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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卷 第十六章 深夜一点钟

[法]司汤达2019年03月14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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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花园非常大,是几年前以无比高超的审美力设计出来的。但是那些树都是百年以上的老树。园子里有几分乡村风味。

马辛吉尔[1]  

[1]马辛吉尔(1583—1640),英国诗人,剧作家。代表作有《清偿旧债的新法》、《罗马演员》等。

他正要写一封取消原来决定的信给富凯,十一点钟的钟声响了。他转动卧房的门锁,发出很大的响声,听上去好像他把自己锁在自己的屋里。他悄悄地去观察整所房子里,特别是仆人们住的五层楼上发生的事。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德·拉莫尔夫人的一个贴身女仆在举行晚会,男仆们兴高采烈地喝潘趣酒。“像这样欢笑的人,”于连想,“不会参加夜里的行动。他们应该比较严肃。”

最后他到花园里的一个阴暗角落站定。“如果他们的计划瞒着家里的那些仆人,他们会让那些负责抓我的人从花园围墙上爬过来。

“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如果他稍微冷静地考虑一下,就应该发现,对他想娶的这个年轻人儿的名誉说来,让人在我进入她的卧房以前抓住我,危害要少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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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进行了一次军事侦察,而且干得非常仔细。“这件事关系到我的荣誉,”他想;“如果我出了什么差错,以后我没有理由对自己说:‘我事先没有想到。’”

天气晴朗得令人绝望。十一点钟左右月亮已经升起来,到了十二点半它正好照着朝向花园的府邸的正面。

“她是疯了,”于连对自己说;一点钟的钟声敲响时,诺贝尔伯爵的窗子还有灯光。于连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他只看到这件事的危险,连一丝一毫的兴致也没有。

他去取那把庞大的梯子,等了五分钟,为的是给她时间重新考虑。一点零五分他把梯子靠在玛蒂尔德的窗口上。他握着手枪,慢慢往上爬,因为没有受到攻击,反而感到吃惊,他到了窗子跟前时,窗子悄悄地打开了。

“您来啦,先生,”玛蒂尔德十分激动地对他说;“一个小时以来我一直在注意您的行动。”

于连感到非常局促不安,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完全没有爱情。在局促不安中,他想自己应该大胆些,他试图拥抱玛蒂尔德。

“呸!”她一边说着,一边把他推开。

遭到拒绝,他感到非常高兴,连忙朝四周扫了一眼;外面月光是那么明亮,德·拉莫尔小姐卧房里的阴影显得很黑很黑。“很可能在那边藏着一些人,而我看不见他们,”他想。

“您衣服的侧袋里放着什么?”玛蒂尔德对他说,很高兴找到了一个话题。她感到说不出的难受;谨慎,羞涩,所有这些对一个出身好的女孩子说来是那么自然的感情又占了上风,而且苦苦地折磨着她。

“我带着各种武器和手枪,”于连回答,他也为了有话可说,感到高兴。

“应该把梯子拉上来,”玛蒂尔德说。

“梯子太大,会碰碎下面客厅或者夹层的玻璃窗。”

“不应该碰碎玻璃窗,”玛蒂尔德又说,她试着用普通的谈话口气,可是没有成功;“我看您可以用一根绳子拴在头一道梯级上,然后把梯子放下去。我屋里经常准备着绳子。”

“这是个一片痴情的女人!”于连想,“她敢于说出她爱上了!她在这些预防措施中表现出如此冷静,如此慎重,这足以向我表明,我并不是像我愚蠢地认为那样战胜了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而是仅仅接替他。其实,这有什么关系!难道我爱她?侯爵知道有了一个接替者会感到恼火,等到他知道这个接替者是我,他会更加恼火呢,在这个意义上我战胜了侯爵。昨天晚上他在托尔多尼咖啡馆假装没有认出我,用那样高傲的眼光看我;后来他不能再避开不跟我行礼,行礼时的态度又是多么凶恶啊!”

于连把绳子拴在梯子最上面一道梯级上,慢慢地把它朝下放,他身子尽量朝阳台外面扑出去,使梯子碰不到玻璃窗。“如果有人藏在玛蒂尔德的卧房里,”他想,“这是一个杀死我的好机会,”但是到处继续笼罩着深邃的寂静。

梯子碰到地面,于连终于能够把它横卧在墙边种着异国花草的花坛里。

“我母亲看到她的美丽的植物都被压坏了,”玛蒂尔德说,“她会怎么说啊!……应该把绳子扔下去,”她极其冷静地补充说。“如果有人瞧见绳子上面一头在阳台上,那会是一件难以解释的事。”

“我的怎么出去?”于连学着克里奥尔语[2],开玩笑地说。(家里有一个侍女生在圣多明各[3]。)

[2]克里奥尔语,安的列斯群岛等地的白种人后裔称为克里奥尔人,他们使用的语言是法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和本地语的混合语。[3]圣多明各,海地岛的旧称。

“您的从门口出去,”玛蒂尔德说,对这个主意感到很得意。

“啊!这个人多么配得上我的全部爱情,啊!”她想。

于连刚把绳子丢到下面的花园里,玛蒂尔德抓住他的胳膊。他以为是被一个敌人捉住,连忙转过身来,同时拔出了一把匕首。她相信听见一扇窗子打开的声音。他们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待着。月亮正好照着他们。声音没有再出现,一场虚惊过去了。

接着局促不安又重新开始,而且双方都深深地感到了。于连查看了一下,门上的所有插销都已经销上;他很想看看床底下,但是又不敢看;他们可能在那儿安置一两个仆人。最后他怕将来会责备自己不够谨慎,还是看了。

玛蒂尔德陷在极度羞怯所引起的苦恼中。她对自己的处境感到害怕。

“您把我的信怎么处置了?”她最后问。

“多么好的一个机会啊,这些先生如果在偷听,可以挫败他们,避免一场战斗!”于连想。

“第一封信藏在一本很大的新教《圣经》里,昨天晚上的驿车已经把它带到离这儿很远的地方。”

他讲到那些细节时,声音非常清晰,那两口桃花心木大衣橱里他没敢检查,如果里面藏着人,也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另外两封信也到了邮局,寄送的路线跟第一封一样。”

“伟大的天主!为什么要采取所有这些预防措施?”玛蒂尔德惊讶地说。

“我为什么要说谎呢?”于连想,他把他的那些猜疑全都说了出来。

“原来这就是你的信写得那么冷酷的原因!”玛蒂尔德叫起来,口气与其说是温柔的,还不如说是狂热的。

于连没有注意到这个细微差别。这种用“你”而不用“您”的称呼法使他昏了头,或者说,至少他的疑虑化为乌有了。他敢于把这个如此美丽,使他如此敬重的姑娘抱在怀里。他只遭到一半拒绝。

他像从前在贝藏松跟阿芒达·比内在一起时一样,求助于他的记忆力,背诵了好几句《新爱洛绮丝》里的动听句子。

“你有男子汉的胆量,”她回答他,并没有太注意听他那些漂亮话;“我承认,我是想试一试你的勇敢。你最初的那些猜疑和你的决心,证明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英勇。”

玛蒂尔德努力使用“你”而不用“您”来跟他说话,她花在这种奇怪的说话方式上的注意力,显然要比花在她说的内容上多得多。这种没有温柔声调的用“你”而不用“您”的称呼法,使于连感觉不到一点快乐;他对缺乏幸福感到惊讶;最后为了去感觉它,他求助于他的理智。他看到自己受到这个年轻姑娘的敬重,她是多么高傲,从来不会毫无保留地称赞人。这样一推论,他得到了自尊心满足以后的幸福。

说真的,这不是他有时在德·雷纳尔夫人身边得到的那种心灵的陶醉。在这最初时刻,他的感情里没有一点温柔的成分。他感到的是野心得到满足后的最强烈的幸福,而于连野心又特别大。他重新谈到他猜疑的那些人和他想出来的那些预防措施。他一边谈,一边考虑进一步利用他的胜利的方法。

玛蒂尔德还是非常局促不安,看上去好像给自己的行动吓坏了;能找到一个话题,显然她很高兴。他们谈到以后见面的办法。于连在这次讨论中能够又一次证明他的机智和勇敢,感到十分得意。他们要对付的是一些精明的人,小唐博肯定是一个密探,但是玛蒂尔德和他也不是没有头脑的人。

要想约定任何事,还有比在图书室里见面更容易的吗?

“我可以出现在府邸的任何部分,不会引起怀疑,”于连补充说,“甚至连德·拉莫尔夫人的卧房也不例外。”要到她女儿的卧房一定得穿过她的那间卧房。如果玛蒂尔德认为他以后还是从梯子爬上来好,他会怀着一颗喜极欲狂的心来冒这个小小的危险。

玛蒂尔德听着他这么说,对他这种得意忘形的样子很反感。“这么说他是我的主人了!”她对自己说。她已经受到悔恨的折磨。她的理智对她刚干出的这件无比荒唐的事感到害怕。如果办得到的话,她会把她自己和于连一起消灭掉。当她的意志力暂时把心头的悔恨压下去时,羞怯心和受到伤害的贞洁观念又使她变得非常不幸。她再怎么也没有料到自己会落到这样可怕的境地。

“然而我必须跟他说话,”她最后对自己说,“跟自己的情人说话,这也是理所应该的事。”为了尽到职责,她于是充满情意地把最近几天为了他做出的种种决定讲给他听,不过这情意是在她说的那些话里表现出来的,远比从她的嗓音里表现出来的要多。

她曾经决定,如果他敢于像规定的那样,借助花匠的梯子,爬到她的屋里来,她就完全属于他。但是像这样情意深厚的话决不会有人用比她更冷淡更有礼貌的口气说出来了。到这时候为止,这次幽会一直是冷冰冰的,冷得使人对爱情会感到憎恨。对一个轻率的女孩子说来,这是怎样的道德教训啊!为了这样的一个时刻,值得毁掉自己的未来吗?

犹豫的时间很长,一个不知就里的旁观者可能会认为是最明显的憎恨造成的结果。要知道像她那样坚定的意志要克服一个女人应该对自己怀着的那些情感,也是多么不容易啊。在长时间的犹豫以后,玛蒂尔德终于变成了他的可爱的情妇。

老实说,他们的这种狂喜多少带着点勉强。热烈的爱情不能说是现实,还只能说是一个被模仿的榜样。

德·拉莫尔小姐认为自己是在对自己和对她的情夫尽应尽的责任。“可怜的小伙子,”她对自己说,“他曾经表现出无比地英勇,应该得到幸福,否则就是我缺乏勇气。”但是只要能够摆脱眼前的这个残酷义务,她情愿忍受永无尽期的不幸。

尽管她内心斗争是那么强烈,她仍然能完全控制自己的谈吐。

没有任何悔恨,也没有任何责备,来破坏这一个夜晚,在于连看来它与其说是幸福的,不如说是奇怪的。伟大的天主!跟他最后停留在维里埃尔的那二十四小时相比,多么不同啊!“巴黎的这种好风度掌握了破坏一切,甚至破坏爱情的诀窍,”于连极不公正地对自己说。

他站立在一口大桃花心木衣橱里,陷在这些沉思中。他是在听见隔壁德·拉莫尔夫人的套房里有了头一阵响声时,玛蒂尔德让他钻进那口衣橱里去的。玛蒂尔德跟着母亲去望弥撒,侍女们很快就离开了套房,于连趁她们回来结束她们的工作以前,很容易地逃了出去。

他骑上马,到巴黎附近的一片森林去寻找那些最僻静的地方。比起幸福来,他更感到惊讶。不时涌进他心田的幸福,就像一个年轻少尉在什么惊人的行动以后,一下子被司令官提升为上校时所感到的那种幸福。他觉着自己上升到—个非常高的高度。前一天还在他上面的那一切,现在在他旁边,甚至在他下面了。随着他越走越远,他的幸福也一点点在增加。

如果说在他的心灵里没有丝毫爱的成分,这是因为玛蒂尔德对待他的整个表现——不管听上去多么奇怪——是在履行一个职责。在这天夜里发生的所有事情中,对她说来,除了不幸和羞耻以外,没有什么出乎意外的。她没有找到小说里谈到的那种美妙非凡的狂喜,却找到了不幸和羞耻。

“莫非我搞错了?莫非我对他没有爱情?”她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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