别用一根双股绳,用锁扣一端连接绳索,一端连接身上的索网轭具——这样一来,如果有谁摔下去,就会被其余人拉住,除非四人一起摔下去。罗莫在前面领路,他的步子前所未有的坚定,面对迷雾重重的虚空和结冰的裂沟,他迈出每一步都自信满满,换作我,肯定会犹豫不前。有了这根绳连着,我觉得大家都感觉好多了。

不过我还是不知道要去哪儿。我也不知道,从昆仑山往东延伸的这条山脉,会不会在经过洛京后,只继续延伸几公里,就突然到了尽头,戏剧性十足地落进几千米之下的毒气云中。在春季的某几个星期里,奇异的云海潮会往下降不少,剧毒水汽散去后,山脉也会重新出现,于是补给品商队、朝圣者、僧侣、贸易商和好奇之人就能从中原往东前往泰山,那是这个星球上最难以企及的居住区。据说,住在泰山上的僧侣从没回过中原或者天山星球的其他地方,无数代的僧侣在那高峰的最神圣之地,将自己的生命献给神秘的墓冢、寺院、仪式和寺庙。但现在天气很糟,我意识到,如果我们继续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我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出汹涌的雨云,进入汹涌的水汽云,最后被毒气杀死。

我们没有往下走。沉默地走了几个小时后,我们抵达了中原东部边界处的悬崖。当然,现在看不到泰山,就算云层稍微散去少许,也只能看见前方潮湿的山壁、缭绕的迷雾和四周无处不在的云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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