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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卷 第十九章 滑稽歌剧 · 1

[法]司汤达2019年03月14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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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 how this spring of love resembleth

The uncertain glory of an April day;

Which now shows all the beauty of the s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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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d by and by a cloud takes all away!

Shakespeare[1]

[1]英文,“唉!青春的恋爱就像阴晴不定的4月天气,太阳的光彩刚刚照耀大地,片刻间就遮上了黑沉沉的乌云一片。——莎士比亚”

玛蒂尔德醉心于未来和她希望扮演的特殊角色,很快地对她常常和于连之间的枯燥乏味、形而上学的讨论都怀念起来了。有时候对这些如此崇高的思想感到厌倦,她也会怀念她在他身边得到的那些幸福时刻;后面的这些回忆出现时,并不是没有悔恨的,有些时候她还被悔恨压得难以忍受。

“但是,如果说人都有弱点,”她对自己说,“一个像我这样的女孩子,仅仅为了一个有才华的人而忘掉自己的职责,这也是值得的。别人决不会说,引诱我的是他的漂亮的唇髭和马上的英姿,而会说是他的关于法国的未来前途的深刻议论,他的关于即将降临到我们头上的那些事件可能与英国一六八八年革命[2]相似的看法。我已经被诱惑了,”她回答自己的悔恨,“我是一个软弱的女人,但是至少我不是像一个玩偶那样被外在的长处引入歧途。

[2]指1688年英国国会推翻詹姆士二世国王,派代表去荷兰迎接玛丽和威廉为王的政变,这次事件在英国历史上称为“光荣革命”,其实是资产阶级和新贵族发动的一次政变。

“如果发生一次革命,为什么于连不会扮演罗兰[3]的角色呢?而我为什么不会扮演罗兰夫人的角色呢?我喜爱这个角色胜过我喜爱德·史达尔夫人的角色;不道德的行为在我们这个世纪将是一个妨碍。我肯定不会让人指责我第二次失足,否则我会羞愧而死去的。”

[3]罗兰(1734—1793),法国政治家,法国资产阶级革命后于1792年任内政部长。他的妻子罗兰夫人(1754—1793),在巴黎有一个很著名的沙龙,政治影响极大,往来的多为吉伦特派,因而受山岳派的忌恨,被送上断头台,她的丈夫得此消息后也自杀了。

玛蒂尔德的沉思,应该承认,并不是每一次都像我们刚记下来的这些思想那么严肃。

她看看于连,发现他的一举一动都有一种迷人的魅力。

“毫无疑问,”她对自己说,“我已经在他心里把他认为他有权利的想法一点不剩地完全摧毁了。

“这个让人可怜的小伙子,他一个星期以前,向我说那句有关爱情的话时那种不幸的、热情充沛的表情,也可以做为证明。应该承认,我这个人真是少见,听了一句闪耀着那么多的敬重和热情的话,居然会生气。我不是他的妻子吗?这句话倒是很合乎情理的,而且应该承认,也是非常可爱的。经过了一次次长得没完没了的谈话以后,于连还爱着我。在那些谈话里我仅仅跟他谈,我得承认,非常残忍地跟他谈我的烦闷生活促使我对这些上流社会的、他如此嫉妒的年轻人怀有的那一点点爱情。啊!他要是知道他们对他说来是多么没有危险就好了!和他相比,我觉得他们多么苍白无力,全都像是一个模子里铸造出来的。”

在这样考虑时,玛蒂尔德用铅笔信手在画册的一页纸上画着。她刚画成的一个侧面像,使她惊喜交集。这个侧面像和于连明显地相似。“这是上天的声音!是爱情的奇迹之一,”她欣喜若狂地叫起来;“我不知不觉地画出了他的像。”

她逃到自己的卧房里,关起门来,全神贯注,认真地想替于连画像,但是她没有能够成功;信手画的侧面像始终是最像的一张;玛蒂尔德非常高兴,她把这看成是伟大热情的明显证据。

直到很晚以后,侯爵夫人打发人来叫她上意大利歌剧院去,她才离开她的画册。她只有一个念头,用眼睛寻找于连,如果找到的话,要让她母亲邀他来陪伴她们。

他没有露面。这两位贵夫人的包厢里只有一些平平常常的人。歌剧第一幕上演的整个时间里,玛蒂尔德一直思念着她以最强烈的热情爱着的人;但是到了第二幕,一句爱情格言钻进了她的心房;应该承认,演唱这句格言的曲调真不愧是契玛罗萨[4]的作品。歌剧的女主人公唱道:“应该惩罚我对他感到的过分崇拜,我太爱他了!”

[4]契玛罗萨(1749—1801),意大利歌剧作曲家。作品有喜歌剧,正歌剧,共60余部,《秘婚记》一剧为其代表作。司汤达对他极为推崇,认为他可以与莫扎特相提并论。

从玛蒂尔德听到这句美妙无比的坎蒂列那[5]的时候起,世上存在的一切对她说来都消失了。别人跟她说话,她不回答;她母亲责备她,她勉强能够抬起眼睛来望望她的母亲。她心醉神迷达到了一种兴奋和热情的状态,跟几天来于连对她怀有的那种最强烈的感情很相似。这句格言跟她自己的处境符合到惊人的地步;唱这句格言用的坎蒂列那像仙乐般优美动听,占据了所有她不直接想到于连的那些瞬间。多亏她对音乐的爱好,她这天晚上的心境同德·雷纳尔夫人想着于连时的心境一样。从头脑产生的爱情毫无疑问比真正的爱情来得明智,但是它只有一些短促的兴奋时刻;它太了解自己,它不断地对自己做出评价;它非但不会把思想引入歧途,反而是靠了思想建筑起来的。

[5]坎蒂列那,意大利文cantilena的音译,意思是“优美动听的旋律”。

回到家里以后,不管德·拉莫尔夫人会怎么说,玛蒂尔德推说自己发烧,在钢琴上一再重复弹这段坎蒂列那来消磨夜里的一部分时间。她唱着使她入迷的这段出名的咏叹调的歌词:

Devo punirmi; devo punirmi,

Se troppo amai, etc.[6]

[6]意大利文,“我要惩罚我自己,惩罚我自己,如果我爱得太深了,等等”。

这个疯狂之夜的结果是,她相信她已经成功地战胜了她的爱情。(这一页将给不幸的作者带来不止一方面的损害。心灵冷酷的人将会指责他下流。他并没有侮辱那些在巴黎的客厅里显得光彩夺目的年轻女人,因为他并没有假定在她们中间有任何一个人可能产生贬低玛蒂尔德性格的那种疯狂的冲动。这一个人物完全是想象的产物,而且是在社会习俗之外想象出来的,而正是那些社会习俗将保证十九世纪的文明在其他所有世纪之中能够占有一个如此卓越的地位。

为这个冬季的舞会增添光彩的年轻姑娘们,她们所缺少的决不是谨慎。

我也不认为,我们能够指责她们过分鄙视巨大的财产、马匹、上好的土地和保证在上流社会可以得到一个称心如意的地位的一切东西。她们在所有这些利益里,决不是只看到烦闷,它们通常是她们最经久不变的渴望的对象;如果在她们心里有热情的话,这热情也是对它们产生的。

像于连这样略有几分才华的年轻人,能为他们提供前程的也决不是爱情。他们牢牢地依附一个小集团,这个小集团一旦走运,社会上所有的好东西都会纷纷地降落到他们头上。不属于任何小集团的学者就该倒霉了!即使是还完全没有把握的最小一点成就,他也要受到指责;道德高尚的人将抢劫他而获得胜利。啊,先生,一部小说就像是在大路上拿在手里的一面镜子。有时候它反映到您的眼睛里的是蔚蓝的天空,有时候是路上泥潭里的污泥。而背篓里带着镜子的人将被您指责为不道德!他的镜子照出了污泥,而您却指责镜子!请您不如指责有泥潭的大路吧,更不如指责让水滞留下来,形成泥潭的道路检查官吧。

既然我们一致认为,玛蒂尔德的性格在我们这个道德的,而且谨慎的世纪里是不可能有的,我再继续叙述这个可爱的姑娘的那些疯狂事儿,就不怎么担心会激起愤慨了。)

第二天整个白天,她都在等候机会来证实她战胜了自己的疯狂的热情。她的主要目的是,千方百计地使于连感到不快;然而同时又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于连太不幸,特别是心情太乱,他不可能识破这样复杂的爱情手段;他更不可能看出其中有着对他有利的地方。他成了它的受害者;他的不幸也许从来没有这么强烈过。他的行动已经很少受到他的头脑支配,如果有哪个悲观的哲学家对他说:“您要想到赶快利用会对您有利的心情;我们在巴黎可以见到的这种从头脑产生的爱情里,同样的态度持续的时间不可能超过两天,”他听了也不会懂得是什么意思。但是不管于连多么狂热,他还有荣誉观念。他的头一个职责是慎重,这一点他明白。向随便什么人征求意见,叙述自己的痛苦,这会是一种幸福,可以跟穿越炎热沙漠的不幸者,从天上接到一滴凉水时的幸福相比。他认识到了危险;他担心冒失的人问起他来,他会泪如泉涌,答不上话。他把自己关在自己的屋里。

他看见玛蒂尔德长时间地在花园里散步;最后等她离开以后,他下楼到花园去了。他走到一株玫瑰跟前,她曾经从这株玫瑰上采过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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