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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卷 第九章 舞会 · 1

[法]司汤达2019年03月13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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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饰的奢华,烛火的辉煌,香水的芬芳;那么多的漂亮胳膊,那么多的美丽肩膀!花束!令人陶醉的罗西尼的曲子,西赛里[1]的绘画!我已经心醉神迷了。

《于泽里游记》 

[1]西赛里(1782—1868),法国装饰画家。

“您不高兴,”德·拉莫尔侯爵夫人对她说,“我通知您,这在舞会上是不礼貌的。”

“我仅仅是感到头疼,”玛蒂尔德神色倨傲地回答,“这儿太热了。”

这时候,就像是为了证实德·拉莫尔小姐的话,上了年纪的德·托利男爵感到不舒服,昏倒了,不得不把他抬出去。有人谈到了中风,这是一件扫兴的事。

玛蒂尔德毫不关心。眼睛永远不去瞧老人,不去瞧所有出了名喜欢谈不愉快事儿的人,这是她抱定的一条宗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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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跳舞来逃避关于中风的谈话,其实这不是一次中风,因为第三天男爵又出现了。

“但是索雷尔先生不来,”她在跳完舞以后,又对自己这么说。她几乎在用眼睛寻找他,忽然发现他在另外一个客厅里。真奇怪,他好像失去了对他说来是那么自然的、无动于衷的冷漠神情;他不再有英国人的风度。

“他在和阿尔塔米拉伯爵,我的死刑判决犯聊天!”玛蒂尔德对自己说。“他的眼睛里充满一股阴郁的火;他的样子像一个乔装改扮的王子;他的眼光中的傲气增加了一倍。”

于连离着她所在的地方越来越近,他一直不停地跟阿尔塔米拉谈话;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研究他的相貌,想从他的相貌上找到可能为一个人赢得被判处死刑的荣誉的那些崇高品质。

他在她身边经过时,对阿尔塔米拉伯爵说:

“是的,丹东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啊,我的天!他会是一个丹东吗?”玛蒂尔德对自己说;“可是他这张脸如此高贵,而那个丹东丑得如此可怕,我相信,是一个屠夫。”于连离着她还相当近,她毫不犹豫地叫住他;她意识到自己提出的是一个对年轻姑娘说来非常离奇的问题,然而她感到骄傲。

“丹东不是一个屠夫吗?”她对他说。

“在某些人的眼里,是的,”于连回答她,脸上流露出掩饰得非常不好的蔑视表情,眼睛里因为跟阿尔塔米拉谈话还闪耀着火光,“但是对那些出身好的人来说,不幸的是他是塞纳河畔梅里的律师;这也就是说,小姐,”他怀着恶意地补充说,“他的开始跟我在这儿看到的几位上议院议员完全一样。丹东在美人儿的眼里确确实实有一个巨大的缺点:他长得太丑了。”

最后的这句话说得很快,用的是一种很奇怪的,当然也是很不礼貌的口气。

于连等了片刻,他的上半身微微向前俯,谦恭里带着一股傲气。他好像在说:“我是出钱雇来回答您的,而且我靠着我的工钱生活。”他不屑于抬起眼睛来看玛蒂尔德。她呢,一双美丽的眼睛睁得老大,而且注视着他,看上去倒像是他的奴隶。最后因为沉默继续下去,他望望她,就像一个等候吩咐的仆役望着主人。尽管他的眼睛迎面碰上了一直用奇怪的眼光注视着他的玛蒂尔德的眼睛,他还是带着明显的匆忙神情走了。

“他,确实是那么美,”玛蒂尔德最后从梦想中醒来,对自己说,“却对丑做了这样高的颂扬!对自己的言行从来不加考虑!他不像凯吕斯或者克鲁瓦泽努瓦。这个索雷尔有点像我父亲在舞会上惟妙惟肖地模仿拿破仑时的那种神气。”她已经完全忘掉了丹东。“今天晚上我肯定是感到厌倦了,”她抓住哥哥的胳膊,不管他有多么不高兴,硬逼着他到舞会里去兜一个圈子。她是想听听被判处死刑者和于连之间的谈话。

人非常多。然而她还是追上他们了,在她前面两步远的地方,阿尔塔米拉正走到一个托盘跟前取一杯冰冻饮料。他在跟于连说话,身体半侧转。他看见一件绣花礼服的胳膊在取旁边的一杯冰冻饮料。绣花好像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把整个身子转过来看看这条胳膊是谁的。他那双如此高贵而又如此天真的眼睛顿时流露出轻微的轻蔑表情。

“您看这个人,”他声音相当低地对于连说;“他就是***的大使德·阿拉塞利亲王。今天早上他曾经向你们法国的外交部长德·内瓦尔先生提出引渡我的要求。瞧,他在那边,正在打惠斯特牌。德·内瓦尔先生也准备把我交出去,因为我们在一八一六年曾经交给你们两三个阴谋分子。如果我被交给我国国王,二十四小时之内就会被绞死。而且逮我的将是这些蓄唇髭的漂亮的先生中的一个。”

“这些卑鄙无耻的人们!”于连几乎高声叫起来。

他们的谈话玛蒂尔德连一个字也没有漏掉。厌倦已经化为乌有了。

“并没有那么卑鄙可耻,”阿尔塔米拉伯爵说。“我跟您谈到我是为了给您一个强烈的印象。您瞧瞧那个德·阿拉塞利亲王;每隔五分钟他都要朝他的金羊毛勋章[2]看一眼;他看到这个不值钱的玩意儿挂在自己胸口上,高兴得忘乎所以。这个可怜的人其实不过是生错了时代。一百年以前金羊毛勋章是一个巨大的荣誉,但是那时候不是他这种人能够得到的。今天,在出身高贵的人中间,只有阿拉塞利这种人才会拜倒在它面前。他为了得到它可以把整个城市的人全都绞死。”

[2]金羊毛勋章,勃艮第公爵善人菲列普于1429年创设的勋章,后转入奥地利王室和西班牙王室,是这两个国家的第一种勋章。

“他是花这个代价得到的吗?”于连焦急地说。

“不完全这样,”阿尔塔米拉冷冷地回答;“他也许曾经让人把他的国内的三十来个被认为是自由党人的、富有的产业主扔进河里。”

“多么残忍的人!”于连又说。

德·拉莫尔小姐怀着最强烈的兴趣探着头,离他近得连她美丽的头发几乎碰到了他的肩膀。

“您还很年轻!”阿尔塔米拉回答。“我跟您说过,在普罗旺斯我有一个结了婚的妹妹。她还很漂亮,很善良,很温柔,是一个极好的家庭主妇,忠于她的一切职责,是真的笃信宗教而不是装出来的。”

“他到底要说什么?”德·拉莫尔小姐想。

“她现在很幸福,”阿尔塔米拉伯爵继续说;“在一八一五年她也很幸福。那时候我藏在她家,就是在昂蒂布附近的她的领地上。好吧,在她知道奈依元帅处决的时候,她跳起舞来了!”

“难道这可能吗?”吓呆了的于连说。

“这是党派精神,”阿尔塔米拉说。“在十九世纪不再有真正的热情;就是这个缘故人们在法国才感到如此厌倦。人们干最大的残酷事,但是并不残酷。”

“那只有更坏!”于连说,“当人们犯罪的时候,至少应该在犯的时候感到快乐;犯罪也只有这么一点好的地方,人们甚至也只能以这个理由来略微替犯罪辩护。”

德·拉莫尔小姐完全忘掉了自己的身份,她几乎已经完全站到了阿尔塔米拉和于连的中间。她的哥哥让她挽着胳膊,已经习惯了服从她,眼睛望着客厅里别的地方,为了掩饰窘态,他装出被人群挡住走不过去的样子。

“您说得有道理,”阿尔塔米拉说;“人们做任何事情都不感到快乐,而且做过就忘了,哪怕是犯罪也是如此。我可以向您指出在这个舞会里也许有十个人可以作为杀人犯判刑。他们自己忘掉了,别人也都忘掉了。[3]

[3]这是一个不满者在说话。——莫里哀在《达尔杜弗》上加的注(这个注显然是司汤达加的。)

“有些人,如果是他们养的狗腿断了,会激动得流出眼泪。在拉雪兹神父公墓,正如你们巴黎人的那种有趣的说法,当鲜花撒在他们的坟墓上时,有人会告诉我们,他们兼备勇敢的骑士的各种美德,还有人会谈到他们的生活在亨利四世[4]时代的曾祖们的丰功伟绩。尽管德·阿拉塞利亲王卖力交涉,如果我仍旧不被绞死,如果我还能享受我在巴黎的财产,我愿意请您跟八个到十个受人敬重而且毫不感到良心谴责的杀人犯一块儿吃饭。

[4]亨利四世(1553—1610),法国国王。

“您和我,在这顿晚餐上,我们将是唯一手上没有沾上血迹的人。但是我会做为一个嗜血成性的雅各宾怪物受到鄙视,几乎还会受到憎恨。而您呢,仅仅做为一个闯入上流社会的平民百姓受到鄙视。”

“再没有比这更正确的了,”德·拉莫尔小姐说。

阿尔塔米拉惊讶地望着她;于连连看都不屑于看她。

“请注意,我带头搞的那次革命没有成功,”阿尔塔米拉伯爵继续说,“仅仅是因为我不愿意砍掉三颗脑袋,不愿意把我掌握钥匙的一个金库里的七八百万分给我们的拥护者。我的国王渴望绞死我,在叛乱以前他用第二人称单数称呼我;如果我把这三颗脑袋砍了下来,把金库里的钱分了,他会把他的最高勋章颁发给我,因为我至少可以得到一半成功,我的祖国就会有一个宪章,如像……世界上的事就是这样,这是一盘象棋。”

“这么说,”于连眼睛冒火地说,“您那时不会下棋;现在……”

“您是不是想说,我会砍掉一些人的脑袋,我不会成为一个您有一天向我解释的那种吉伦特派[5]?……我要回答您,”阿尔塔米拉神色忧郁地说,“即使您在决斗中杀死一个人,这也远没有让一个刽子手处决他那么丑恶。”

[5]吉伦特派,18世纪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代表大工商业资产阶级利益的政治集团,因其首领多出身于吉伦特省而得名。在此处用来与雅各宾派相比,作温和派的代表。

“您听我说!”于连说,“要达到目的,就得不择手段;如果我不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而是有几分权力的话,我会为了救四个人的生命而绞死三个人。”

他那双眼睛显露出坚定的信念和对世人毫无价值的见解的藐视。德·拉莫尔小姐离他非常近,他们的目光相遇,但是他的眼睛里的那种藐视非但没有变成优雅、谦恭的表情,反而更成倍地增长了。

她深深地感到自己受到了冒犯;但是她已经没有力量忘掉于连;她拖着她的哥哥,气恼地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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