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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卷 第二十九章 烦闷

[法]司汤达2019年03月14日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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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自己的热情而牺牲自己,那还可以;但是为自己没有的热情而牺牲自己!啊,可悲的十九世纪!

吉罗代[1]

[1]吉罗代(1767—1824),法国画家,新古典主义风格,但受浪漫主义影响很深。

德·费尔瓦克夫人看于连的长信起初感觉不到快乐,后来开始对它们发生了兴趣。但是有一件事使她感到懊恼:“多么可惜,索雷尔先生不是一个真正的教士!否则的话就可以让他跟自己保持一种亲密关系。但是这个十字勋章,这身几乎可以说是世俗人的衣服,会引来许多冷酷无情的问话,怎么回答呢?”她没有把自己的想法想完:“一位心怀恶意的女友,她会猜想,甚至散播谣言说,他是我娘家那方面的一个地位低下的表弟,由国民自卫军授勋的一个商人。”

在见到于连以前,德·费尔瓦克夫人的最大快乐就是在她的名字旁边写上元帅夫人这四个字。现在呢,新贵的那种病态的、极容易受到冒犯的虚荣心跟刚产生出来的兴趣开始了斗争。

“使他成为巴黎附近的哪个教区里的代理主教,”元帅夫人对自己说,“那是我很容易办到的事!可是光叫索雷尔先生,什么头衔也没有,而且还是德·拉莫尔先生的小秘书!这可叫人受不了。”

她的那颗顾虑重重的心,第一次被一种利益所打动,而这种利益是和她追求身份和优越的社会地位的奢望毫无关系的。她的老看门人注意到,他把这个神情如此忧愁的、英俊的年轻人的信送进来,十拿九稳,可以看到元帅夫人脸上的心不在焉和不满意的神情突然一下子消失了,这种表情是她在手下人来到时从来没有忘了装出来的。

一心只想给公众留下深刻印象,而内心深处对这种成功并不感到真正的快乐,这种生活方式给她带来的烦闷,自从她脑子里念着于连以后,变得那样无法忍受,只要头天晚上跟这个奇怪的年轻人在一起过上一个小时,那些贴身女仆第二天一整天都不会受到虐待。他开始获得的信任已经能够顶住一些写得非常好的匿名信。小唐博向德·吕兹先生、德·克鲁瓦泽努瓦先生、德·凯吕斯先生提供了两三件非常巧妙的诽谤材料,但这也是徒劳无益,虽然这些先生不问真假,就十分高兴地加以传播。元帅夫人,就她的智力来说,是顶不住这种粗鄙的手段的,她把她的疑惑讲给玛蒂尔德听,每一次都得到玛蒂尔德的安慰。

一天,在询问了三次是否有信以后,德·费尔瓦克夫人突然下决心写回信给于连。这是烦闷获得的一次胜利。在写第二封信时,元帅夫人因为自己亲手写如此平凡的一个姓名地址:“德·拉莫尔侯爵府索雷尔先生收”,太失身份,几乎停住不写了。

“您应该给我带几个信封来,”晚上她十分冷淡地说,“上面要有您的姓名地址。”

“我现在是集情夫和仆人于一身,”于连想,他鞠了一个躬,同时高兴地装出侯爵的老仆人阿尔塞纳那样的老态龙钟的样子。

当天晚上,他送去了几个信封,第二天一清早他收到了第三封信,他看了开头的五六行和结尾的两三行。这封信用细小的字体密密麻麻写了四页。

渐渐地她养成了一个偷快的习惯,几乎每天给他写信。于连一字不差地抄写俄国人的信作为回信;这就是夸张文体的好处;德·费尔瓦克夫人对回信和她的信毫无关系丝毫没有感到惊奇。

小唐博自愿地充当侦察于连的所作所为的角色,如果他能够告诉她这些信全都原封未动,胡乱地扔在于连的抽屉里,她的自尊心会受到多大的伤害啊。

一天上午,看门人给他把一封元帅夫人的信送到图书室里来,正好遇上玛蒂尔德,她看到那封信,认出信封上的姓名地址是于连的笔迹。她在看门人出来时走进了图书室。信还放在桌子边上;于连正忙着写东西,没有把它放进抽屉。

“这是我不能容忍的,”玛蒂尔德抓起那封信,嚷道;“您把我完全忘掉了,可我是您的妻子呀。您的行为是可怕的,先生。”

说了这几句话,她对自己的举止极其失当,感到惊讶,自尊心受到了伤害,激动得再也说不出话来。她泪如泉涌,很快地于连觉得她呼吸要停止了。

于连惊讶,慌乱,没有能够看出这一幕是多么美妙,对他多么有利。他帮助玛蒂尔德坐下来,她整个身子几乎倒在他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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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发现这个动作的头一瞬间,快乐到了极点。紧接着他想到了科拉索夫:“我可能因为一句话而前功尽弃。”

他的胳膊变得僵直,因为策略迫使他做出的努力是那么艰难。“我甚至不可以让自己把这个柔软、迷人的身体贴紧我的心口,否则她会蔑视我,虐待我。多么可怕的性格啊!”

他在诅咒玛蒂尔德的性格的同时,反而更百倍地爱她。他觉得在他怀抱里的是一位王后。

德·拉莫尔小姐自尊心受到了伤害,痛苦撕碎了她的心,于连无动于衷的冷淡态度更增加了她的这种痛苦。要想从他眼睛里猜出他这一瞬间对自己有什么感觉,必须有冷静的态度,而她却根本没有。她不能下决心朝他看,她怕遇见蔑视的表情。

她坐在图书室的长沙发上,一动不动,头转过去避开于连,正在受着自尊心和爱情可能使一个人的心灵受到的最强烈的痛苦的折磨。她刚刚干出了多么骇人听闻的举动啊!

“我多么不幸啊,我注定了要看见最有失身份的主动接近遭到拒绝!而且是遭到什么人的拒绝呢?”痛苦得发了狂的自尊心补充说,“遭到我父亲的一个仆人的拒绝。”

“这是我不能容忍的,”她高声说。

她狂怒地站起来,于连的书桌就在她面前,相隔只有两步,她拉开书桌上抽屉,抽屉里有八九封信,和看门人刚送来的那封一模一样,她看见这些信都没有拆开,好像吓得一下子愣住了。所有信封上的姓名地址她认出都是于连写的,不过笔迹多少有点变换。

“这么说,”她怒不可遏地叫起来,“您不仅仅是跟她好,而且还蔑视她。您,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居然蔑视德·费尔瓦克元帅夫人!

“啊!请原谅,我的朋友,”她跪下来,补充说,“如果您愿意,就蔑视我吧,但是要爱我;没有您的爱,我不能再活下去了。”她完全昏过去了。

“这个骄傲的女人,她跪倒在我的脚下了!”于连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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