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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卷 第二十四章 斯特拉斯堡

[法]司汤达2019年03月14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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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情!你具备爱情的全部力量,它感受不幸的全部能力。只有它的销魂的快乐,它的甜蜜的喜悦却非你所能企及。我看到她睡眠时不能够说:“她连同她天仙般的美貌和她那些可爱的弱点,整个儿属于我!瞧,她被置于我的控制之下,完全像上天在慈悲中为了迷惑一颗男人的心而把她创造成的那样。”

席勒的颂歌

于连被迫在斯特拉斯堡逗留了一个星期;为了排遣心头的愁闷,他试图把思想转向建立军功和效忠祖国。他真的爱上了吗?他一点不知道;他仅仅发觉在他苦痛的心灵里,玛蒂尔德成了他的幸福和他的想象的绝对主宰。他需要运用他性格的全部力量才能坚持住,不至于陷入绝望的深渊。去想与德·拉莫尔小姐没有什么关系的事,这是他没有力量办到的。野心,虚荣心得到的小小满足,在从前都能分散德·雷纳尔夫人在他心中激起的感情。玛蒂尔德把一切都吸引去了,他在未来里到处都能发现她。

在这个未来里于连各方面都看不到成功的希望。我们在维里埃尔看到的这个如此目空一切,如此骄傲的人,如今陷在过度的、可笑的谦虚中。

三天以前,他能够愉快地杀死卡斯塔内德神父;在斯特拉斯堡,如果有一个孩子跟他发生争吵,他会认为这个孩子有理。他重新想到他一生中遇到过的那些对手,那些敌人,总是发觉是他于连理亏。

这是因为想象力现在成了他的死敌,而在从前,正是这强大的想象力被不断地用来为他在未来描绘出一些如此辉煌的成功。

旅行者生活的绝对孤独,更增加了这阴郁的想象力的影响。一个朋友会是多么宝贵啊!“但是,”于连对自己说,“难道有一颗心在为我跳动吗?即使我有一个朋友,为了荣誉我不是应该永远保持沉默吗?”

他骑着马在凯尔[1]的郊外闷闷不乐地溜达。这是莱茵河边的一个小镇,德赛克斯[2]和古维翁·圣西尔[3]使它的名字变为不朽。一个德国农民把由于两位伟大将军的勇敢而出名的一些小溪、道路、莱茵河里的小岛指给他看。于连左手驾驭他的马,右手拿着圣西尔元帅的《回忆录》,书中附有的那张精美地图摊开着。一声快乐的叫喊使他抬起了头。

[1]凯尔,德国的一个小镇,和斯特拉斯堡隔莱茵河相望。[2]德赛克斯(1768—1800),法国将军,1796年在凯尔进行了两个月的保卫战。[3]古维翁·圣西尔(1764—1830),法国元帅,他的回忆录四卷,出版于1829年,其中谈到凯尔保卫战。

原来是科拉索夫亲王,这位在伦敦交的朋友几个月以前曾经把最上乘的自命不凡的基本原则一一指点给他。科拉索夫忠于这门伟大的艺术,他前一天抵达斯特拉斯堡,一个小时前刚到凯尔,而且这一辈子从来没有看过一行与一七九六年的围城战有关的文字,却如数家珍似的向于连解释起这场围城战来了。德国农民惊讶地望着他;因为他懂法国话,能够听出亲王的那许多巨大的差错。于连和这个农民想的相差有十万八千里,他惊讶地望着这个英俊的年轻人,赞赏他骑在马上的优雅风度。

“难得的性格啊!”他对自己说。“他的裤子多么合身,他的头发剪得多么漂亮!唉!如果我也能如此,也许她在爱了我三天以后,不会对我这么反感了。”

亲王讲完了他的凯尔的围城战以后,对于连说:“您的神色像个特拉伯苦修会修士,您夸大了我在伦敦教给您的那个保持严肃的原则。忧愁的表情不可能是好风度;需要的是厌倦的表情。如果您是忧愁的,这就是说您缺少什么,您在什么事上没有成功。

“这是显示自己比人低下。相反的,如果您厌倦了,那就是那个徒然企图取得您的欢心的人是低下的了。因此您要明白,亲爱的,错误有多么严重。”

于连扔了一个埃居给张口结舌地听着的农民。

“好!”亲王说,“有风度,有一种高贵的轻蔑!非常好!”他纵马疾驰而去。于连跟着他,对他钦佩到了发傻的地步。

“啊!如果我能够这样,她就不会喜欢克鲁瓦泽努瓦胜过喜欢我了!”他的理智越是受到亲王那些可笑之处的冒犯,他越是鄙视自己不能欣赏它们,越是为了自己没有它们而感到不幸。他对自己的厌恶已经达到了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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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王发现他确实很忧愁。“哎呀!我亲爱的,”在回斯特拉斯堡时亲王对他说,“您是把您的钱全丢光了呢,还是您爱上了哪个小戏子?”

俄国人模仿法国人的风尚,但总是相差五十年的距离。他们现在刚达到路易十五时代。

这句关于爱情的玩笑话说得于连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为什么我不请教请教这个如此可爱的人呢?”他突然对自己说。

“啊,是的,我亲爱的,”他对亲王说,“您在斯特拉斯堡看到的我确实深深地爱上了,而且还遭到了抛弃。住在附近城市的一个可爱的女人在三天热恋之后,把我甩了,她的变心使我痛不欲生。”

他用了一些假名字向亲王描述了玛蒂尔德的行为和性格。

“您别说下去了,”科拉索夫说,“为了使您对您的医生信赖,让我来把您要告诉我的话说完。这个年轻女人的丈夫拥有巨大的财产,或者更可能是她本人属于当地最高的贵族阶层。她一定有哪方面特别值得骄傲的。”

于连点了点头,他再没有勇气开口了。

“很好,”亲王说,“这儿有三剂相当苦的药。您要毫不迟延地服下去:

“一、每天去看……这位夫人,您称呼她什么?”

“德·杜布瓦夫人。”

“多怪的一个名字!”[4]亲王哈哈大笑说,“请原谅;对您来说,它是崇高的。必须每天去看德·杜布瓦夫人;特别要注意,别到她面前显出冷淡和生气的样子。记住您这个世纪的伟大原则:要做到跟别人期待的正相反。您要表现得和您在荣幸地得到她的厚爱以前的一星期一样。”

[4]杜布瓦这个名字在法语中有“木头”的意思。

“啊!我当时很平静,”于连绝望地叫了起来,“我认为我是在怜惜她……”

“飞蛾扑火,”亲王继续说,“像世界一样古老的一个比喻。

“一,您每天去看她。

“二,您向她那个社交圈子里的一个女人求爱,但是不要表示出热情来,您明白吗?我不想瞒您,您的角色是很难扮演的;您在演戏,如果让人猜出您在演戏,您就完蛋了。”

“她是那么聪明,而我一点也不聪明!我完蛋了,”于连愁眉苦脸地说。

“不,您仅仅是爱得比我相信的还要深。德·杜布瓦夫人像所有从上天得到太高贵的身份或者太多的金钱的女人,全副精神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她眼睛里看到的是她自己而不是您,因此她不了解您。在她那两三次为您而萌发的爱情冲动中,由于想象力发挥的巨大作用,她把您看成了她梦想中的英雄人物,而不是实际的您……

“可是,真见鬼,这都是基本常识,我亲爱的索雷尔,您还完全是个小学生?……

“好!上这家铺子去;瞧这条可爱的黑领带,简直可以说是伯林顿斯特里特[5]的约翰·安德生的出品;请您结上它,把您的脖子上的那根难看的黑绳子扔得远远的。”

[5]是英文Burlingtonstreet的音译,意思是“伯林顿街”。

“啊,”亲王从斯特拉斯堡最好的那家男子服饰用品铺子出来,继续说下去,“德·杜布瓦夫人交往的都是些什么样的人?伟大的天主!多怪的一个名字!您别生气,我亲爱的索雷尔,我实在没有办法……您准备向谁求爱?”

“向非常有钱的袜商的女儿,一个装得十分正经的女人求爱。她有一双世界上最美丽的眼睛,我觉得可爱极了。她在当地毫无疑问享有极高的社会地位,但是在荣华富贵之中,只要有人来谈起商业和店铺,她会脸红到张皇失措的地步。不幸的是她的父亲曾经是斯特拉斯堡最著名的商人之一。”

“这么说,如果有人谈起工业,”亲王笑着说,“您可以肯定您的美人儿想到的是她而不是您。这个可笑之处再好没有了,而且非常有用。它将防止您见到她那双美丽的眼睛会有片刻时间的丧失理智。成功是确定无疑的。”

于连想到的是经常上拉莫尔府来的德·费尔瓦克元帅夫人。这是一个美丽的外国女人,在元帅去世前一年嫁给元帅。她的一生除了使人忘掉她是一个工业家的女儿以外,仿佛没有别的目的,而且为了能够在巴黎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她带头维护道德。

于连对亲王感到由衷的钦佩;如果自己也能有亲王的这些奇谈怪论,他什么代价不肯付出啊!两个朋友之间的谈话长得没完没了。科拉索夫非常高兴,从来还没有一个法国人这样长时间地听他说话。“这么说,”兴高采烈的亲王对自己说,“我终于做到给我的老师们上课,他们听下去了。”

“我们的意见完全一致,”他第十次重复对于连说,“您当着德·杜布瓦夫人的面,对年轻的美人儿,斯特拉斯堡的袜商的女儿说话时,不可以有一点热情。相反的,在写信时要有火一般的热情。读一封写得很好的情书对一个假正经的女人说来是至高无上的快乐;这是一个放松的时刻。她不在演戏,她敢于倾诉自己的心声;因此每天写两封信。”

“决不!决不!”于连气馁地说;“我宁可放在臼里给捣碎,也不愿意造三个句子;我和死人没有什么两样,我亲爱的,对我别抱任何希望。让我死在这大路边上吧。”

“谁跟您说要造句子?在我的旅行包里有六本手抄的情书。对各种性格的女人的都有,也有对最贞淑的女人的。卡利斯基不是曾经在您也知道离伦敦三法里的里奇蒙平台追求过全英国最漂亮的女贵格会[6]教徒?”

[6]贵格会,基督教“公谊会”的别称。

于连夜里两点钟离开他的朋友时,没有原来那么不幸了。

第二天亲王叫了一个抄写人来;两天以后于连得到了五十三封专供写给最高尚和最忧郁的贞淑女人用的、仔细编了号码的情书。

“没有五十四封,”亲王说,“因为卡利斯基给撵走了。但是,既然您只希望对德·杜布瓦夫人的心起到影响,受到袜商女儿的粗暴对待对您又有什么关系呢?”

每一天他们都骑马;亲王发疯般地喜爱于连。他不知该怎样来向于连证明自己的一见如故的友谊,最后提出把自己的一个表妹,莫斯科的富有的女继承人嫁给他。“一旦结了婚,”他补充说,“我的权势和您的这个十字勋章可以让您在两年里当上上校。”

“可是这个十字勋章不是拿破仑颁发给我的,这可差远了。”

“有什么关系,”亲王说,“它不是他创立的吗?它现在仍旧是欧洲最最重要的勋章。”

于连快要接受了,但是他的职责需要他回到那个大人物身边去。在离开科拉索夫时,他答应写信。他收到对他送来的秘密记录的答复,朝巴黎奔驰而去;但是他一个人刚刚连着待了两天,就觉得离开法国和玛蒂尔德对他说来是一种比死刑还要苦痛的惩罚。“我不会为了科拉索夫提供给我的那几百万而结婚,”他对自己说,“但是我要按照他的建议去做。

“总之,诱惑女人的窍门他最擅长。他脑子里光想这一件事已经不止十五年了,因为他今年三十岁。我们不能说他缺乏才智;他机灵,狡诈;热情,诗意,在他这个性格里是不可能有的;这是一个检察官气质的人;这又是一个他不会犯错误的理由。

“应该这么做,我要去向德·费尔瓦克夫人求爱。

“她很可能会使我感到一点儿厌烦,但是我可以望着她那双如此美丽的眼睛,它们和曾经爱我胜过世上一切人的那双眼睛是那么相似。

“她是外国人,这是一个新的性格,需要观察。

“我失去了理智,我已经完了,我应该遵循一个朋友的意见,不要相信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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