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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 第十五章 鸡啼

[法]司汤达2019年03月11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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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在拉丁文是amor

因此从爱情产生了死亡[1]

但在那以前有如焚的忧心,

悲痛,眼泪,陷阱,罪行和悔恨。

《爱情的纹章》

[1]法文的“死亡”(mort)和拉丁文的“爱情”(amor)押韵。

于连毫无根据地自认为很机灵,如果他真有一丁半点儿的机灵,就会在第二天为自己到维里埃尔去的这趟旅行产生的效果而感到庆幸。他的离开使人忘掉了他的笨拙。这一天他的心情还是相当不快,到了傍晚他想起了一个可笑的主意,而且非常勇敢地告诉了德·雷纳尔夫人。

刚在花园里坐下,没等天完全黑下来,于连就把嘴凑近德·雷纳尔夫人的耳朵,冒着使她的名誉遭受极其严重影响的危险,对她说:

“夫人,今天夜里两点钟,我到您的卧房里去,我有话要跟您说。”

于连担心他的请求会被接受。这个诱奸者的角色对他说来成了一个如此可怕的负担,如果他能够由着他的性子去做,他一定躲到自己的屋子里去,一连几天不再见这两位夫人。他明白他昨天的出色表现已经把前一天的好印象完全破坏殆尽,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德·雷纳尔夫人怀着真实的、决非有意夸大的愤怒,回答于连胆敢向她做出的无礼表示。他相信在她简短的回答里看到了鄙视。毫无疑问,在这个声音非常低的回答里,出现过呸这个字。借口有话要对孩子们说,于连到他们房间去,回来以后,他坐在德尔维尔夫人旁边,离德·雷纳尔夫人非常远。这样他就使自己没有可能再去握她的手。谈话是严肃的,于连应付得很好,只是偶尔有几次短暂的沉默,这是他在绞脑汁。“难道我不能想出什么好办法,”他对自己说,“迫使德·雷纳尔夫人重新对我表示亲热;三天以前,正是那些决非模棱两可的亲热的表示,使我相信她是属于我的!”

于连自己使自己的事几乎陷在绝望的境地,他感到非常狼狈。然而如果顺利成功的话,那他也许会更加张皇失措呢。

到了午夜,分手的时候,他的悲观情绪使他相信,他受到德尔维尔夫人的蔑视,德·雷纳尔夫人对他的看法大概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于连情绪非常坏,而且充满了屈辱感,久久不能成眠。然而,他根本不想放弃弄虚作假,放弃任何计划,不想跟德·雷纳尔夫人在一起过一天是一天,像孩子那样满足于每天可能带来的幸福。

他绞尽脑汁想出了许多巧妙的办法;转眼之间他又觉得这些办法极其荒唐可笑。总之一句话,他非常不幸,这时候城堡的时钟敲两点钟了。

这钟声唤醒他,正像公鸡的啼声唤醒圣彼得[2]一样。他看到干最困难的事的时刻到了。自从他提出他那个无礼的要求以后,他没有再想到它;它受到这样坏的对待!

[2]圣彼得,基督教《圣经》故事人物。耶稣十二使徒之一。曾带头承认耶稣是基督,为此,耶稣说要把“天国的钥匙”交给他管。由此得出传说,天国的大门由他看守。

“我对她说过我两点钟上她那儿去,”他说着从床上爬起来;“我这个人可能是没有经验的,粗鲁的,一个农民的儿子必然如此,德尔维尔夫人的话里已经讲得很明白,但是我至少不会是懦弱的。”

于连有理由为自己的勇气感到自豪;他强制自己去做一件如此艰巨的事,这还是第一次。开门时他抖得那么厉害,两膝发软,不得不靠在墙上。

他没有穿鞋子。他到德·雷纳尔先生的门口听听,能够听见德·雷纳尔先生的鼾声。他感到很失望。他再没有借口,可以不上她那儿去了。可是,伟大的天主!他去了以后干什么呢?他没有任何计划;即使他有,他感到自己心慌意乱,也不可能照计划好的去做。

最后,他忍受着比赴刑场时还要强烈一千倍的痛苦,走进通往德·雷纳尔夫人卧房的小走廊。他用一只颤抖的手开门,声音响得非常吓人。

屋里有灯光,壁炉下面点着一盏通宵不灭的小灯。他没有料到会有这个新的不幸。德·雷纳尔夫人看见他进来,急忙从床上跳下来。“坏东西!”她叫了起来。情况稍微有一点混乱。于连忘掉了他那些毫无用处的计划,恢复了他本来的面目。得不到这样可爱的一个女人的欢心,在他看来,是不幸中最大的不幸。作为对她的责备的回答,他仅仅跪倒在她脚边,吻着她的双膝。因为她话说得极其严厉,他听了痛哭流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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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小时以后,于连从德·雷纳尔夫人卧房里出来时,我们可以使用小说的文笔说,他心满意足,别无所求了。事实上,他之所以能够得到一次胜利,是靠了由他激起的爱情,以及她的诱人的魅力对他所起的意想不到的影响;单凭他那如此拙劣的心计,他是决不可能获得这次胜利的。

但是,作为荒唐的自尊心的受害者,甚至在最愉快的时刻里,他还企图扮演一个惯于征服女人的男人角色;他令人难以置信地集中了注意力去破坏他自己身上的可爱之处。他没有去注意那被他激起的狂喜,也没有去注意那使狂喜变得更加强烈的悔恨,职责的观念从来没有在他眼前停止出现。如果背离了他为自己树立的理想的榜样,他担心以后会陷入可怕的后悔之中,会永远成为别人的笑柄。总之,使于连成为一个出类拔萃的人的原因,也正是妨碍他去享受就在他脚边的幸福的原因。就像一个十六岁的年轻姑娘,脸色娇艳可爱,为了参加舞会,竟愚蠢地搽上了胭脂。

于连的出现把德·雷纳尔夫人吓得魂不附体,很快地她又受到最残酷的恐惧的折磨。于连的眼泪和绝望搅得她心乱如麻。

甚至到了再没有什么好拒绝于连的时候,她也怀着真实的愤怒心情把他推得远远的,接着呢,又投入了他的怀抱。她这样做并没有什么明显意图。她相信自己已被罚入地狱,毫无赦免的希望,她不断地给于连最狂热的抚爱,企图以此来躲开地狱的幻影。总之,对我们的主人公的幸福来说,他什么也不缺了,甚至还有他刚征服的这个女人的如火如荼的热情呢,只要他懂得怎样去消受。于连虽然走了,但是那由不得她做主,牢牢控制着她的狂喜并没有结束,还有她跟使她心碎的悔恨进行的斗争也没有结束。

“我的天主!幸福,被人爱,仅仅就是这样吗?”这就是于连回到自己卧房时的头一个想法。他处在一种惊讶和惶惑不安的状态中,一个人刚得到了他久久渴望得到的东西以后,他的心灵会陷在这种状态中。他对渴望已经习惯,这时候不再有渴望的对象,然而回忆又还没有开始形成。就像检阅归来的士兵,于连聚精会神地忙于把自己的行为仔仔细细重新检查一遍。“我的职责要求我做的,还有什么没有做到呢?我的角色扮演得好吗?”

什么角色呢?一个惯于使女人为之倾倒的男人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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