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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 6

[美]丹·西蒙斯2018年11月09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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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声音,我吓了一大跳,转头向头顶和身后望去。伊妮娅明黄色的三角形翼伞正在我上方盘旋,上面压着密密的云层,就像是灰色的天花板。

“免了。”我说道,拟肤束装上的通信线路贴在我喉头上,那装置捕获了我的默念之声,“我猜,我刚才大出风头了。”我又抬头望了望她,“你怎么在这里?贝提克呢?”

“我们已经在云层上会合,你没来,于是我下来找你。”伊妮娅简单说道。她的声音很轻柔。

我感到一阵汹涌的眩晕——与其说是刚才猛烈的杂耍动作所致,不如说是因为想到她不顾一切的行为。“我没事,”我粗声粗气道,“就是想感觉一下上升气流。”

“嗯,”伊妮娅说,“那气流反复无常。为什么不跟着我上去呢?”

我照她的话做,要是自负下去,那我就没没命了。迷雾不断游移,她的黄色翼伞也忽隐忽现,但和在悬崖边瞎眼般的飞行比起来,这可容易多了。她似乎能清楚地感觉到山岩的所在,我们盘旋而上时,需要接住山岩旁的强劲暖气流,所以得和它保持在五米距离内,但从来没有飞得太近,也没有绕得过远。

没过几分钟,我们便出了云层。那感受让我屏住了呼吸——周围先是慢慢变亮,接着炫目的日光照射下来,我钻出云层,就像是一名泳者从大海的白浪中探出脑袋,蓝色的天空无边无际,令人晕眩,我眯着眼,眺望这一片光明之地。

在云海之上,只能看见最高的几座山峰和山脉:在遥远的东方,泰山闪着冰冷的光芒,峰顶一片白雪皑皑;恒山在北方,距离同样遥远。我们这条起始于洛京的山脉就像是一把剃刀般耸现于云海之上,一路往西而去;昆仑山脉就像是远方的一堵墙壁,从西北奔向东南;在更远更远的世界尽头之处,能看见一些壮丽的高峰:卓木拉日,帕那索斯山,干城章嘉,高野山,冈仁波齐山,等等。在遥远的帕里山脉外,有什么东西坐落在高处,正闪耀着日光般璀璨的光芒,我想那可能是布达拉宫,或是希文岭。不一会儿,我停止了呆呆的凝视,转回注意力,开始往高处升。

贝提克盘旋着飞近,他朝我竖了竖拇指。我朝他做了个同样的手势,接着抬起头,罗莫在我们上方五十米处,正打着手势:靠拢。盘旋向上。跟紧我。

大家按他的话照做,伊妮娅轻而易举地飞到了罗莫的身后,贝提克的蓝色翼伞紧随其后,我殿后,盘旋在机器人身下十五米之处,和他所在的圆相距三十米。

罗莫似乎非常清楚热气流的所在——有时候我们盘旋至西,迎上上升气流,接着重新盘旋往东。有时候我们似乎不再升高,但当我望向北方的恒山,便会意识到高度其实又上升了好几百米。我们时而缓缓爬升,时而缓缓盘旋向东,但泰山还在八九十公里之外。

天越来越冷,也越来越难以呼吸。我紧紧封住滤息面具,呼吸着纯氧,继续向上爬升。拟肤束装紧紧包裹着我,既像是耐压服,又像是保暖衣。罗莫穿着柴羊朱巴,戴着厚厚的手套,但我能看到他在颤抖。贝提克赤裸的手臂上面已经结了一层冰。但我们还在盘旋上升。天正在慢慢变黑,景象愈发不可思议——星球弧面上,一座座山峰开始现出身影,遥远的西南方是楠达德维,更遥远的东南方是赫尔迦佛,希文岭之外是哈尼峰。

最后,罗莫的忍耐力到了极限。片刻之前我拉开了兜帽上的滤息面具,想看看这里的空气有多稀薄,当我试图呼吸的时候,那感觉就像是到了真空之中,我马上重新封住了薄膜。我无法想象罗莫在这么高的地方是怎么呼吸、思考、完成一个个动作的。现在,他打着手势,示意我们继续按照刚才的办法,乘着热气流往上升,接着拇指和食指扣成圈,朝我们打了个古老的代表“祝好运”的手势,最后打开三角形翼伞,放出空气,像一只托马斯鹰一般急速俯冲。片刻之后,红色的三角形便落到了几千米的下方,朝西方的山脉飞去。

我们继续盘旋上升,偶尔会从上升气流中掉出去,但每次都马上重新捕捉到了气流。我们正进入高速气流的底部区域,随着气流被吹往东部,但我们遵照罗莫的最后命令,抵制着直接转向目的地的冲动。我们现在还没到足够的高度,还没有足够强的顺风可以让我们完成八十公里的旅程。

和高速气流正面相遇,就像是驾着小舟突然进入了一条急速流淌的河流。伊妮娅的翼伞首先进入,那黄色的帆布开始剧烈震动,就像是受到了暴风的猛烈冲击,铝制骨架疯也似的弯曲起来。接着,贝提克和我也进入了其中,我们所能做的就只有在摇摆的轭具中保持平衡,握住控制杆,继续盘旋往上。

“太难了,”伊妮娅的声音出现在我耳边,“往东的势头太猛了。”

“不能往东。”我气喘吁吁道。我又让翼伞迎向了逆风,接住一股猛烈的垂直上升气流,朝上攀升。

“我知道。”伊妮娅的声音绷得紧紧的。我现在已经在她下方将近一百米之处,但还是能看见她小小的身影正奋力握着控制杆,两条腿挺得直直的,小脚丫子蹬在后面,就像是极限跳水运动员。

我左右四顾。明亮的圆日笼罩在一片冰晶似的光晕下,山脉几乎已经消失在了下方的视野中,而那座最高峰的顶峰此时就在我们身下,垂直距离离我们只有数千米。“贝提克怎么样?”伊妮娅问。

我用尽力气扭动身子,发现机器人正在我头顶盘旋。他似乎闭着眼睛,但我能看见他不时调整着控制杆。蓝色的皮肤上闪着冰霜的光芒。“我想他没事,”我说,“伊妮娅?”

“嗯?”

“圣神在希文岭和行星轨道上,他们可不可能窃听到我们的通信信号?”我的口袋里装着触显式日志通信两用装置,但我们已经决定,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使用它召唤飞船。如果圣神通过拟肤束装的通信器信号抓到我们,甚至杀死我们,那也真是够讽刺的。

“不可能。”伊妮娅喘着大气。就算是有滤息面具和拟肤束装的呼吸器,空气还是非常稀薄,非常冰冷。“我们用的通信线是短程信号,范围最多五百米。”

“那就别走远。”说完,我集中注意力,继续往上升了几百米,紧接着那近乎无声的飓风猛烈捶打着我,将翼伞吹向东部。

气流强劲得像是猛烈的水流,我们已经坚持不了几分钟了。热气流没有缓缓减弱,它似乎是完全消失了,于是我们只能任高速气流摆布了。

“前进!”伊妮娅大叫,她已经忘了,其实只要轻轻说话,我就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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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贝提克睁开了眼睛,他朝我竖了竖拇指。与此同时,我的翼伞也脱离了热气流,被吹向东去。速度快得真是不可思议,即使在这几近真空的条件下,我们似乎还能听见那猛烈的咆哮声。伊妮娅的黄色翼伞如离弦之箭般向东而去,贝提克的蓝色身影紧随其后。我奋力和控制器搏斗,终于发现自己根本是束手无策,无法改变哪怕一度的角度,只能无所事事地吊在那儿,任凭猛烈的气流推搡着我们,向东下方疾速飞去。泰山在前面闪着微光,但我们现在正极速下降,而山还在非常遥远的地方。在我们身下几千米外,在白色的云海之巅下,就是酸海形成的绿色光气云,它们正不断搅动,虽然看不见,但确是在等待我们的降临。

天山星系的圣神官员困惑不已。

当“吉卜利尔”号的沃玛克舰长收到来自希文岭圣神领地的怪异脉冲警报信号时,他试图呼叫穆斯塔法枢机和其他人,但却没有收到任何回应。没过几分钟,他派出了一艘作战登陆舰船,上面载着二十四名圣神海兵,还有三名医师。

上呈的秘密汇报令人费解。圣神寺院领地的会议室一片血污,凌乱不堪。到处泼洒着人血和四分五裂的脏器,唯一完整的躯体是宗教大法官,但他也被砍断了四肢,戳瞎了双眼。经DNA检测,最大的那片动脉血迹属于法雷尔神父。其余的血泊属于布雷克大主教和他的助手——勒布朗。但是现场没找到他们的尸身,也没找到十字形。医师在汇报中声称,穆斯塔法处于深度昏迷的休克状态,命不久矣;他们用野外医疗包尽力稳定住他的生命迹象,请求进一步的指示。是该直接让宗教大法官死去,继而重生,还是先把他运到登陆飞船的医疗箱,尽力治疗?这样的话,还要等上好几天他才能清醒过来,叙述出屠杀的真相。不然,医师可以使用维生系统,用药物将枢机唤醒,争取出几分钟的清醒时间来审问他——但这样一来,病人将会感受到剧痛,命悬一线。

沃玛克命他们稍作等候,继而通过密光向雷蒙皮埃尔元帅——特遣部队的指挥官——汇报。在天山星系外,好几天文单位远的地方,四十几艘飞船已经经历了和“拉斐尔”号的战斗,现在正在营救严重毁损的大天使飞船中的幸存者,同时等待着这两艘船的抵达:宗座无人驾驶飞船,技术内核机器人飞船,后者会将星球上全部人类的生命置于暂停状态。但两艘船一直都没来。雷蒙皮埃尔的所在地较近,在四光分之外,密光信息将会花上四分钟到他那儿,让他获悉一切,但沃玛克觉得他别无选择。信息以光速驰往星系外,沃玛克静静等待。

在旗舰“拉贵尔”号上,雷蒙皮埃尔意识到自己正面临着一个棘手的难题,几分钟内必须对穆斯塔法的生死作出决定。如果他让宗教大法官死,那么,两天周期的重生也将是可行的。枢机将会遭受很少的痛苦。但这样一来,在这期间这场屠杀的缘由——伯劳,土著民,恶魔伊妮娅的弟子,驱逐者——就无人知晓了。虽然雷蒙皮埃尔只花了两秒钟就作出了决定,但这条密光信息还是会产生四分钟的延迟才会到达沃玛克那里。

“让医师稳住他的生命迹象,”他向沃玛克发送密光信息,后者所在的“吉卜利尔”号正在天山星球的轨道上,“把他运到登陆飞船的维生系统中,弄醒他,加以审问。事情清楚之后,让自动诊疗室进行判断,如果重生比治疗来得快,就让他死。”

“遵命,长官。”四分钟后,沃玛克回复道,他将命令转给海兵。

与此同时,海兵正在扩大搜寻范围,他们使用电磁反推力包在湿婆阳元山周围陡峭的山壁间搜寻。他们用深层雷达探测兰错,也就是水獭湖,但既没找到水獭,也没找到失踪神父的尸体。领地内和宗教大法官的人马在一起的,本应有一队由十二名海兵组成的仪仗队,其中包括登陆飞船的驾驶员,但这些人也都一个不见了。他们对找到的零碎血肉和脏器,一一进行DNA检测,信息和大多数失踪人员都能对得上,但就是找不到尸体。

“是否要将搜寻范围扩大到冬宫?”担任小队首领的海兵上尉询问。这些海兵接受过特别指示,在技术内核的飞船抵达并将全部人置于昏睡状态前,绝对不能打扰到当地人——尤其是达赖喇嘛和他的那些人。

“稍等。”沃玛克回复道。他看见和雷蒙皮埃尔元帅进行通信的监视器指示灯正亮着。指挥网络上的通信触显也在闪烁。是“吉卜利尔”号上的探测玻璃罩中的情报员。“何事?”

“舰长,我们刚才在监控宫殿所在的区域。那里似乎发生了非常可怕的事。”

“什么事?”沃玛克催问道。他的手下以前从来不会这么含糊其词。

“长官,没看清楚。”情报员说道。这是一名非常年轻的女子,但很聪明,知道雷蒙皮埃尔也在听。“我们在用光学镜检测领地周围的整片区域。但请看看这个……”

沃玛克微微转过头,看着全息显像井中的大幅影像,他知道这信息正通过密光传送给元帅。是布达拉的冬宫东侧,似乎是从祈楚桥上方几百米的高空俯拍到的画面。

主桥面已经收回,看不见了。但在宫殿和桥梁之间的台阶上,在东侧的宫殿和哲蚌寺之间的狭窄山脊小道上,倒着几十具尸体——数百具尸体——血肉横飞,一地碎尸。

“我的上帝。”沃玛克舰长惊叹,他画起十字。

“在尸身中,我们发现了总管事雷丁图拉的脑袋。”情报员的声音很平静。

“脑袋?”沃玛克重复道。他随之意识到,自己这句无用的话语将会和其余信息一起被传送给元帅。不出四分钟,雷蒙皮埃尔元帅就会知道沃玛克说了句极为愚蠢的话。没关系。“还有什么重要人物吗?”他问情报员。

“没有,长官。”传来年轻军官的答复,“但现在他们正在各种广播频率上播报信息。”

沃玛克扬扬眉毛。到目前为止,冬宫从没发出过广播和密光信息。“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用的是汉语和大流亡前的藏语,长官,”军官回复,但她马上又说道,“舰长,他们非常恐慌。达赖喇嘛失踪了,他的安保小队的首领也不见了。禁卫军的首领,苏康星王钱布将军也死了,长官……他们已经确认找到了他的尸身,但脑袋不见了。”

沃玛克看了看计时钟。密光信息已经飞了一半的路程。“情报员,这一切是谁干的?伯劳吗?”

“尚不知晓,长官。摄像头在别的地方,我们打算检查一下磁盘。”

“马上检查。”沃玛克说道,他已经等不及了。他向海兵中尉发送密光信息。“中尉,去宫殿。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会再派五艘登陆飞船和作战电磁车下去,外加一艘武装直升机。尽一切可能,搜寻布雷克大主教、法雷尔神父或勒布朗神父的蛛丝马迹。当然还有那些仪仗兵和驾驶员。”

“遵命,长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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